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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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妖族已逐至溟水以南,魔族退至瓊海以北,從此中原大陸皆為我族領土。四海升平,疆土遼闊,此乃上蒼護佑,吾王英明所至。”

巫勞大祭司立在高臺之上,手持一卷律簡仰天誦讀:

“神宮奉王令,特此昭告天下,今日起,自大名城以北,至溟水以南,囊括月光城、雲中四洲,皆為我族疆域。若有外族來犯,必誅之。妖族雖已臣服,然非我族類,不得越過大名城;不得與人族通婚;不得從事商賈之事;不得對我族子民不敬……若犯此律者,皆由神宮處置。”

長長的律例,足足念了一個時辰,聽得臺下的臣民熱血沸騰,迦南寺上空回蕩起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煙雨樓。二樓。

花辭卻氣得抓狂:“這律法一百零八條,條條欺人太甚!”

小白狐趴在韓青石懷裏,雙手一攤:“小花花,你就認命吧,咱們的陛下,胸無大志,廢材一個,沒什麽指望了……”

花辭順著小白狐的視線一看,立刻氣得跺腳:“陛下,您!您還這麽開心地吃人族做的桃花糕?!”

花羽正開心地拿著一塊桃花糕往嘴裏送,聽到花辭這麽一說,頓時睜著無辜的大眼睛:

“人族的桃花糕好吃啊,月光城那個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可做不出來這樣香香甜甜的桃花糕……”

花辭氣得說不出話來。

隆重的祭祀儀式結束,按照往年的習俗,接下來便是貴族們三五成群地游湖賞花了。

迦南寺旁邊的明月湖畔,每到初春,草長鶯飛,堪稱人間勝景。泛舟湖上,溫酒小酌,抑或是談笑風生,盡顯京都風雅。

“那桃花祭當日,阿月便同我一道游湖賞花!”

“好!”

那時欣然許諾,如今已物是人非。

莫名沈重的心情湧上心頭,擡頭目光所及,灼灼桃花,似能灼傷人眼。

神官緩步走來:“陛下,游船已備好。”

文武百官立在岸邊,恭迎他上船。

游船甚是華麗,美景也甚是怡人,但長陵卻輕輕搖頭:“今日孤王身體不適,便由王兄替孤王,與諸位大臣同樂。”

長昭還在楞神,巫勞便接話道:“既然陛下身體不適,便由老夫護送陛下回宮。”

長陵瞥了巫勞一眼,卻什麽話也沒說,轉身,翻身上馬,策馬疾行。大批神宮的驅魔師與王宮精兵緊跟其後。

從迦南寺回王宮,需得經過一片茂密樹林。只聽見一聲細微的鳥叫聲,巫勞一揮手,一只紫色飛鳥被擊落,掉在了地上。

巫勞策馬幾步,與長陵並行,低聲道:“此鳥名朱雀,乃妖族之物,前方恐有詐,陛下且留步。”

話音剛落,無數銀箭自森林裏射出,咻咻咻地,如雨點般密密麻麻。

但跟隨出宮的這批驅魔師與王宮侍從,皆是精挑細選的精英,眨眼間,便將長陵重重圍住,形成密不透風的人墻,驅魔杖在空中飛舞,揮擋來自四面八方射來的銀箭。若有人不幸中箭倒下,則立馬有人補上這個位置,儼然訓練有素,臨危不懼。

一陣淒厲的朱雀鳴叫,只見一群怪鳥黑壓壓地飛來,那長長的喙與尖銳的爪子,低飛而過,一位侍從的肩膀被抓起一塊肉,侍從捂著血肉模糊的肩膀在地上哀嚎……

怪鳥力氣極大,尖銳鋒利的爪子,靈活的翅膀,在整片森林裏低飛,盤旋,越飛越低,越聚越密,似一張從頭天而降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讓獵物無處可逃……

