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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狹路相逢勇者勝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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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但心裏還是有些擔心,有些好奇。

他,到底會刻什麽字呢?

她在竹笛上刻了他的名字,他會不會也在效仿她,也刻上她的名字……

“故山雲遠……折梅寄遠……”他一邊刻,她一邊念,卻越念越心悶。最後幹脆坐到一旁,不再旁觀了。

不一會兒,洛華那邊收了尾,將玉笛遞給了掌櫃打磨。笛尾兩句四行,清一色的小篆。掌櫃接過來一看——

“故山雲遠,折梅寄遠,吳鄉遠,還令遠……”

宋依依喝著小二送來的熱茶,聽著掌櫃在那裏讀笛子上刻的字,癟著嘴,低聲碎碎念道:“遠遠遠遠,有什麽好遠的。”

聲音不大,但掌櫃還是聽到了她的不滿,轉頭沖宋依依一笑,問道:“剛剛小人聽洛探花稱呼姑娘的名字是依依?”

宋依依一怔,不知他所問何意,便點了點頭。

掌櫃捋了捋胡子,看了一眼一旁冷靜自若,胸有成足的洛華,沖宋依依道:“依依姑娘可知探花郎刻在玉笛上的四遠,之後接的是什麽?”

之後?

“怎麽,四遠後面還有字麽?”他不是已經刻完了?

掌櫃大笑,看著笛子上的字,一字一句道:“這是四句詩,洛探花只雕了一半,所以依依姑娘不明所以。”

說罷,也不顧宋依依好奇至極的模樣,只擡頭看向洛華,高聲感嘆了一句:

“探花郎好文采!這些詩賦原本各有所意,但被探花郎這麽一合,倒變得有意趣多了。”

洛華沖他微微一笑,表示接受他的稱讚。

掌櫃捧著笛子笑著離開,留下了一杯接著一杯喝茶,想問卻不好意思開口的宋依依,和端著茶水只聞不飲,悠然自得的坐在一旁的洛華。

“洛華……”

“嗯?”

手裏的茶杯被他摩挲了好久,終於入了喉,但表情卻不太明朗,似乎茶水的味道很不合胃口。

混蛋,明明懂,就是要故意吊她的胃口!

端起茶又要添水,手卻被洛華攔了下來,耳邊傳來他體貼的聲音:

“少喝一些,這茶不太好,傷身。”

“嗯……”

她下意識的答應著,但等洛華轉身之後,手又不自覺的提起了茶壺,將杯子斟滿了。

一旁,洛華看著她背影幽幽一嘆,“我不是說過,你想不通的時候,一定要來問我麽?”

“嗯……”

宋依依雙手一疊放在桌子上,下巴搭在上面,食指不明所以的輕輕扣著木桌上的紋理,眼睛盯著茶杯中的幾片浮茶漂浮不定,臉上的神情在洛華看不到的時候通通是無比的糾結。

她不是不問,而是,她不確信。

之前,沒有得到洛華的親口承諾時,她還能滿身沖勁兒,提著膽子去鬧婚場,去質問他,但沖勁兒過後,她反倒覺得心虛的很。

對她來說,洛華是她心底的那道白月光,可對洛華來說,她是什麽?

一個一直陪伴左右,對他念念不忘的主人,還是一個從婚禮上消失,與他許下永世諾言的釀酒女,還是……突然出現,口口聲聲說愛他,讓他一見鐘情,怦然心動的女子?

如果有一天,他記起了所有的事情……萬一,萬一他後悔了怎麽辦?

還有,再往深一層去想,這只是隱藏任務。如果任務結束了呢,她又該如何自處?

