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離陷入黑暗沒多久, 便恢覆了意識。

但他沒有軀體，只憑著元神在虛空中飄飄蕩蕩, 仿佛暢游在無際的大海中。

“扶疏, 這是怎麽回事？”

客服見他醒了，松了好大一口氣, “白大仙，在你和荀易結束生命體征以後，荀易就消失了, 應該是被游戲方弄去了。但你卻被傳送到這裏來。”

“……這是哪裏？”

客服說：“我已經觀察過了, 這是一個法陣，充斥著很強的能量。游戲方把你放到這裏，肯定是想趁機除掉你。不過你放心, 我已經告訴仙尊了, 只要你保持清醒, 加上仙尊傳輸的結界, 不會怎麽樣的。”

“辛苦。”

白景離剛說完這句話, 周遭便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

這裏仿佛一個小宇宙, 每一顆星辰都是血色，紛紛向他湧來。

“白大仙小心了。”客服提醒他。

與此同時, 白景離這邊亮起銀色光華，將他罩在其中。這是仙尊做的結界，但畢竟是通過客服傳輸到這種虛擬世界裏來, 威力大大削減。難免有一些血色星光穿破結界, 碰觸到白景離的元神。

瞬間, 一幕幕畫面在眼前閃回。

“白晗，你身負拯救天界的重任，有什麽資格偷懶？”

“師尊，弟子不敢偷懶，只是感到疲累才……”

“笑話，待到三界蕩然無存，你再向誰解釋疲累？”

“弟子知錯……”

為了固化元神，白景離在冰水中站立九九八十一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敢問師尊，萬年以後三界究竟有何劫難，望明示。”

“我只在卦象中看到三界眾生被一巨大迷陣吞噬，餘下的再不可追。但無論如何，你都不要忘了，你是為何而生。”

“弟子是應劫而生，永不會忘。”

“那，你可有赴死的覺悟。”

“弟子的命是師尊給的，弟子願意赴死。”

白景離將這件事記了一萬年，沒有一刻忘記過。

“師尊，弟子昨日收到了萬仙盛會的請柬。”

“你想去？”

“師尊可否應允？”

“你的修為到第幾層了？”

“這……”

“你以為，你有工夫前去？”

“……弟子知錯。”

除公務以外，白景離從未出席過任何場合，漸漸的，別人只道他冷情冷性。時間久了，他看透生離死別，越發與旁人疏遠。

反正總是要死的，早一天離去，又有何區別。

這般痛苦，倒不如……

忽然裂帛之聲傳來，白景離意識清明起來。

客服沈聲道：“白大仙，不要掉以輕心，你想想荀易！”

霎時間，白景離仿佛在眼花繚亂的虛空世界中，看到了那一雙溫情脈脈的桃花眼。

“主上身體不適，且讓屬下背你回天界。”

“不必。”

“來吧來吧，主上不用客氣。”

“不……”

“哦對，主上拒絕的這麽幹脆，肯定是不客氣，您一定是因為心疼我才拒絕的。”

“放肆！”

“啊……不是心疼屬下麽，那主上就對屬下客氣一些，讓屬下背您吧。”

“這才對，屬下雖然是第一次背人，但絕對不生疏。是不是啊主上，您看屬下這手法……主上的臉，怎麽紅了？”

上元節花燈夜，白景離由於身體不適，從雲端墜落，被荀易一路背回天界。這是他第一次與人身體接觸，局促得面紅耳赤。回去就讓荀易罰跪，但荀易樂呵呵的，跪了三天三夜依然精神煥發，仿佛受了很大的激賞一般。

“主上，屬下為您包紮。”

“不必，你傷得更重。”

“屬下皮糙肉厚，還是先處理主上的傷口吧。”

“……嗯。”

“不過，屬下是為了主上受的傷，主上就沒什麽話要對屬下說的？就不問問屬下疼不疼？”

“……疼不疼？”

“特別疼，屬下忠心護主，不知主上如何獎勵？”

“你要如何。”

“屬下想要如何，您都答應麽？”

“太好了，偏殿太冷清，屬下搬去您的正殿去住吧。”

“不行！”

“主上是上仙，怎麽能言而無信呢？”

“我那裏也冷清。”

“既然我冷清，主上也冷清，湊到一處不就熱鬧了？我還能更周全地照顧主上，這麽好的安排，主上就答應了吧，再說，您剛才也親口承諾過。”

“……嗯。”

“您答應了？”

“……只在屏風前的榻上安睡，不許亂跑。”

從這一天起，荀易搬到了晗華宮正殿。這人就這樣一步步擾亂他的步調，擾亂他的心神，最終動搖了他如寒冰一般的意念。

“主上，今日西方諸神前來論道，您也去麽？”