激戰許久,怪鳥源源不斷,自遠方飛來,而驅魔師和侍從們已耗損大半精力,疲態盡顯。長久下去,怕會被困死在陣中。

巫勞舉起驅魔杖,朝前方的怪鳥一揮,幾道白光乍現,頓時響起一片哀鳴,怪鳥紛紛擊落在地,羽毛紛紛揚揚。趁此機會,一隊驅魔師護送長陵策馬疾馳。

策馬疾馳途中,隱約感到一股逼人的箭風襲來,長陵偏頭一看,一支閃著紫光的長箭直直地朝他射來,眼看就要射進右肩,一片樹葉忽地飄來,清脆的一響,那支長箭竟被擊落,斷成兩截,啪地一聲掉在了腳下。

長陵驚詫,卻來不及過多思慮,策馬疾馳而去。

立在半山坡上的般若收回弓箭,警惕地環視四周,茂密森林藏身之處眾多,她氣得摔下弓,對茂密的森林大聲道:“何人在此?與其鬼鬼祟祟,倒不如出來一見!”

朝華眺望遠處,見巫勞與剩下的精兵們已沖出怪鳥陣,紛紛策馬趕來,便回頭對身後的侍從道:

“巫勞此人,務必殺之。若殺不了,拖也要給我拖住!”

“諾。”

只見妖族侍從紛紛點燃火折,扔進叢林。一瞬間,大火熊熊燃燒,阻隔了前去匯合的林蔭路。濃煙彌漫裏,只聽見弓箭聲穿梭叢林的聲響,中箭倒地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朝華以指觸唇,輕吹了下口哨,濃霧乍起,霧中無數烏鴉撲騰著翅膀,黑壓壓地飛來。

烏鴉的利爪一伸出,長陵立馬翻身下馬,驅魔師們將他團團圍住,驅魔杖閃著白光,擊打著飛來的烏鴉。

烏鴉鍥而不舍,成群結隊地撲過來。

朝華緩緩自半空飛落下來,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狼狽應對的人族驅魔師。

一位侍從小跑過來,附在她耳邊小聲道:“朝華大人,山腳下發現人族大軍。”

朝華了然點頭,隨即冷笑:“山腳已布陣,他們是闖不進來的。就算闖進來,也只能替長陵王收屍!”

般若見那隊驅魔師還在頑強抵抗,焦急道:“朝華姐姐,拖太久恐生變,不如我們一起,把長陵王殺了,以絕後患。”

朝華點點頭:“聽聞人族的君王之劍,從未拔出。今日我倒要看看那把劍有何特殊之處?!”

兩人皆抽出腰間軟劍,左右夾擊,將護在長陵周圍的驅魔師一一解決掉之後,殺氣四溢的長劍直刺而來。

兩股殺氣迎面撲來,那匹駿馬嚇得仰天嘶鳴。

長陵冷靜地立在林蔭道上,右手緊緊握著別在腰間的劍鞘。

眼看兩柄長劍離他只有一寸之遙,一團濃霧乍起,一股魔力自濃霧中飛出,將那兩柄劍震斷,咣當兩聲折斷的劍把紛紛落地。

朝華與般若被那股強大的魔力逼退幾步,踉蹌站定。

般若一看來人,頓時咬牙切齒:“又是你!簡直陰魂不散!”

長陵偏頭一看,只見那黑袍青年立在他旁邊,許是方才出手太急,黑袍垂落至肩,露出一頭銀發。

“阿月?!”

長陵眉梢露出喜色,但很快又不知想到什麽,又克制地不再開口,轉而冷淡地看向那兩個妖族。

般若小聲道:“朝華姐姐,那半魔從誅魔陣僥幸逃出,定是重傷未愈,你我聯手,未必不是他對手。”

朝華輕輕點頭。

山腳下。發現情況不妙的人族大軍速來支援,但誰知妖族占領半山腰,還布下天羅地網,人族軍隊貿然上山,一時中計,慘叫連連,紛紛逃下山。

“這……這可如何是好?”白發蒼蒼的老太傅急得冒冷汗。

“此山已被妖族布陣,若強行上山,我軍將士怕會損傷慘重,倒不如先駐紮在此,商討對策。”

大丞相左孟淡定答。

那位老太傅登時就吹胡子瞪眼:“如今陛下為妖族所困,危在旦夕,身為人臣,本就該為君王赴湯蹈火,又豈能貪生怕死?”