“看來,還是我的問題。”

洛華見她始終不肯出聲,臉上苦笑一聲,上前環住她的肩頭,輕聲念道:

“是我忽略了。你好不容易鼓足勇氣來找我,我卻沒能給你足夠的安全感……這樣吧,三日之後,我讓大哥帶著媒人與聘禮登門拜訪,你放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洛華一定會光明正大,八擡大轎,風風光光的娶你過門。不會讓任何人說你宋家一句風言風語。”

宋依依猛地回頭,一臉驚訝的看著他。

除了名分她沒有想到之外,這個男人,幾乎完完全全的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不自信……即使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還是無法自信。故而總是興沖沖地前進一步,然後,又開始顧前顧後,猶猶豫豫的再退後半步。

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

“你不後悔?”她聲音有些顫抖,沒想到這最後一步還是要靠他的激勵,她才去邁。

“二十三年,洛華從不知後悔是何意。”

她一時心酸,看著他幾乎要掉淚,“你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來歷……”

他伸出拇指抹去她眼角滑落的淚滴,“我知道你的心,這就夠了……依依,這句話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起過,甚至只要想一想,我都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沒骨氣了,但對你,我不介意……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從看到你竹笛上刻著我的名字的那一刻開始,我便控制不了自己了。”

“你……”

“坦白說,我從來都沒這個樣子過。你……明白我在說什麽,是麽?”

宋依依努力點頭,她知道,這是洛華拋去了他的矜持與自尊,在跟她告白。他在竭盡全力,努力讓她放下所有的擔心,去全身心的信賴他。

“……夢裏都是你的樣子,各種各樣……”他將人擁進懷中,輕聲呢喃著心底深處一直想要傾訴,卻無法傾訴的話語。

“咳——咳咳。”

那邊,掌櫃拿著打磨好的玉笛出來了,宋依依匆匆推開洛華,臉上暈起一朵不太自然的紅緋。

洛華被突然一推,有些無辜的看著轉過頭去的宋依依,很是不解。

“洛探花這是笛子,小人就不打擾了。”掌櫃很是知趣,將笛子交給洛華後,就準備到後堂去,但走了一步,又返回身來,笑著看著洛華道:“二爺要是好事將近,記得再來光顧小店的生意,小人店裏有套龍鳳呈祥的玉杯,和一對白玉蝴蝶盞都是鎮店之寶,應該配得上二爺和……呵呵,二爺夫人。小人給您留著。”

洛華心知肚明,點頭,“那就多謝掌櫃了。”

將笛子拿到手中,洛華看著尾端的兩行小字,心裏一陣默笑。

宋依依見掌櫃已經離開,洛華在那裏打量剛剛刻好的字,心裏又開始好奇那些詞句的意思。猶豫片刻,終於主動邁出了第一步——

“我問你,這個故山雲遠,折梅寄遠,吳鄉遠,還有,還令遠,這些到底……額,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洛華聽她終於肯主動了,深深嘆一口氣,心道一定是自己之前的安慰起了效果。將人攬過肩頭,然後把笛子舉到二人眼前,他輕聲道:

“這是四首詩,我各挑了一句喜歡的刻在了上面,但是笛身地方不大,刻不完整……不如我現在把完整的句子念給你聽,好不好?”

她點頭,“好啊。”

他含唇一笑,看著笛子上的小詩,一字一句道:

“故山雲遠思依依;折梅寄遠情依依;吳鄉遠,牽依依;還令遠,念依依。”

作者有話要說:

☆、只願君心似我心7

洛府。

剛剛從郎中令散值回來的洛家嫡長子,洛華的大哥洛英一進門就有門衛通報,說是二少爺來了,已經在芙蓉廳等了他快一個時辰,而且一臉喜氣洋洋之色,很是少見。

洛英一聽,兩道濃眉便皺了起來。

前日孫叔暗中來稟,說洛華迷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才短短幾天而已,就萌生了為她放棄入仕,只想縱情於田園山水的念頭。

“這個洛華,我正要找他呢!”

平素裏肆意任性就罷了,娶青玉,與太師府聯姻,然後等機會補任京官,這是父親早就給他安排好的路子,哪有好端端的說放棄就放棄,還是為了一個女人。

他倒要看看,洛華怎麽跟他解釋,怎麽跟父親交待!

“大哥,你回來了。”

洛華正在飲茶,見洛英進了門,便笑著迎上去,“上次你來我府上,不是覺得我那裏的竹溪毛尖好喝麽,瞧,我給你帶了些來。”

洛英瞥了他一眼,也不回應,只是撩袍坐下,示意下人先出去。

“喝茶,我哪有心思喝茶!”

