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慕離也會這樣笑，不，他隨時都掛著這樣的笑。

她看過那張臉，那張已經被砸得變形的半邊臉，若是他的臉上沒有那些傷，若是他的臉還如他所收藏的畫像那樣好看，他笑起來，也一定很迷人。

都是因為他，慕離才會變成那樣，就因為他們皇室之中的陰司，為了藏住先皇的風流秘密，慕離才會邊變成那樣不人不鬼。

紅塵默默地低下頭，耳畔又想起慕離的嘆息。

“人生有相，毀於毒相，妹妹，我慶幸你不曾嘗過哥哥的痛苦，因為一張臉，受盡唾棄……你永遠都不知道，當初將你從死人堆裏拖出來四處求醫時，他們是如何嘲諷辱罵我的。”

相貌美醜，皮下白骨，世人在世，總不可能全然看破。

沈思間，她的手指忽然被昭陽拉住，昭陽擡起臉，玉潤光華的一張臉上幹凈又明亮，有種叫人嫉妒的純潔乖覺。

“紅塵，看看昭麗吧，”昭陽道，“看看她，用你的眼睛。”

紅塵驀地楞住了，聽著小孩子這具意味不明的奇怪話，總覺得像是藏著其它的深意，可她來不及細想，整個人就被拉到了桌子前面，視線落在了那張薄薄的信紙之上。

那是一個小腳印，和一手工整到就像活字木塊碼積出來的漂亮字體，小巧玲瓏，秀麗靈巧，僅僅是看著這手字，就幾乎可以想到寫這手字的人是多麽執著而堅持。

這哪是殘廢，又有哪個殘廢會有如此漂亮的字，突然間，紅塵對“殘廢”這個詞產生了深深的厭惡。

她伸出手，之間在字上劃過，又慢慢停在了用墨汁踩的小腳印上，腦子裏出現的便是晃晃悠悠的小女孩將信放在地上，辛辛苦苦在自己腳下刷了一層墨汁，白皙可愛的腳丫都被染黑了，而後，輕輕踩在信紙上。

多可愛啊。

“多可愛啊。”不自覺的，她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昭陽眼睛一亮，大笑道：“是吧是吧，我也覺得妹妹好可愛啊，可惜妹妹還有好幾年才能回皇宮呢，爹爹又不讓我出宮看她……”

說著說著，他竟借機抱怨起宋子安來了。

宋子安曲指在他頭上一敲，“不讓你出去，是因為外面有危險，更不到出宮的時候。”

“那什麽時候才是時候啊？”昭陽扣著自己的腳丫子，聲音低沈，十分失落，“爹爹年前就說過要帶我看妹妹的，都等了這麽久了，四哥哥都去了好幾次了，我都沒有看到妹妹。”

宋子安有些無言，他抱著昭陽，區別於四周華麗漂亮，就像處於貧瘠沙丘上相依為命的最後兩個人，一種獨屬於他的蒼涼和寂寞呼嘯而出。

“等昭陽更懂事一些，我們就去，好不好？”宋子安道。

昭陽擡起頭，看著宋子安，“昭陽現在還不夠懂事嗎？”

宋子安眼簾微顫，目光深沈，竟而擡頭，看想了紅塵，臉上帶著隱晦的殘酷，“現在的你，最不懂事。”

用一個替身來滿足自己對母親的期望，正因為只是孩童，所以宋子安縱容了他，可他若是將這件事說與昭麗，對昭麗來說，又是多大的不公平和諷刺？

昭陽不懂，宮裏面的隱藏法則，他深為明白，但感情的覆雜和不可控，他卻不可能馬上明白。

紅塵卻明白，就因為明白，她才覺得可怕。

昭陽不久便用了晚膳，膳食沒有讓紅塵接手，而是宋子安自己親自動手，昭陽更喜歡宋子安陪他，紅塵默默退回了偏殿，坐在床邊，長久無語。

宋子安希望昭陽遠離她，但她卻不得不抓住昭陽以達到自己的目的，她只能盡量不去利用昭陽，但未來的事情，誰能保證呢？

紅塵嘆了口氣，沐浴更衣，慢慢躺回了床上。

皇宮燈火漸熄，飄雪苑大門緊閉，暗衛在柱子上半躺著，警覺性極高，突然間，他睜開了眼，卻在看見院中的人後，默了默，沒有出聲。

暗衛聽命於宋子安，只有宋子安，才有資格讓她們在飄雪苑裏避而不見。

她們只是暗衛，只是為了保護皇子和皇上，曾經這裏有個人人喜愛的皇妃，但皇妃已經不在了，至於其他人如何，她們也不會去管。

紅塵睡得很熟，或許是白日被戲弄得太慘，她的手腳都有些僵麻，絲綢般的薄背輕輕搭在身上，輕薄的裏衣上恰好也有蝴蝶。

只絢爛一季、猶如曇花一現的蝴蝶。

宋子安的手在蝴蝶上停了停，而後輕輕撫上紅塵的臉，那張漂亮到足以惹所有後宮女人嫉妒的臉，她若不是在飄雪苑，憑著這張臉，在皇宮活不過三日。

不僅僅因為她漂亮，也因為她與安茹意長得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安茹意跌下懸崖時，幾乎帶走了他的呼吸和心跳，那種痛到極致、渾身抽搐的恐懼感，每每陷入熟睡時，都會肆無忌憚地侵犯他的身體。

他睡不著，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只好來了這裏。

紅塵不自在地動了動身體，宋子安的手在她的身上劃過，慢慢低下頭，側耳去聽她到底在說些什麽，卻什麽都沒有聽清，紅塵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清甜的呼吸在唇面輕掃，宋子安默了默，忍不住低頭，在她唇上碰了碰。

紅塵毫無所覺，安安靜靜的臉上映著月光，好像帶著幾分笑意，宋子安失神般又吻了下去，手臂慢慢抱住她的身體，將人納入懷中，輕輕抱著紅塵，輕吻漸漸控制不住力道，一點一點落在她的身體上。

“唔……”紅塵皺了下眉頭。

宋子安微合的眼簾一動，突然站了起來，臉上出現了激烈的情緒，厭惡與恐懼並存，他伸手狠狠抓了把自己的頭發，隨即轉身，消失在了偏殿。

紅塵半懸空的腰重重跌回了床，意識瞬間回攏，目光迷離地睜眼看了眼窗外，而後有氣無力地又跌了回去，“什麽啊，還沒到天亮啊……死淫賊，臭皇帝，連做夢都要來叨擾我！”

半夜一醒，餘下半夜，紅塵再沒個好覺，直至第二日天快亮的時候，才沈沈睡去。

然而不到一個時辰，手臂便被人拼命的晃悠，“起來拉紅塵，跟我出去玩啊！”

紅塵苦笑，“哎喲餵，我的小祖宗啊，您讓我再睡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好不好啊……”

“放肆！”冷淡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紅塵嚇得眼一睜，蹭地坐起身，看向聲音的來源，“皇皇皇皇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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