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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裏已知春信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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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未亮薛櫻寧就醒了,想到要見父親,喜得忙起來洗漱了,故意撿了件柔粉色改良旗袍穿,外頭套銀狐大衣,露出領子一圈小小玫瑰花蕾,自己梳了在家常梳的發式,別一枚七彩鑲寶蝴蝶押發,便坐在床邊喜孜孜等天亮。不一時蘭嫂起來了,進來伺候梳洗,見她已打扮得喜氣洋洋坐在那裏,不由道:“嗳呦,哪裏設了席面等小姐去坐?也太早了。”薛櫻寧抿嘴一笑:“倒不是為做客。”蘭嫂便笑道:“那我去把粥端上來。”

櫻寧吃了半碗粥,只覺格外的香甜,又自跑到院門口開了門,探出頭去看看,太陽還未出來,天地間皆是清淡的鴨蛋青,又跑回去再候著。停了一時,就聽見有人敲門,忙拿了手袋出去迎到院子裏,只見一個西裝革履戴著禮帽的陌生男人對她微鞠一躬道:“我是檢察廳史廳長的秘書王方德,奉命來接小姐。”薛櫻寧忙道:“好好,我都準備好了,現在就可以走。”那人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一同出門上了車。

也不知過了多久,櫻寧只覺得時間過得格外的慢,車窗外頭逐漸車少人稀,才停下來。她下車一看,倒有些眼熟似的,舉目一望,卻看見不遠處樹林中露出些青灰飛檐,並佛塔尖頂,隱隱聞得梵鈴聲,原來父親軟禁的地方,就在北禪寺附近!便隨著王秘書順一條不大顯眼的小路進去,半晌,只見一半舊的院子,門口三步一崗,站著不少荷槍實彈的兵,心裏咚咚跳將起來,只見王秘書徑直走到黑色鐵門跟前,拿出一張手令給看門的兵看了,那兵便揮揮手,令人將門開了一半,容他們進去。

薛櫻寧一踏進院子,只見滿地枯草蕪雜,一座磚砌平房倒還齊整,只是窗口吊掛下幾根枯萎的瓜藤,在北地初日的金光裏搖晃著。如此荒涼氣象,令櫻寧想起在家的時候,鼻子一酸,忙忍住快步推門進去,只見千真萬確,父親就站在窗前正看那朝日冉冉,不由帶著哭音喊了聲:“爸爸!”那薛舜明回過頭,微微一笑,又往她身後看了看,仿佛平常無事一般,慈藹道:“囡囡這麽早就來了?你母親呢?”

薛櫻寧再忍耐不住,撲到父親懷裏痛哭起來。

薛舜明緩緩拍著她的肩膀,直到她歇了眼淚,方道:“你們幾時來的北鄴?盡盡人事便好,不必太過操勞強求。”薛櫻寧直起身扶著父親向屋內唯一的一把木椅上坐了,含糊答應。薛舜明打量她一番又道:“你母親呢?我聽說你們找了徐應欽,是懷仁他們打點的吧?他也來了麽?”懷仁是表姨父的字,當日未出事時,兩家是何等的好……櫻寧把頭一低將錯就錯道:“是的爸爸。表姨父……表姨父公事走不開,已經回南安去了。媽媽肺病犯了,不能來。”

薛舜明點點頭道:“這樣的氣候,她的肺一定受不住。”說罷攜了女兒的手道:“照顧好你母親。我看,北地不宜久留,你們趕年前就回去罷。你的學業也要緊。我一切都好,無需掛念。”薛櫻寧梗著喉頭勉強點點頭,再看父親,臉面雖還幹凈,但消瘦了許多,頭發胡子也很長了,身上一件寬蕩蕩的藍布棉袍,越發顯得行銷骨立。環視屋內,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唯有桌上擱著一只粗陶手甕,還插著一枝風幹的野菊。櫻寧不由又淚道:“連一本書都沒有。”

薛舜明仰頭一笑,用手指扣扣腦袋:”傻孩子,真正的讀書人不必藏書,都在這兒呢。”薛櫻寧低眉思量了一瞬,決然擡起眼懇切道:“爸爸,您再耐煩一陣子。我一定救您出來。到時候,寧兒和您回南邊去。”薛舜明卻仿佛不曾聽見般望著遠處,半晌方微笑道:“你聽。”

櫻寧不由仰頭靜聽,極遠又極深沈的,是北禪寺的晨鐘傳來,一聲,一聲,仿佛亙古已久。只聽父親又溫和道:“生如逆旅。只要心無愧怍,就可隨遇而安。你回去告訴母親,我在這裏極好,很清靜,你們回了家,要好好過。”薛櫻寧把頭埋在父親懷裏說:“爸爸出來和我們一起好好過。”

靜默了一陣,聽得門上響了兩聲,又有聲音道:“薛小姐。”薛櫻寧知道是王秘書在催,欲走又舍不得,欲留又恐節外生枝,還是薛舜明先道:“回去吧,記著我告訴你的話。”薛櫻寧盯住父親的臉,眼淚又流將下來,但看他神態自若,似並不自苦,方能忍忍放下一半心點頭道:“爸爸那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必操心我們,我們好得很呢。”薛舜明便送她到院子裏,還幽默地道:“小姐慢走,請恕老父不能遠送了。”說得薛櫻寧掉著淚撲哧又笑了,又流下淚來。

出了院門,一位兵立刻將門關上鎖了,櫻寧打開手袋取出一沓現鈔放在他手裏道:“有勞了。”又走到站在一邊的那個軍官模樣的人面前道:“長官,承蒙照顧,就是飲食上再豐富些,另外若我父親還有什麽需要的,比如衣服棉被,筆墨紙硯以及書本,還勞煩您再多照看照看。”說罷,將兩根金條塞到他手裏。那軍官假意推辭一下也就收了,難掩喜色又故作矜持道:“這點小事,鄙人還能做主,小姐算求對了人。”櫻寧勉強笑道:“寧敲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那便有勞了。”

車又回到施家花園,已近中午,門口卻停著兩輛軍車,俟她走進便下來一位濃眉大眼氣質英武的衛戍,卻是顧叢楨,只見他走過來笑道:“薛小姐回來了,三少請您吃午飯呢。”薛櫻寧正是滿腔感激,忙跟著上車去了。

不一時車在街邊停了,櫻寧出來一看,面前是一座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西式建築,門楣上寫著:巴黎玫瑰。便跟著顧叢楨進去,乘了電梯,上到四層。一出電梯便一陣觸鼻花香,穿過暗沈沈點著鎏金燭枝形壁燈、鋪著厚厚紫色繁密花紋絨毯的走廊,來到大廳,不禁怔楞了一瞬。

眼前如花海一般,整層大廳的地面、窗臺、茶幾、餐桌、陳設櫃、壁爐上都高高低低澎澎湃湃擺滿了花,靜謐無聲,唯有花開,遠處落地窗前,蕭庭鈞獨自坐了一個位子在等她,此刻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薛櫻寧望著他。仍然是那一雙眼,在那令人心慌意亂的目光裏,她不由一步一步穿過芬芳花海,走向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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