洛華知道他和依依的事,遲早要經歷這麽一出,故而見大哥火了也不太著急,只是跟著坐了下來,伸手端起茶杯,嘴邊帶著笑,悠然自得的品著手上的清茶。

“二弟,大哥問你,你這陣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孫叔說,你看上了一位姑娘,還因為她推了不少請帖。”

洛華聞著縈繞於鼻尖的香氣,微微點了點頭,“讓大哥費心了。”

“大哥就你這麽一個弟弟,為了你費心也心甘情願。只是大哥覺得,你這個年紀也不小了,兒女情長也是天經地義的事。那位姑娘你若喜歡,大可以收在屋裏。誰家王孫公子沒有三妻四妾,你以前,屋子裏可是幹凈的很,現在有一個半個,我想那青玉小姐應該也不會介意的。”

也許是說了一大堆,洛英覺得有些渴了,端起剛剛洛華為他斟的茶,一口飲了下去。不自覺的讚許道:

“好茶,還是你那探花府上的好東西多。”

洛華笑了笑,“大哥要是喜歡,我府上珍藏的竹溪毛尖就都送給大哥了。”

反正那丫頭也不喜歡。

“對了,我記得大哥喜歡吳小樓的畫,我那裏有三四副他的梅花圖,如果大哥不嫌棄,也都送給大哥了。”

“好好好。”吳小樓的俗稱畫中梅聖,他的梅花圖可是千金難求。

“還有,我書房那幾只三彩的花瓶,一箱子前朝的古籍,和秦相爺送的那套文房四寶,過幾日我讓孫叔都給大哥送來。還有——”

洛英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擡眼凝視著滔滔不絕的二弟,那副樣子,分明就是準備將他的探花府通通都搬空。

“二弟,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洛華放下手中的茶杯,從袖中拿出一張燙金的紅喜帖,起身送到大哥的面前——

“日子是匆忙了一點,不過也算是個良辰吉日。母親仙逝,父親大人又不在家,洛華只能勞煩大哥做主了。”

洛英瞪了他一眼,將喜帖打開,先看送呈人,在看筆跡,最後再一掃兩位新人的名字,頓時手抖如篩,氣由心生,嘶啦一聲,將喜帖從中間撕成了兩半,擲到腳下。

“你這是要做什麽,你難道還想明媒正娶那個姓宋的女人!!!”

洛華彎腰,將被撕開的喜帖撿起,疊好放回袖中。

“你說啊,你到底要幹什麽!!!”

洛華見狀,輕輕嘆一口氣,“大哥,你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再問我。下個月初三,我會娶依依過門。青州茅原縣的劉陵劉知縣十天前告老還鄉了,我給秦相遞個折子,求請外派茅原縣——”

“住口!你這那裏是外派,你這是要氣死我啊!”洛英站起身來,來回走了幾步,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幹什麽。

秦相爺……對了,秦相和父親交好,他不會答應的!

“大少爺,外面來了兩個相府的人!”

洛英腦海中閃過一個激靈,看了一眼淡定依舊的洛華,只覺要壞事。

“他們來幹什麽?”

“他們是來送賀禮的,說是……”

“說啊!”洛英徹底急了。

下人心裏也沒底,看看自家兩位少爺的臉色,低著頭哆哆嗦嗦的回道:“說是相爺親自選的賀禮,讓送到府上來的,是為了,為了慶賀二少爺下個月的……婚事。”

洛英一袖掃過桌上的茶盞,擡手指著洛華的臉,手指氣得直發抖,“好,好你個洛華,好一招先斬後奏。我差點忘了,從小你就將秦相哄得服服帖帖的……你竟然敢拿相爺來壓我,你好啊!”

“大哥!”

洛華見他氣急攻心,整個人腳步有些虛浮,趕快上前扶人。

“你給我滾,滾出洛家!”

“大哥!”洛華大吼了一聲,終於正色起來,“我做什麽傷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了,竟值得你如此動怒,非要趕我出家門?”

“你——”

“大哥,我以為,我找了可共白頭的心上人,大哥會為我開心……”

洛華直直拍了幾下紅木桌,“太師千金哪點兒不好,她難道配不上你嗎?!”

“這不是配不配的問題……”

洛華無奈的深深嘆息,“洛華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什麽高不可攀的人,若說配,天下女子若非作奸犯科之輩,都配得上洛華,難道洛華要將她們都娶進家門麽?”

