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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寒夜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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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已經昏了過去。

渾濁的空氣不斷地鉆進她的鼻中、喉嚨裏,她微微張著嘴,朱唇已顯雪白,纏著藥布的手墜在床邊,輕輕抽搐著,一縷黑發從唇邊滑落,玉頰帶著病態的紅。

狼狽淒楚,卻又帶著驚心動魄的美,在窗口唯一的月光照射下,好像隨時都要煙消而去。

地面的琉璃碎片發出急促的碎裂聲,像是被什麽人踩到了,紅塵模模糊糊地睜了下眼睛,渙散迷離的目光已經看不到月光,高熱的額頭傳來了什麽人的觸碰,微微顫抖著,立即又縮了回去。

意識再度離開身體,紅塵又閉上了眼睛。

宋子安驀然反應過來,陰冷的眼中,怒火猙獰,他壓抑著渾身的躁動,將紅塵抱了起來,那輕盈的身體明顯帶了失力的垂重感。

慢慢走過狹窄的通道,宋子安停在了鑄禮堂的門前,周彌與謝恒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了跪在宮道上的嬤嬤。

嬤嬤已經被嚇得昏過去一次,卻又被周彌叫人掐醒,他知道,皇帝有話要說。

“誰準你,這麽做的?”宋子安殺人般的目光定在了嬤嬤身上。

嬤嬤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忍住嗓子裏的驚呼,戰戰兢兢道:“皇、皇上!奴婢沒有傷害紅塵姑娘!奴、奴婢也沒有想到胡三會對紅塵下手……這、皇上放心,紅塵姑娘還是完璧,真的!”

“朕在問你,”宋子安抱著紅塵,慢慢走近了他,聲音冷若寒冰,“誰準你,在宮中幹這種事?”

嬤嬤臉色一白,痛苦道:“皇上饒命啊!這鑄禮堂好些年的隱私……前、前幾年宮裏盛行,連皇後也是允許……”

此話一出,嬤嬤突感胸口一沈,身形轟地倒飛出去!猶如斷線的風箏,撞在了宮墻之上,紅雪朱漆交織不下!

淒厲的慘叫在瞬間震破眾人耳膜,嚇得人渾身發抖。

宋子安怒不可遏,聲音帶著徹骨的恨意,“前幾年?皇後?朕重立宮中規矩,將冷都千刀萬剮,當以為冷家餘孽已除,沒想到,宮中還有漏網之魚,還在遵守著‘皇後的規矩’?”

嬤嬤痛得難以呼吸,聞聽此言,卻驚得魂飛魄散,“不,不是!不是的皇上!我不是冷家餘孽,我不、咳咳……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她臥趴著,拼命往前,想要去拽住宋子安的一腳。

但玄黑龍袍卻在風中一揚,周彌與謝恒無情地自她手前走過,宋子安冰冷的聲音穿破夜風,將她打入了無間地獄。

“傳令鄭之容,整頓宮闈,將今夜一幹犯案人等,全數杖斃,以儆效尤。鑄禮堂之人,全數罰入皇後冷宮伺候,敢有議論此事者,殺無赦。”

嬤嬤噗地吐出一口血,撲倒在地。

此夜,鑄禮堂前,再添血案,讓人不自覺地想起,那年宋子安掌權時,這宮中經久不散的血香,還有,陪在她身邊的那名女子。

安茹意。

因為一張臉,宋子安親入鑄禮堂,抱走了紅塵,杖斃守夜嬤嬤,將鑄禮堂之人全數罰入冷宮,永無出頭之日。鄭妃隨即整頓宮闈,將一幹“守舊勢力”逐出皇宮。

事發緊急而迅速,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是受皇子跪求心軟,嬤嬤因冷都刺激皇帝,才會如此大張旗鼓。

但,依舊有不少有心人的猜測,在皇宮逐漸蔓延開來,皇帝所有的舉動,都只是因為一張臉。

可僅僅是因為一張臉嗎?就是只是因為一張臉,那也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是皇妃安茹意的臉。

躺在飄雪苑偏殿的紅塵,不曾想到,事情會在不知不覺間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一切就如脫了韁的野馬,拖著所有人,進入了無底的深淵。

太醫還未到家,又被緊急召入皇宮,心急火燎地寫下方子,親自熬藥、送藥,看著宮女將藥給紅塵灌了下去,才松口氣。

他走出偏殿,來到了宋子安身邊。

當年為了給安茹意一個獨一無二的宮殿,這飄雪苑在大火之後,經歷過一場徹頭徹尾的改變,這偏殿之前,也修了兩米寬的平臺,供以消遣。

宋子安便站在平臺邊緣,夜色沈重,周彌與謝恒就像兩座雕像,站在平臺下。

他背著手,似乎離自己很遠,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透著孤寂和悲傷,擡頭望天,撐著龍袍的寬大肩膀微微有些垂頓,那張貌比潘安的臉雖無表情,漆黑的眸子裏,卻好似又有風起雲湧,在思念著什麽。

周扶有些怔楞,宋子安才二十左右,但不知何時起,他的身上已經沒有半點年輕人的朝氣,除了沈默,便是孤冷。

此時此刻,又蒼老的像是半百老人。

倏然,一道驚雷劈開深夜,在飄雪苑的上空炸開,轟隆雷鳴震耳欲聾,將夏夜的躁動推入了更加覆雜的地步。

周扶嘆了口氣,緩步上前,躬身道:“皇上,紅塵姑娘今夜若能退燒,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宋子安恍然回神,默了默,又問:“她的手,如何?”

“並未傷著筋骨,只是這半個月,會多有不便。”周扶道。

宋子安又沈默了片刻,再問:“脖子上的傷痕呢?”

周扶擡頭看看皇帝的背影,那方才的沈暮老氣,似乎有所清減,周扶目光閃動,慢慢道:“以雪肌膏擦拭,五日可消。”

雪肌膏,那是給宮中娘娘才能用的東西,宋子安卻未有多想,在雨水瓢潑而下的同時,一步跨出臺階,輕緩的聲音消失在雨水中。

“那就用吧。”

周彌臉色微變,就要上前,謝恒卻一把拽住他,搖了搖頭,看著宋子安的背影,放慢速度,默默跟了上去。

宋子安想起了安茹意,墜下懸崖那一刻的安茹意,此時,誰上前,都不能讓他停下腳步。

周扶背著的藥箱不能沾水,只能靜靜恭送宋子安離開,看著那於淋漓雨幕中越走越遠的人,好像帶上了整個寒夜的寂寞,微微一嘆。

他回過頭,看向殿內,看著燈火通明之下,面色雪白的紅塵,慢慢低頭,“或許,有個替代品,也不是一件壞事……”

安茹意,畢竟已經死了。

而宋子安,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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