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怨報

關燈
昏迷的人額頭上冒著細細密密的冷汗,陸挽書把手中的書往旁邊一扔,再沒有看書的心思。

不過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拿了這半天書,其實一個字都未曾看進去。

他開始耐心地一遍遍擦拭著那人冒汗的額頭。

皇扶風沒有血色的嘴唇時不時蹦出幾個字,通過這些字眼,很難聽懂他夢到了什麽,他似乎正做著一個怎樣也醒不來的夢。

黑暗的地下密室裏似乎還藏著什麽,寂靜裏傳來微微的動靜。

只是皇扶風一開始就被地上的屍體吸引了所有註意力,那腳步聲有些突兀。

待到看清他,那人笑了,笑聲詭異,顯得有些嚇人,“呵呵……怕什麽,地上人可是你的母親。”

皇扶風望向來人,訝異出了聲;“是你!”

自女皇死後,一向對女皇忠心耿耿的劉祥年下落不明,竟是躲到了這密室裏。

劉祥年一步步往皇扶風這邊靠近,皇扶風不動,只是靜靜看著她。

待到距離已經足夠近,劉祥年才出了聲,面色平靜地道:“給你講個故事吧。”

這不是尋求同意,她似乎完全不理會皇扶風的反應,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開始自顧自緩緩而談這樣一個故事。

一女孩生在地主家,家財萬貫,父母疼愛,本該富貴順遂一生,不過厄運終究也還是到來了。

離女孩家不遠的山上,有一窩勢力龐大的土匪,女孩家作為莊裏的大戶,成為最醒目的目標,最後被洗劫一空。

只是這些兇惡的土匪搶了錢財還不算,為防止洩露消息,引來官府的追殺,土匪殘忍殺害了地主一家,燒屍滅跡。

女孩那時才十二歲,為躲過追殺,被奶娘藏到後院的水桶裏,放入井中,只是那井繩很長,女孩剛被放進井中,就嗆了好幾口水。

只是奶娘的囑咐還那麽近,“別出聲,一定要活著!”

迷迷糊糊之間,奶娘的急切叮囑已經變為一陣驚呼,女孩開始死命抓著井繩往上攀,柔嫩的小手被磨出了血,可她還是在漆黑的深井裏掙紮著,直到露出水面,奶娘的驚呼聲也已經停止了。

她緊握手中的繩子,終於不再往下沈。

待到她缺氧的大腦回過神來,往上看的時候,看到了一小方光明,有一個人匍匐在井口,像是在看井裏的她。

這口井真的太深,太黑了,女孩看不清註視著她人的臉,但她卻知道,那就是奶娘。

她以為奶娘是來救她出去的,她多想大聲呼喊,可是上面掉下的液體已經落到了她的眼裏,狠狠傷了她的眼,等她再望向那片天空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變為紅色了,她才發現,原來滴到她身上的液體,其實還是熱的。

女孩的呼喊聲被哽在喉嚨,即便後來的天空被染得更紅,她也沒敢呼喊。

在這漆黑的井中,看到的一小片天真的很紅,炙熱中染上血腥的紅。

趴在井邊的人慢慢被燒化,滋滋作響的油脂滴滴落到井中,滴到女孩的手臂上,燙得她錐心的痛,也滴到井水中,發出‘嗞’的一聲後,就和冰冷的井水融為一體。

井中開始彌漫著一股惡心的燒焦味,手臂上的灼傷感刺骨的痛,只是女孩都未曾發出一絲響動。

她開始清洗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的天,直到天空不再是紅色,她開始拉著井繩往上爬。

可是那井是那麽深,那麽黑,那片光明真的好遠好遠,她爬了兩寸,又滑落了一寸半,雙手被粗糙的井繩磨得血肉模糊,可是她不敢放手,因為一放手,馬上就會掉入底下的無盡寒冷與黑暗中。

就這樣,一寸一寸,離光明越來越近,近到她終於看清井邊黑影的臉,已經面目全非的黑炭臉,她強忍惡心,還在往上爬著。

可是這時,井邊又出現了一張臉,那是一張雪白光滑的臉,真的很美,伸出的手也是一樣的潔白,就是那雙手把她拉出了黑暗。

女孩最終出了井,卻也不小心碰到了井邊伏著的焦屍,焦屍的頭搖晃一下,就掉入了井中,遍地都是死屍,可是全都被燒得面目全非,她甚至認不出哪一個才是自己的父母。

於是,女孩終於開始嚎啕大哭,仙人般的美貌姐姐面色冷峻,並沒有安慰她,只說了至今仍令女孩難忘的話:“弱者才流淚。”

那美貌女子是個身份高貴的人,是個女將軍,所以,她不能叫她姐姐,不過女將軍還是收留了他,最後成了她誓死效忠的人。

女孩跟在女將軍身邊,再也沒哭過,直到她足夠強大,用比土匪對待她親人更為慘烈的方式,報了大仇。

女孩接下來的心願,就是助女將完成大業。

女孩長大了,成了女將軍最信任的下屬,陪她出生入死,揮血戰場,女將也越來越強大,眼看就要榮登大極。

但是有一次在戰場上,女將遇到了一個男子,女將傾心於這個男子,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且男子居然喜歡女將的宿敵。