左孟淡淡一笑:“老太傅為帝王之師,感情深厚,此乃人臣之佳話。我等自愧不如。”

那位老太傅哼了一聲,又轉身對烏泱泱的將士慷慨道:“如今陛下圍困山中,需得忠勇之士冒死上山,不知哪位將軍可領兵擔此重任?”

陳素率先跪地:“陳素願往!”

老太傅撫著長長的胡須,點點頭,眼神裏滿是讚賞有加。

隨後陸陸續續的將士們紛紛跪下,此起彼伏地高喊:

“末將願往!”

“末將願往!”

“末將願往!”

人族大軍強行上山,雖不時傳來人族的慘叫,但勝在人數龐大,死傷過半,仍還是有人披荊斬棘,浴血奮前。

立在山坡上俯瞰山腳,鮮血染紅大片泥土,傅音拿著暗器,在黑壓壓的人族大軍裏,準確地將一個個將軍射殺。

“丹儀少主說,人族尚玉,只需看他們的衣飾便知此人身份,果真不假。”

只見山腳下,幾位被傅音射傷的將軍一倒下,立馬就有一波士兵圍上去,將他們小心翼翼地擡下山。

“人族那些王公貴族們個個貪生怕死,躲在京都的深宅大院裏享樂,平日裏可難得見到,沒想到今日卻有兩個敢冒死上山……”

傅音不屑地說完,右手向上一翻,一枚黑色暗器便直直往下,朝叢林射去。

茂密的叢林裏,陳素正拿著劍劈砍荊棘,忽然看到上空一枚暗器射來,雖不是朝她這個方向,卻射向她身邊的明湖。

只聽見“嘶”地細微聲響,陳素驚詫,扭頭問:“沒事吧?”

明湖幽幽答:“有事……”

陳素快步走過去,明湖擡起右手:“袖子破了……”

陳素氣得瞪他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明湖哈哈笑了下,又側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釘在樹幹上的兩枚暗器。

這兩枚暗器一前一後,皆刻有魔族的黑月印記。第一枚是直射而來,分明是要取他性命;但隨後一枚,卻魔力更勝,將第一枚打偏,驚險地射穿他的衣袖,釘在了身後的樹幹上。

明湖擡頭,環視茂密森林。

山坡上,傅音氣得扭頭:“你為何擋我暗器?”

“啊?沒有啊……”真真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到叢林裏那位身姿修長的藍衣青年擡頭向這眺望,他慌忙扯著傅音,“哎呀,快走,快走,要是被人族發現就不好了……”

傅音半信半疑,但見人族大軍從山腳已經陸續抵達半腰,也就沒再想那麽多,跟著真真快速飛過森林。

自森林上空,茂密樹枝掩映之中飛過,真真往下一看,那位藍衣青年風姿翩翩,在烏泱泱的人族大軍裏甚是顯眼。

除了公子,這世間也就他好看些。

若是就這麽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暫且留他一命。

顏控的真真如此想。

☆、決裂(1)

夜幕低垂。

為了慶祝一年一度最為隆重的桃花祭,京都長街燈火通明,百姓們紛紛上街,三五成群地賞花燈,燈猜謎,看雜耍,十分熱鬧。

明府。

長昭眼巴巴地守在廚房,見徐大娘端出一鍋剛出爐的、香氣四溢的桃花糕,他立馬迫不及待地湊過去使勁聞了聞,啊啊啊,好香!

