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宋子安卻沒有回到飛霜殿。

飛霜殿清冷過甚，只能看著那波瀾驟波的太液池無言以對，宮女侍衛都在殿外靜守，卻無一人敢入內打擾。

他也不喜歡被人打擾，只是此時此刻，他不想回飛霜殿，他想去禦花園，看看那些花兒，有沒有被雨水淋濕、衰敗。

禦花園有個涼亭，周彌松了口氣，忙偷偷讓人準備姜湯熱茶還有熱水及其換洗的衣服，讓周扶太醫也隨時待命，辛苦一日，暫且不要離宮，就在宮裏待著，以備不時之需。

宋子安在涼亭坐下，伸手接著飄落的雨水，目光沈沈地看著那迎著雨水綻放的牡丹，一語不發。

雨落池塘，敲打屋檐，滾入暗渠，或是穿透衣裳，駁雜的聲音經久不散，雖然喧鬧，卻又別樣的寂靜。

那亭中如同僵坐的人，最是寂靜。

宋子安沈思著旁人看不見的往事，比如斷去的記憶，比如初見時感到陌生而又熟悉的安茹意，比如安茹意下意識保護他的動作，安撫她的言語，信賴他的眼神……

還有，讓他回宮的決絕。

走馬燈似的畫面在眼前忽閃而過，不知不覺間，雨水漸停，宋子安站起身，看著面前的牡丹花，佇立片刻，而後回頭，走向飛霜殿。

周彌慶幸地跟上，卻又聽到宋子安突然道：“讓弦華郡主明日傍晚進宮。”

……

紅塵睡了八個時辰，整個屋子裏都是藥味，但好在人已經褪去了高熱，精神也變得極好，但經過一連串的意外，她還是卻覺得渾身酸疼，連手指都動不了。

周扶太醫在正午時分回了太醫院，輪值的太醫將他請走，說是大理寺卿的四公子跟人皇帝的侄表兄弟打架，不小心碰到了眼睛。

周扶急得跺腳，沒有多留。

昭陽今日沒有再懶著，他在紅塵床邊坐了片刻，轉身便去見了太傅，那頑劣囂張的皇子，第一次那般誠懇地向人道歉，正色如同對敵，到讓整個皇宮都震驚了一下。

太傅熱淚盈眶，一邊感嘆這一場落水不算白落了，一邊拿帕子捂了捂自己的嘴輕咳。

柳綠留在了床邊，看著紅塵那張雪白的臉，伸手接過宮女端過來的藥，無奈道：“你也未免太大膽了，皇上就算說的話讓人生氣，你也不該那麽直接說出來，現在鬧的……”

她頓了一下，又道：“幸好你無事。”

紅塵有些尷尬地解釋道：“我也是心急了，入宮又沒幾天，你知道邊關那些地方，都沒那麽多規矩的，我以前是暴脾氣，難聽的話說多了，有點沒控制住。我就想賺點錢回家給哥哥治病，哪裏想到這些呢……”

“你倒還委屈上了，”柳綠哭笑不得，將藥遞給她，一邊又感嘆道，“倒還別說，若是娘娘昨日看見那個場面，大概也要生氣的。皇上壓抑太久了，秦放侍衛始終都沒找到娘娘，皇上脾氣也就越來越不好了。”

紅塵微笑著接過藥，“所以我後來也慌了，能活下來啊，肯定都是阿爹阿娘在天保佑呢。”

柳綠嗤笑，“喝藥吧你，你要慶幸，皇上終究不是暴君，也不喜歡濫殺無辜，還有殿下給你撐腰，否則你今日只怕還得在那鑄禮堂住著。”

“嗯，”紅塵正要喝藥，忽又問起了一個問題，“對了，昨天我是怎麽回來的，也是靜良人送我回來的嗎？”

柳綠目光一頓，笑意不改，卻道：“是啊。”

紅塵抿唇，“那我改日應該去好好謝謝靜良人才好，她看起來了兇巴巴的，但是心腸也不是很壞嘛。”

“謝她就不必了，”柳綠站起身，語氣仍舊溫和，“安玲瓏心胸並不大，她看重的是娘娘和殿下，就是去找你，也是殿下的請求，你要謝，謝殿下便是。”

紅塵不覺有異，笑道：“是，紅塵記住了，謝謝姑姑提醒。”

柳綠勾了勾唇，沒說什麽。

時間漸至傍晚，下學的昭陽迫不及待地往偏殿撲，也不管藥味刺鼻，抱住紅塵的腰就開始撒嬌，“紅塵紅塵，我已經跟太傅道過歉啦，太傅還摸了我的頭，誇我知錯就改呢。”

紅塵昨兒也撞了腰，這會還沒有恢覆過來，登時被昭陽撞得齜牙咧嘴，身體都抽搐了一下。

小胖子，是真的胖啊……

昭陽奇怪地眨眼，“咦？紅塵，你臉色好奇怪哦，咬到舌頭了嗎？”

“沒、有，”紅塵暗暗咬牙，忍著去扭昭陽小胖臉的欲望，笑道，“紅塵很好，殿下知錯就改，以後做事可不該這麽莽撞了，免得皇上又要打懲罰殿下了。”

“我知道啦，”昭陽趴在床上輕笑，“紅塵明明比我還要魯莽，這都三年了，我還是第一個看到有內宮宮女敢頂撞爹爹呢。”

紅塵伸出手指，在唇間一豎，“噓，這可是不是個好事，殿下乖，以後不要再說了好不好呀？不然紅塵怕有人看不慣我了。”

昭陽小臉擠成了包子，也壓低了聲音，可愛地眨著眼睛，“知道啦，以後，我就不說啦。”

紅塵手癢地看著他，昭陽呵呵輕笑，突然門口傳來了頗大的動靜，一個聲音突然闖進了飄雪苑，“不是說宮裏來了個冒牌貨，哪兒呢？柳綠，還不把人叫出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臉的東西敢冒充姐姐！”

這話說得……可真夠難聽的。

昭陽臉色一沈，向外大吼，“誰讓她進來的？趕出去！”

門外氣氛一靜，隨即，柳綠無情的聲音在外回應，“膽敢在飄雪苑裏撒野，郡主，你真以為皇上會容忍你至此？來人，趕出去，回頭我親自去向皇上請罪！”

紅塵好奇地伸長脖子，想去看看那鬧騰的人，但卻只看到了柳綠趕人的衣角。

那郡主沒想到昭陽竟然也會在裏面，聲音立刻小了，“我是郡主，殿下，我就是不服，姐姐哪是山野村婦可以替代的……”

“滾出去！”昭陽冷道：“土包子！”

紅塵微覺怪異，“郡主？哪家王爺的郡主？”

“一個被爹爹從山裏帶出來的丫頭罷了，”昭陽郁悶地抱著胸，人小鬼大地冷笑，“紅塵你別管她，這個郡主最是小人得志，以為一朝升天，竟然去勾引父皇，從骨子裏都透著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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