女孩看著意氣風發的女將變得頹靡不正,覺得心痛不已,女將當年的話語還在她心裏回蕩,“兒女私情非我所願。”所以她必須要做些什麽。

女將還在為男子犯傻,甚至差點丟了性命,女孩動手了,她瞞著女將,放暗箭想殺了女將的宿敵,可是男子卻給那賤人擋箭了。

宿敵沒死,男子死了,最後痛苦的還是女將。

女孩看著女將的身子每況愈下,頹靡不正的女將開始無心正事,不過女孩更加用心幫女將清除障礙,最後手染鮮血,罪惡深重。

女將最終還是繼承大統,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身子不好,除了情緒影響,還因為被下了蠱毒。

女將身子越來越差,雪白光滑的肌膚變得幹枯,狀似厲鬼,她每天都會受蠱蟲啃噬之苦,不過這苦卻比不得男人帶給她的剜心之苦。

女將深愛的男子擅長制毒,且她身子裏珍稀的蠱毒她是見過他培養的,女將變得越來越痛苦,也越來越暴戾,所有負了她的人通通沒有好下場,尤其那個宿敵。

意氣風發的女將已死,暴戾恣睢的女皇誕生。

女皇挑去了宿敵的手筋腳筋,也在她身體裏種了和她一樣但卻比她數量更為龐大的千萬只蠱蟲。

宿敵的肉身之痛已有,這剜心之痛自不可少,女皇開始當著宿敵的面折磨她的兒子。

這樣過了好多年,女皇變老,女孩變成了女人,只是她依舊沒有勇氣告訴女皇自己就是那個射暗箭的人,直到女皇痛苦一生死去,她也沒有勇氣說出口。

只是現在,她也該隨女將去了,可是她還有兩件事必須做,其一,宿敵必須死!其二……

故事似乎還未講完。

劉祥年滿含淚光的眼卻忽然閃過一抹惡毒,直直往皇扶風這邊撲來,手裏是一把利劍,陸挽書一直都有防備,偷襲自是沒有成功。

最終,無力抗爭的劉祥年趴在地上,大口吐著鮮血,接著是劇烈的咳嗽,又大笑出聲,可臉上卻是有淚痕的。

“為什麽最終受傷害的是她,她本該是一名垂青史的女帝,沒有你這個賤男人她也不會這樣。”

“賤人……”劉祥年用最後的氣力咒罵著,仿佛多罵一句,就可以使眼前人多痛苦一分,只是她大概都不知道,他是在罵白芷,還是神似白芷的穿越者。

皇扶風眼裏再也沒有同情人的神色,接著慢慢一步步往地上殘喘的的女人靠近,在她面前蹲下,面無波瀾地道:“其實你是知道的,她變成這樣,有你一份功勞。”

咒罵赫然停止,接著就是猛烈的咳嗽,空氣裏的腐臭味中混雜的血腥氣更加明顯,劉祥年拼命嘔著血,臉色一陣慘白。

皇扶風把腳邊的匕首踢到她的手邊,“去見她吧,我會讓你風光陪葬,成全你的贖罪,從前千萬般,彼此還清。”

劉祥年臉上還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她拾起那把匕首,看向皇扶風的眼睛依舊充滿惡意。

陸挽書還在警惕防備著,不過劉祥年果然沒有往皇扶風身上刺,而是直直刺入自己的腹腔,又狠又絕,一陣悶哼後,密室裏又歸於沈寂。

皇扶風努力直起身子,卻是如此艱難,他開始一陣踉蹌,最後倒在陸挽書懷中,陸挽書如往常一般抱緊了他。

皇扶風疲憊出聲:“我累了。”

“好,我們回家。”

地下室裏再沒一個活人,是一片漆黑的靜。

只是在黑色掩蓋下,千萬只黑蟲從地上的兩具屍體裏爬出來,貪婪啃食地上的血肉。

黑蟲本是從血肉中冒出來,卻也不會沾染半滴血,因為他的軀甲是那麽黑,足以掩蓋了所有的紅。

被派下來收拾殘骸的人都被嚇到了,只能用火悄悄燒了這面目全非的屍體。

宮中大總管劉祥年忠心耿耿,獨自以身殉了女皇,遂號“忠節”,官升一品,特例與女皇墓旁設殉葬陵,常伴君側,可謂死後哀榮,無人能及。

聞女皇生前設下遺旨,囑咐身後事,言死後不願受萬蟲啃噬,願以烈火化其身,餘骨則入皇陵。

女皇屍身冒出一只黑蟲的事,再無人知。

彼時,大皇子權傾朝野,和三皇女一同主持國喪,在所有人都開始上門巴結大皇子之時,才由此得知,大皇子如今已是長病不醒,深陷噩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