窗外忽然一聲巨響,長昭擡頭一看,只見夜空裏煙花漫天,遠遠地似乎還能聽到府外傳來的歡笑聲。

桃花祭燃放煙花,此乃與民同樂之舉,每年王宮必定會花重金征召各地工匠,潛心研究煙花之術,今年工匠們技藝更為精進,那煙花絢爛無比,映得夜空如晚霞般,與京都長長的花燈街相輝映,不得不讓人感慨這盛世之景。

明湖坐在屋頂之上,抱著一個酒壇,卻絲毫沒有半點節慶歡喜,反而帶著淡淡愁緒:“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往後的桃花祭還能像今日這般歡喜嗎?”

“話雖如此,但我相信事在人為,如今我朝君王勤政,臣民一心,何來衰敗之跡?”立在他身邊的陳素不解。

明湖想起昨日進宮詢問驅魔令一事,長陵淡淡道:“驅魔令雖然不是我下的,但也是我的意思。”

“為何?”

“為了江山社稷。”

“因為之前的京都異象?還是因為他的魔族身份?”明湖一向親和,此時卻難得的露出與他教養不符的冷笑,“長陵,誰都可以辜負他,唯獨你不可以。”

長陵目光微閃,卻仍舊無動於衷,維持著那副高高在上、冷淡高貴的帝王之姿。

最後這場對話不歡而散。

明湖微微嘆氣,又仰頭看著天邊那輪圓月,忽然開口道:“陳將軍覺得今夜的月色如何?”

陳素擡頭:“明月無暇,美不勝收。”

明湖意味深長地回道:“再美,也終究是離我們太遠,凡人妄想摘月,最後只會從高處摔下來,性命堪憂。倒不如敬而遠觀,方能安好。”

陳素起先還未聽懂明湖話裏的深意,細細一琢磨,才震驚地看著他。

此時,天邊開始第二波燃放,砰砰砰地,一束一束地炸開,煙花漫天。

王宮。

長陵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一股冷風襲來,他擡頭一看,自己竟無意識地走到偏殿門口了。

這座偏殿是齊冷月十五歲那年,為人族贏得戰功,先皇賞賜給他的。

那時齊冷月聽到賞賜,卻一點也不高興,還委屈地趴在他寢宮裏,抱著他的枕頭可憐兮兮地喊道:

“我不要這賞賜,阿陵你去幫我說說,我覺得這兒挺好的,我就想呆這兒……”

先皇夏衍帝能留他一命,已是顧念胞妹之情,又豈會讓自己的兒子再與這半魔走太近呢?

說了也是沒用的,而且說什麽理由呢?

但父皇的旨意,他若不遵旨,少不了又會被那幫大臣記恨。

好說歹說,齊冷月就是不肯走,最後長陵沒辦法,哄他說:“你先去那偏殿呆著,以後再回來,好嗎?”

齊冷月立刻笑逐顏開。

長陵擡頭仰望夜色下的偏殿,似乎還能看到那個少年當年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卻又笑嘻嘻地跑進偏殿的模樣。

今日在回宮的叢林裏,朝華與般若原本布下殺局,誰知中途被齊冷月攪局,終究敵不過,繼而倉皇逃走。

長陵很想問他誅魔陣傷勢如何,在哪落腳,在外待得習慣嗎,但擡頭一看到那雙暗紅的眼眸,又立刻克制住了,終究什麽話也沒說。

見他神色冷漠,齊冷月十分難過:“我做錯什麽了嗎?”

長陵沈默片刻,低聲道:“這世間所謂的對與錯,皆因立場不同。你沒錯,阿月,只是人族已經容不下你了。”

“那你要我嗎?”

長陵緊緊抿著唇,許久不答。

樹林寂靜,然而冷風刮過,吹拂飄動的樹葉如同兩人內心激烈翻滾的情緒。

過了會兒,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人族軍隊的腳步聲。

長陵咬著唇,低聲嘆道:“快走吧,阿月。”

人族大軍的腳步愈進,齊冷月卻巋然不動,長陵心裏著急,臉上卻又故作鎮靜,冷冷道:

“我命令你,立刻給我消失!”

