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借口將柳太醫支走，問一旁的將軍，道：“朕受傷的事，沒有外傳吧？”

“末將之前就封鎖了消息。”

“派去京城的人呢？”

“在外面候命，陛下您要見他們？”

諸葛子瀧點頭，讓人進賬。

那兩人進賬，很是緊張的跪下皇帝面前，聽到年輕的皇帝聲音清朗，問：“你們在京中可有發現什麽異常？”

兩人回憶了在白雪下繁華不減的京城皇宮，道：“京中一切都井然有序，屬下進宮的幾日，滿城都在慶祝小陰山的大捷，很是熱鬧。只是……”

“只是，感覺宮中的防禦比之前要嚴密了許多，像是受到了這邊的影響，戒備了許多。”常年待在軍營中的人，對這些東西都比較敏感，所以他們也能在感覺到在皇宮一片言笑晏晏背後一絲異樣的對峙。

諸葛子瀧聞言，眉峰緊蹙，道：“皇後可好？”

這下兩人猶豫道：“娘娘一切安好，就是她猜到您受傷一事，好像很是擔心。”

諸葛子瀧聽這剛開始一陣心虛，又聽到人這樣說，當即想到柳太醫說她胎像不穩一事，難道是因為自己嗎？

“陛下，千乘殿的宮女還給了屬下一封信，屬下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其中一人從懷裏摸出一封信。

諸葛子瀧皺眉，千乘殿的宮女寫信？

接過來一看，目光就像細雪初融一般，帶上了一絲笑意，道：“這是皇後的筆跡。”

險些鬧了烏龍的將士頂著一張大紅臉，伏在地上認錯，道：“是屬下眼不識珠，誤以為這是……”

諸葛子瀧捏了捏薄薄的信封，擡手止住他，道：“想來是皇後想借你們的腳程，送信過來，千乘殿的宮女是怎麽和你們說的？”

“她說這信要親自交給您。”

諸葛子瀧原本還含著一絲的笑意眼突然頓住，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信。

司空玉珂為什麽要這麽小心謹慎？

他讓人下去之後，把信撕開，露出裏面三張薄薄的宣紙，上面寫著整齊的蠅頭小楷，其中似乎還帶著千乘殿淡淡安神香的味道，這股若有如無的味道奇異的壓制了他心頭的疑慮，還有那些隱隱作痛的傷口。

但是沒等到他心中的春水般的思念和溫柔蔓延，她在信中說的事就讓那些溫情灰飛煙滅。

展開信，司空玉珂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自己一直懷疑洋人不懷好意，一直也在試他們，為了不打草驚蛇，她之前也瞞著他。

諸葛子瀧看到這裏眉間已經狠狠揚起，然後耐著性子往下看去，司空玉珂接著說的事才是讓他真的額角挑起一片青筋。

司空玉珂說，早在之前李宜思就寫信給她，告訴她江南巡撫坑殺流民毀屍滅跡這等聳人聽聞的事，她現在已經知道京中誰是同流合汙的人，也在等機會把那些人一網打盡。

她說的輕描淡寫，似乎京中此刻並不是險象環生的對峙局面，諸葛子瀧看的心驚肉跳，恨不得馬上就回到京城。

他可算明白她為什麽同意並想把兩個孩子送到這裏，因為京中現在才是虎狼環伺之地，有些標榜高門的世家，在被皇恩蔭庇幾世之後，有些人在錦繡溫床上長出了毒牙，現在正在磨牙謔謔。

而司空玉珂在前面說完了正事，最後筆鋒一轉，抱怨了一下這些事太麻煩，讓她只有一點點空間寫寫的私人感情。

諸葛子瀧原本又氣又急，看到她後面的這話，當即有些哭笑不得。

似乎在她的眼中這點小事真的一點都不用在意。

在交代他要註意身體，提醒他照顧好兩個孩子之後，最後道：“遙寄梅花，望君早歸。”落款是一朵淡粉的小花。

諸葛子瀧盯著落款，原本覆在臉上的冰霜漸漸龜裂，最後他無可奈何的拿著信笑了出來。

諸葛子瀧拿著司空玉珂的家信回到了住所，在佛堂找到了兩個小孩，一大一小跪在蒲團前，有模有樣的在誦著經。

這都是因為翎星他們趕到軍營，也沒人敢攔著皇子，便正好看到了諸葛子瀧面無人色，渾身是血的樣子。

翎星，一直守著自己父皇醒過來，雖然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卻讓人備了一個佛堂，裏面供了一個藏藥王菩薩，他便日日在裏面呆著。

諸葛子瀧知道了心裏又感動，又著急。

現在他安靜站在門框處，看著小孩對著菩薩認真虔誠的樣子，心裏不由想著，翎星現在都這個樣子了，難道以後真的要出家嗎？

諸葛玥雖然也跟著一起誦經祈福，但是兩人的表情根本不一樣，翎星太靜了，就像是入定了一般，他就只在那些出世的高僧身上看到過這樣的氣場。

諸葛子瀧敲了敲門，裏面的兩人馬上就回頭，諸葛子瀧揚了揚手中的信道：“你們母後來信了，過來看看。”

兩人自然很是高興，大的牽著小的，小的又去牽他的手，一起離開了佛堂了。

諸葛子瀧回頭看了看飄著梵香的佛室，又看了看那個慈眉善目的菩薩，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帶著兩個小孩離開。

當晚，翎星又提了一盞小燈籠，風雨無阻的去諸葛子瀧房中給他父皇誦經凈心。

諸葛子瀧等到他說完，把手按在他合上經書的小手上，正色道：“星兒，佛法在你心中當真有這麽厲害？”

翎星一怔，然後搖頭，道：“不，兵器能傷人殺人，藥能救人治人，其他古籍也能開化民智，佛經和這些比出了一些晦澀深奧的詞匯，也沒有能比得上。”

這下換諸葛子瀧吃驚了，接著又聽到翎星繼續說：“可是那些都不是我喜歡的。我知道佛法也許救不了世人，也不可能解決一場戰爭，但我佛能渡我。”

“渡你？”諸葛子瀧失笑，“你才多大？苦海離你還遠著呢。”翎星這樣大的孩子能知道什麽是苦處嗎？

翎星認真道：“對啊，我現在不知道，但是以後總會知道。”

諸葛子瀧漸漸收起笑，摸了摸兒子稚嫩的臉，道：“不會的，只要父皇在，就不會。”

這個時候，諸葛子瀧不知道，苦海不分年齡的跟隨在每個世人之後，隨時等著溺斃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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