“這是公務，自然。”

“好，屬下也跟著您見見世面。”

“你留下。”

“為什麽？”

“不為什麽。”

“白晗上仙，剛才過去的那個年輕人是誰，好像和你關系不錯。”

“一個不相幹的小仙，我和他沒關系。”

東西方論道，白景離獨自參與。半路上遇到一個臉熟的西方神，問詢荀易是誰，白景離堅決否認與他的關系。荀易聽覺敏銳，聽得一清二楚。彼時二人已經在一起了，荀易卻一句怨言也沒有。

但沒有怨言，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不止一次的問白景離喜不喜歡自己，白景離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最後被激怒了，直接說不喜歡。

但那是假的。

他喜歡他，非常喜歡。

荀易只知道追逐白景離的過程十分曲折。但他不知道，白景離壓抑感情又是如何辛苦。

不能死，不能止步於此，他還沒有為荀易做些什麽。

眼前的一切煙消雲散，一切重回黑暗。

白景離的意識恢覆如初，聽見客服欣喜地說：“白大仙，你成功了。游戲的這一波攻擊，沒有對你造成任何傷害。”

但白景離的心依然在揪著。

荀易現在生死未蔔，只有他自己安然無恙，又有何用？

周遭的一切亮了起來，白景離的元神在這一瞬被拉進一副身體裏。這感覺如此熟悉，在每個世界交替的間隙，都會出現這種情景。

客服激動地說：“白大仙，這是……下一個世界！”

白景離也發現了，他只覺喉嚨發澀。

雖不知道游戲會如何對付他們，但暫時可以放心了，既然有下一個世界，就說明荀易還活著。

眼前的畫面從雪花狀的碎片化零為整。

白景離定睛一看，發現這片世界居然非常熟悉。

層層疊疊的瑤草叢，不停翻滾的天河池水。

他站在高臺之上，下面是一群剛剛飛升的仙人，所有人都穿著白色服飾。

白景離一眼就在臺下的人群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荀易目光灼灼地往他這裏看。

他還好好的活著！白景離心潮翻湧，幾乎要站起來了。

可是客服警惕地說：“白大仙，荀易看的是你，又不是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白景離一楞，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只是一團縹緲的暗影，正在風明上仙的腳下蟄伏著。

而荀易盯著的，是風明上仙身邊的人！

白景離的瞳孔縮起來。

那個人身穿白衣，目光如星，面無表情的垂著眼瞼，正端坐在仙尊下首。雖然長相出眾，光彩照人，卻自帶一股生人勿進的寒意，讓人不敢親近。

那是當年的白景離。

彼時荀易飛升之後，兩個人便是這樣重逢的。

如今，這個人是白景離，白景離自己卻成了風明上仙的影子。

客服問：“白大仙，您還記不記得風明上仙的生平？”

“……記得。”

白景離在天界熟人不多，風明上仙算是其中的一個。

說起來，風明上仙是白景離的師兄，也是仙尊的親傳弟子，只是天資不如白景離。

風明上仙待人處事很是圓滑，處理公務也很有一套，仙尊便委以重任。風明上仙一表人才，手腕了得，又是仙尊厚愛的弟子，在四方名聲顯赫。

但，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卻死在了荀易飛升的一月之後。

是白景離親手將其斬殺的。

世間有正也有邪，有仙，便有妖魔。

仙人庇護世間，妖魔危害三界，雙方勢不兩立。為此，天界曾不止一次大幅滌蕩邪魔，白景離和風明上仙作為仙尊弟子首當其沖。

某一日，風明上仙興致勃勃地和仙尊匯報說，前番除去了一個叫魅影的魔頭。

仙尊當即便告誡他，魅影修煉數萬年，不可掉以輕心。

風明上仙卻不以為意，“影子也能修煉成妖，真是笑話。今日弟子已經將其除去，再也不能危害人間，師尊放心便是。”

從此，魅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它並沒有死，而是以最初的形態蟄伏在景明上仙的影子裏。悄悄地吸食景明上仙的元神和修為，假以時日，便可取而代之。

白景離這個世界，居然成了魅影。一個十惡不赦的反派，最終死在荀易手上的魔頭。

白景離回過神，看向那個目下無塵的“自己”。

這副身體裏，不知道又住著什麽東西。

而荀易毫無覺察，沖他一躬身：“小仙見過白晗上仙。”

那個白晗上仙只是略一頷首，權當打了招呼。

荀易就仿佛收到了很大的驚喜，繼續滿含深情地看著他，眼中再也容不下世間一切。

這時，白景離聽見荀易對系統說：“小寶貝兒，第一個世界就給我這麽大的福利。白晗上仙真好看啊，不愧是我愛慕的人，我一定會除掉魅影，讓他對我青眼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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