那雙紅眸最後看了他一眼,但眼神裏的悲傷令他心神一震。

對不起,阿月。

長陵立在偏殿門口,想對他說的這句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夜空煙花漫天,整個王宮歡天喜地。

一位神官緩步踱來:“陛下,禦膳房已將桃花糕做好了……”

桃花糕?已經不需要了。

長陵心裏閃過一絲刺痛,又立刻冷漠地看向偏殿:“叫侍衛把它封了,任何人不得進入……”

☆、決裂(2)

桃花祭一過,京都局勢又即刻緊張了起來,神宮有令,全城戒嚴,搜捕妖族餘黨,驅魔師和禁軍挨家挨戶地徹查,並發布神令:百姓舉報者有重賞。

這下妖族無處藏身,只見長街上,十幾個病怏怏的妖族被驅魔師們捆綁著,一邊垂著頭跟在後面一邊忍著時不時地踢打辱罵。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哎喲,聽說桃花祭那日竟敢行刺我朝陛下,按我說這幫妖族就該千刀萬剮……”

“沒想到京都藏著這麽多妖族啊!”

“嘿嘿我趕緊去找找看,找到了可是有重賞。”

……

三日之內,神宮竟一下抓捕了數千妖族,這些妖族數年前就偷潛入都,有些仍在做些偷雞摸狗對人族不利之事,有些卻已和人族無異,過著普通百姓的尋常日子。

但如今身份敏感,管你何種目的藏於京都,只要是妖族就會被抓起來,並且神宮放話,逮捕的妖族於明日摘星臺下斬殺,以儆效尤。

茂密叢林,巖洞裏。

般若急道:“姐姐,這是個陷阱,抓我們的族人是假,引我們出來一網打盡才是真,朝華姐姐可千萬別中計!”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朝華臉色凝重,又溫柔地望著般若,“般若,遠在西南的族人也在看著呢,若我們身在京都,卻因貪生怕死,而不前去營救,日後如何有顏面回雪山?”

般若哽咽道:“那我也跟姐姐一塊去!”

朝華搖搖頭:“我此番前去,兇多吉少,只交代給你一個最為重要之事,”說著,看向巖洞裏仍在昏迷不醒的韓青山,“青山大人身受重傷,至今仍未蘇醒。我詢問過巫醫,怕是只有瓊海玉方能治愈。待我走後,還請般若妹妹好生照顧,尋個藏身之處,等風波平息,再前去瓊海。只要青山大人還在,妖族覆興便指日可待。”

般若泣道:“朝華姐姐放心,我定不惜一切,也要護青山大人周全。”

朝華面向西南,鄭重地、訣別似地跪地三拜;眼含熱淚,又遠遠望了韓青山一眼,跪下,朝他三拜:

今日一別,願青山大人一世安康,得償所願。

般若在她身後泣不成聲,朝華卻決然地持劍走出巖洞。

那年她還是只小朱雀,被青石領主馴養教化成暗衛,並送給了自己的弟弟。

它至今記得那個孤獨地蜷縮在角落裏的小少年驚喜地捧著它,擡頭問那個別有用心的兄長:“哥哥,它好小哦。”

“你要嫌小,我再給你換一只。”

“不不不,就它吧,我喜歡她的羽毛。”小少年沒有玩伴,孤零零的一個,生怕這個被收走,慌忙問道,“哥哥,它有名字嗎?”

“嘖嘖,一只玩耍的小玩意兒而已,還取什麽名?”

“不不不,我要給它取名,它的羽毛就跟晨光裏的雲霞一樣,我叫它朝華。我真的特別喜歡它的羽毛。”小少年又低低地重覆了這一句。

很久之後,朝華看到了宮殿裏那位羽毛繽紛的朱雀王子花羽,才知道何為愛屋及烏。

那時小少年臉上帶疤,在一眾美麗的族人中實屬異類,遭人嫌棄。他總是捧著它,神情落寞,自言自語:“我真的很醜,怪不得他不喜歡……”

朝華很想跳起來回答:不醜啊,一點也不醜!

