白下的家在曙光村，三九天的時候，萬裏冰凍，十裏封路，他要來回的轉車，這一路顛簸著可算是到了家。

“爸媽，我回來了，今年陪你們過年。”白下朗朗的笑。

家裏人看到白下高興的不得了，他的父親拄著拐，這幾年他的身體經過調養已經可以走路了，精神看起來也很是不錯，母親早就做好了一大桌子菜等著呢。

於是白下安安靜靜的在家裏過了幾天，打打下手，幹點農活，餘下的時間就是望著外面下著的鵝毛大雪發呆，這雪下的就跟他的心一樣茫然。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他爸第一個發現兒子不對勁。

“爸，我，我失業了。”於是白下把來龍去脈跟父親講了。

“你做的沒錯，咱們做人就是得講究原則，沒事，我這病啊，養了好幾年了，現在你也不用給我花錢了，咱們大不了年後再找唄，怎麽說我兒子也是名牌大學畢業，怕什麽”。

“爸，我好幾年沒回來了，現在看村裏感覺蕭條了不少，以前路上全是到處跑的小孩，現在怎麽好像連個影子都沒了。”白下望著空蕩蕩的大街。

“原來咱們村子300多戶，現在只剩下130多戶了，現在每年死的老人都比生的小孩還多，再過20年可能咱們這村子就沒有了。”白下爸感慨了下。

白下看著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變得如此蕭索，忍不住有點不是滋味。將來的他要留在大城市，似乎真的回不來了。然後等老了，再回首的時候可能連地方都沒有了。

白下想起自己的小時候，夏天的傍晚坐在院子裏乘涼，鬥大的月亮把整個村子照的朦朦朧朧的，田地裏傳來一陣一陣的蛙鳴，院子裏如果燒草驅蚊，大人就在火堆的旁邊聊天，小孩就圍著火跑。村裏的老人都說七夕之夜能聽見嫦娥哭，他們就特別傻的一起去豆角架下支楞耳朵聽著，可是肯定哪一年也沒聽到過。冬天的時候他們就用紙糊個燈籠然後點上蠟，去雪洞裏探險，那個雪洞的地上鋪的全是稻草，裏面黑洞洞的。秋天在高高的谷垛上玩耍，他們當城堡一樣爬上去，然後在上面來回的滾，滾下來那是一身的土。春天的時候，結伴去采新出芽的野菜，那個美味啊。那時候是真的窮啊，但是也是真的開心。

“爸，現在種地是不是還跟以前的光景一樣，不掙錢，所以人就都走了？”

“現在其實還好，國家給補貼給的還挺多的，種普通作物確實不賺錢，就靠著國家給的那點補助呢。不過現在其實比過去好多了，你知道咱們村吧，國家本打算給兩百萬的，可惜咱們村沒有能提交的項目，所以給了鄰村做木耳基地了”

聽到這些消息，白下的心翻湧起來，湧出了無數的念頭：為啥我一定要回大城市，如果國家政策真的好，留在家鄉也行啊，現在政策好，但是無奈農村無人，其實就算給錢沒有人才也是做不起來的。而且，家鄉，為什麽我們不能自己創造就業，把優質人才吸引回來，畢竟這才是真正的家啊，小時候就看到那些煤老板來山裏開礦場，開采煤場，然後挖挖挖，把那裏弄得一塌糊塗，最後山挖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了，有點良心的給村裏修個水泥路，沒良心的管你以後的死活。

“爸，我不走了，我留下來種地養牲畜，你不會覺得丟人吧？”

“啊？你真想回來？”白下爸似乎被白下的這個決定驚到了。

“爸，你知道我這一路什麽感受嗎？就是咱們這裏發展太落後了，我在縣裏等車的時候看見商場那麽多，看起來那麽繁華，就去裏面逛了逛，那裏東西的價格卻非常低，反觀咱們全縣的收入根本支撐不了消費，連個支撐的產業都沒有，種田也不賺錢，這個地方根本沒法聚人，但凡有一個廠子，就能聚人興旺了。大城市雖然機會多，但是房價那麽高，集齊兩代人的血汗錢就為了一個破房子，還不如回來，現在農村還是比較冷門的，但是越冷門越代表它是沒有被人開發過的藍海，相比較而言也許更好做事業，我想試試，如果真的做成功了，也同時為咱們家鄉的父老鄉親謀福利。”白下越說越激動。