但它還未化人形,無法開口說話,只能輕輕啄著他的掌心,以示安慰。

再後來,朱雀陪著少年每日刻苦研習法術,練至深夜也不歇息,終有所成。

族人都說,有韓青氏兩位公子,能護我族百年安寧。

然而人魔之戰,妖族內部分成了兩派,一派以青石領主為首,說魔族雖強大,魔王葉蛟卻無侵擾我族之野心,理應助魔族一臂之力;另一派以韓青氏家主為首,言道魔族強大,實屬一大隱患,當聯合人族將之剿滅。

最後青石領主背叛妖族,韓青氏家主命小兒子捉拿叛臣。

青石領主乃百年不世出的“雪狐”,原本可輕而易舉地躲開剿殺,但沒想到最後關鍵時刻,被自己馴養的朱雀暗衛致命一擊。

青石領主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而當年那位少年,取而代之,成為了朱雀王子身邊的近臣。

再後來,韓青氏家主勾結人族,私下瓜分魔族領土被少年發現,父親狠下殺手,卻反倒是失足墜入懸崖。

世人都說他弒父囚兄,殘忍至極,但他卻為了維護父兄聲譽,默默背負這一罵名,始終不曾辯解過半句。

那天舉行盛大的領主加冕儀式,朝華看著那位少年一步步走進宮殿,接受族人的歡呼和鮮花,心裏頓時升騰起一股難以言語的歡喜:

你們只能看著他風光無限,而我卻陪著他一路披荊斬棘。

☆、決裂(3)

摘星臺下,數千妖族被綁著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在他們對面,高高的摘星臺上,一排排禁軍手持弓箭,正齊刷刷地對準他們,只待一聲令下,即可萬箭攢心。

即將死亡的恐懼讓這些妖族們跪地哀嚎,其中有白發蒼蒼的老婦,也有緊緊抱著娘親的稚童,還有些淚眼模糊地與親人對視,緊握彼此雙手,無聲告別,場面淒涼無比。

只有一個幼女卻睜著懵懂的眼睛,似乎還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她就是小梨。

哥哥囑咐過她不要亂跑,結果她貪玩,捉蝴蝶捉啊捉,跑出來竹林,被一列禁軍抓來了此處。

“時辰已到!”

神官剛喊了一句,從宮墻外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朝華帶著幾十位妖族精銳廝殺了好一會兒,穿過層層禁軍防守,闖進了神宮。

林辭立在巫勞身後道:“師父,那日行刺陛下,也有這妖女的一份。”

巫勞微微頷首:“你可布置好了?”

林辭點頭:“驅魔師已布陣,他們插翅難飛。”

臺下廝殺慘烈,面對數十位驅魔師的圍攻,眼看朝華已支撐不住,妖族頹勢盡顯。而就在這時,一道魔氣沖破緊閉的殿門,連帶著數十位驅魔師被魔氣卷著砸到石柱上,又滾落下來。

巫勞目光一凜:“既然這半魔也來了,今日便一道解決。”

混在妖族裏的小梨擡頭一看,驚喜喚道:“月哥哥!月哥哥我在這兒!”

齊冷月擡頭,望了不遠處摘星臺上那位淺白龍紋的年輕帝王一眼,又拔出背在後背上的斬妖劍。

“之前一直用它斬妖降魔的,今日我倒想試試殺起人來快不快?”

齊冷月勾起嘴角,露出邪氣又放肆的笑容來,圍著他的驅魔師頓時後退了幾步,竟躊躇著無人敢上前。

摘星臺上的林辭轉身就要下去,巫勞卻叫住了他:“你不是他對手,且留在這保護陛下,老夫下去會會這半魔。”

聽聞半魔來襲,禁軍們紛紛前來支援,只見摘星臺下廝殺慘烈,鮮血漫天散下,紛紛揚揚地落了齊冷月一身,再配上紅眸銀發,更顯得詭異可怕。

一道魔氣擦著長陵的發絲而過,將摘星臺的黑底龍紋戰旗哢嚓一聲劈裂,那象征著人族的戰旗倒了下來。

長陵微微皺眉,目光轉冷。

明府。

長昭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阿月進宮要殺長陵弟弟了,明湖你快去救命啊!”

明湖冷冷斥他:“說準確點!”

長昭嚇得一楞,委屈地瞅他:“阿、阿月進宮了,是不是殺長陵弟弟我不知道,我只聽說摘星臺下死了好多人,宮中的驅魔師和禁軍都去了……”

明湖出府,上馬疾馳進王宮,一路竟無侍衛阻攔,心裏更是一緊,以那半魔法力,就是宮中所有驅魔師都去,也是不夠他殺的。

只希望還來得及……

明湖策馬剛進神宮,便看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具屍體,被魔氣侵蝕地臉色發黑,還有些還在輕輕抽搐,卻也離死期不遠了。

一路屍首遍地,血染了整個宮殿,沿著血漬一路往前,來到摘星臺下,只見巫勞被魔氣一掌擊飛,摔在地上,鮮血自他嘴角溢出。

明湖一看摘星臺上那位目光冷漠的年輕帝王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君王劍。他眼皮一跳,立刻飛上去:

“阿陵,你要做什麽?”

“想要阻止他殺更多人,唯有此劍。”

長陵低聲說著,立刻飛了下去。

摘星臺下,巫勞趴在地下,眼看著那半魔朝他走來,心道吾命休矣。卻沒想到長陵飛落在他面前,提著君王劍,與那半魔對峙。

齊冷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讓開。”

長陵揚起手中的君王劍,齊冷月右手魔氣開始凝聚……

一道劃破天際的白光閃過,刺得人紛紛以手遮目,待白光過後,君王劍落下,只見半空中鮮血濺起,齊冷月噗哧一聲半跪在地上……

摘星臺上的明湖看得一聲嘆息:

他能毫不留情地揮斬君王劍,你又何必舍不得出那魔力呢?

“月哥哥!”小梨見他倒下,驚慌大喊。

齊冷月這才醒悟,還有一個等著他救。

他想掙紮著起來,那把君王劍卻抵在他脖子上,隨即聞訊趕來的驅魔師天網一撒,他被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巫勞瞥了他一眼,又轉向長陵:“陛下,那幫妖族餘孽也該處理了。”

齊冷月擡頭,目光竟帶著懇求:“阿陵!”

長陵環顧四周,見地上躺著無數的驅魔師和禁軍屍首,頓時怒氣橫生,冷冷道:“放箭!”

只見摘星臺上嚴陣以待的禁軍們拉弓射箭,弓箭如雨點般射下,那被綁著的數千名妖族慘叫聲此起彼伏,悉數中箭倒下。

齊冷月看到混在妖族中間的小梨驚慌地叫了一句“月哥哥”,便被弓箭射中腰部,含淚地睜著大眼睛倒下……

齊冷月憤怒又帶著恨意地看著長陵,低低地、咬牙道:“夏、長、陵……”

這場差點被血洗神宮的廝殺終於平息。

此時,摘星臺下屍首遍地,有被魔氣侵蝕的驅魔師和禁軍,也有死狀慘烈身上插滿弓箭的妖族。

風,寂靜地刮來,輕輕一呼吸,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朝華躺在地上,腹部插著幾支尖銳的羽箭,還在汩汩冒著血,然而她並不感到疼痛,反而心裏記掛著另一個憂愁:

青山大人,朝華死了,誰陪您繼續走下去呢?

☆、決裂(4)

次日。朝堂。

聽聞半魔已被關押在天牢,群臣先是互相賀喜,又接著紛紛上奏要求斬殺,以防節外生枝。

“各位大人所言極是,”巫勞立在朝堂之下,對長陵道,“魔族已在暗處蠢蠢欲動,早日處決,以防魔族舊部攪局,又能讓魔族有所忌憚,此事事不宜遲。”

長陵立在帝王之位上,垂眼沈默不語。

巫勞立刻跪下,深深長拜:“此乃神靈之意,請陛下即可下旨。”

“請陛下下旨!”朝臣紛紛跟著跪拜附議。

長陵閉上眼,平覆著心裏的激烈情緒,許久才緩緩睜開,冷冷道:“傳王令,明日午時,迦南寺祭臺,處決齊冷月!”