“行啊，你要真想做，爸肯定全力支持。”雖然白爸也聽不懂什麽這海那海的，只是覺得自己兒子的決定肯定沒錯，這大概就是一種無條件的信任了。

“爸，只要你覺得我不給你丟人，我就留下。”

白下爸起身去了自己屋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個存折交給了白下，“孩子啊，你這幾年給爸的錢，爸都收著呢，哎，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要寄給我不要寄給我，你就是太倔了，這個你拿去用。密碼是你生日。”

“爸…”白下一時哽咽。

“拿著，爸的後半生可指望著你呢。”

“嗯。”

當天吃完飯，白下就搭了村裏的順風車去了鎮上的網吧查資料，然後分析著可能的各種營生。白下仔仔細細的研究各種利弊，研究了幾天以後，決定建養殖場然後養黃牛。

首先，國家扶持養牛，每生一頭小牛有千元的補貼，而且沒有任何稅。

其次，養殖場出資金免費幫助曙光村村民種植玉米。玉米收獲後由村民自己拿去賣錢，剩下的玉米稈則用來當純天然的飼料用來餵牛。

然後，牛糞化沼澤池，造沼氣，沼氣取暖做飯照明，沼氣殘渣做有機肥，還田，保持土壤肥力，種有機蔬菜，種草再養牛。

最後，買500斤的小牛，基本上不到一年就可以出欄了，還可以順搭著養幾只羊，養羊周期短，草料一樣。

白下是一個行動派，一旦決定好了以後，馬上就開始行動。

曙光村的東北方向上有一座小山，山的西面是水庫，東面是一個凹下去的亂石山剛好可以用來搭建牛棚。白下跟村裏租了那個凹下去的亂石山，然後開始找施工隊，買材料，買設配，同時也張羅著買草料，買黃牛，還要去縣裏□□。白下爸媽也跟著忙活，他們主要的活就是跟村裏的其他村民預定玉米稭稈，簽合同，村裏的人自然開心，因為其實這些稭稈最後也沒什麽用，不給他們，大概最後也就是燒了，現在還能創收，簡直是天上掉鋼镚的事。左鄰右舍，七姑八姨，很快的全村的家庭就基本上全搞定了。

白下現在應該沒有意識到，現在的曙光村正在以他為中心，向四面擴散，發生著各種聯系，而以後隨著白下事業的發展這種聯系會越來越深入。這也是所謂的鄉土文化，中國現如今的人情社會就是鄉土文化的一個的縮影。

以“己”為中心，象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不象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象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②而白下即將成為這個圈子的中心。

這根城市的關系不同，城市裏在稀釋著這種關系，越來越像“點”的關系，在鋼筋水泥下人們辨認彼此用著長長的的通信錄，但是在鄉下用的只是泥土符號，一百個老王也不會弄混。

這一年的春節，白下再不用一個人孤零零的對著水泥白墻了。他陪在自己爸媽的身邊，做年夜飯，看聯歡晚會，放鞭炮，包餃子了，紅紅火火的過了一個開開心心的春節。

這個春節後的冬天，外面還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白家確是忙的熱火朝天。

忙活了兩三個月，“曙光黃牛養殖場”的牌牌終於就掛上了，雖然土地證還沒下來，但是應該快了，草料也備齊了，工人也招到了，隨著上百頭小黃牛陸陸續續拉進去，總算開工了。白下還特意請來了兩個黃牛養殖技術人員跟著。掛牌這天什麽縣裏大大小小的領導還特意來慰問視察視察工作。那麽這個開始也算是紅紅火火。

之後為了方便查閱各種資料和書刊，還有和外界交流，白下在自己房間裝了網線，買了辦公電腦，還順手安了打印一體機，自己房間就變成了半個小辦公室。接下來的日子就開始學習怎麽科學的養黃牛，養其他牲畜及家禽，還有怎麽科學的種植農作物，整天抱著各種書籍，白天顛顛的跟著技術人員學，跟著工人一起工作，晚上用電腦查行情，查看書刊，在論壇上跟大家交流各種養殖家禽的問題。日子就在這麽忙然有序的一天一天的過著。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②這個觀點出自《鄉土中國》作者：費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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