一回到寢宮,明湖就不顧神官阻攔,尾隨其後闖了進來。

明湖第一次如此凝重嚴肅,盯著長陵,整個人都散發著冷漠的氣息:“為什麽這麽做?”

長陵淡淡回答:“為了江山社稷。”

又是江山社稷?!

明湖氣極反笑:“長陵陛下,你別忘了,當年這江山社稷,是誰隨你一起打下來的!”

聽說了朝堂之事,長昭也匆忙趕來,看到明湖氣沖沖的出來,他嚇了一跳,又跑進去:“長陵弟弟,你真的要殺阿月嗎?為什麽殺他?不要殺他啊!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長陵冷冷地瞥他一眼:“出去!”

長昭被那冷漠的眼神嚇到了。

他怔怔地,幾乎要哭出來了。

他不明白,長陵弟弟怎麽變成這樣了。

一定是巫勞那老頭惹的禍!一定又是巫勞!

他握著拳頭,氣勢洶洶地跑去摘星臺質問:“為什麽殺阿月?”

巫勞卻淡淡答:“我朝密律,此乃天機,天機唯祭司與帝王方可參曉,恕老夫無可奉告。只敬告長昭王一句:惡魔不死,我朝難安。”

“胡說八道!”長昭張紅著臉罵道,“阿月跟著我們這麽久,還和我們一起征討妖族,要沒有阿月,我們才難安呢!一定是你!是你妖言惑眾!你唆使長陵弟弟殺阿月,你這個……”

長昭罵到最後,竟差點哭了起來。

嗚嗚嗚,阿月死了,就真的沒人和我搶桃花糕了……

長陵弟弟怎麽這麽狠心啊?

夜色深沈。

一抹身影剛出府們,就被明湖叫住:“陳將軍!”

蒙面女子見身份被識破,於是幹脆地扯下紗巾:“明湖君,你攔不住我的。”

明湖笑了:“西南第一女將,我自然是攔不住的。只是你去了也沒用,他不會跟你走的,況且……”明湖又微微蹙眉道,“若你身份被人識破,可曾想過會給西南陳氏一族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陳素失落地低聲道:“那就沒別的辦法了嗎?”又忽然懷著一絲希望地擡頭道,“我們可以一起進宮勸諫陛下,有可能會有轉機……”

明湖搖搖頭:“陛下在朝堂之上當著眾臣下這個旨意,一點退路也不留給自己,想必是下定了決心,誰也無法更改。”

陳素低聲喃道:“我不曾想過陛下,竟會如此……”

最後那“絕情”二字,作為忠君之臣,卻終究還是不忍說出口。

勸別陳素,明湖卻還是去了一趟天牢。

君王劍是魔族利刃,一劍下去,傷口是永遠都愈合不了的。

齊冷月被吊著,腰間的傷口猙獰,不斷滲出鮮血,整個人因為失血過多,顯得了無生氣,明湖心裏一陣難受,雖然明知答案,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阿月,如果現在放你走,你會離開嗎?”

齊冷月緩緩擡頭,消沈地、自暴自棄地低聲笑道:“他若要我死,我又何必活著礙他眼?”

“他說因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齊冷月竟緩緩笑出來聲,輕輕一笑,便牽扯到腰間的傷口,疼得他微微皺眉。

然而他終究沒有吭聲,只咬牙默默忍受。

見他這副淒慘模樣,明湖竟有點晃神。

他想起年幼時,四人一起在皇家書院裏玩笑打鬧,年少時一起收覆人族十六洲,後來與齊冷月一起鎮守大名城,再後來便是征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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