“但是青玉不一樣啊——”

“她有何不一樣!”洛華笑了,笑的有些淒涼,“大哥,你還記不記得鳶兒?我記得,你曾經也說過,此生非鳶兒不娶……難道,現在的尚書之女我的大嫂,和當初的鳶兒對你來說,都是一樣的麽?”

“我……”洛英腦海中閃過一抹綠色的身影,然後又很快將她抹去,“娶妻當娶賢者,什麽一不一樣!”

洛華搖頭,從袖中重新拿出一份新的喜帖,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大哥,你騙我又有何用。我此生註定不會放過心上的那個人,但你呢?鳶兒的墓遠在南滄州,你就算想見她一面都是難上加難……不過,我每年去姨母家小住的時候,都會去幫你祭拜,你的事情,還有你如今過的如何,她都知道……”

“二弟!”

轉身離開時,洛華被洛英喚住了。

“……大哥,下月初三,洛華與依依在探花府恭候大哥!”

洛英看著那個背影翩然離去,心裏只覺悵然所失,腹內悶得厲害。

從小,他就說不過洛華,誰知到了現在,他依舊說不過他,還讓他反客為主,將自己帶到了別的溝裏。

擡手拿起桌上的喜帖,他長長的籲了口氣,將其打開重新端看起來。

“大少爺……”

廳外,傳來一聲弱弱的呼喊。洛英擡眼望去,原來還是剛剛的那個下人。

“怎麽了?”

下人彎著腰走到洛英身邊,雙手捧來一份禮單,“大少爺,這是相爺府送來的禮單,賀禮還在外頭放著呢,您收……還是不收?”

合上喜帖,洛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禮單。

“你去找管家,讓他將禮單收好,將賀禮找個妥當寬敞的地方放好。以後……若還有人來送,就按照今天的規矩,通通收下放好。記得讓管家一筆筆都給我記清楚了,我之後要查的。”

“哎,小人這就去辦。”

“等等!”

洛英好像想起了什麽,將人又叫了回來。

“告訴夫人,將之前我托給她保管的那支紫金釵找出來,我一會兒便去找她。”

紫金釵是母親的遺物,一共有兩支,一支盤著珍珠碎玉,一支盤著鴉鶻石。珍珠的那一經戴到了他的內人頭上,而鴉鶻的這一只,看來也該有主人了。

宋依依。

洛英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如何的明艷絕才,天下無雙,才能將二弟這麽一個禍害似的人收的服服帖帖的。

……

將所有的喜帖發完,再回到探花府時,日頭已經斜過了正午。

暖春初到,府外的楊柳街嫩綠剛吐,看的洛華是一陣神清氣爽。心裏盤算著果不出意外的話,從秦相那裏拿到任命狀和官印應該也用不了幾日。一路坐車南下,沿途也不急著趕路,就當是游玩賞樂的話,等到茅原縣應該正是四月初。

四月初……

他記得茅原依山傍水,風景秀麗,盛產稻米與茶葉,而且家家戶戶喜歡種養牡丹。如果是四月到的話,正是牡丹開放的季節。

“木頭,你說像依依那樣的女孩子,會喜歡牡丹之類的富貴花麽?”

木頭是洛華的隨身小廝,洛華今日發了一路的喜帖,他就跟著駕了一路的馬車。洛華問他這個問題時,他駕的馬車剛剛好拐到自己府邸的巷門口。

“二爺,牡丹什麽的,您還是先放放吧。”

木頭的聲音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

洛華掀起車簾來詢問究竟,卻被一道亮眼的紅色吸引住了目光。

“二爺……”

木頭指著那臺淺紅色的轎子,有些擔心的道:“那是青玉小姐的轎子,青玉小姐現在……應該正在咱家裏頭呢。”

作者有話要說:

☆、只願君心似我心8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算是補……不知道之前什麽時候欠的債……

20點還有一更,已經放到存稿箱中了,放心。

青玉跑到府上大耍小姐脾氣的時候,宋依依正在後院布置自己的新房。

那日,她婉轉的跟洛華說了自己的情況,家中父母已不在,她從小跟著姨母長大,姨母帶她親厚如己出,可惜姨母家大業大,家裏有姨丈和表哥做主,她也身不由己。不過,她從小有一幫玩笑打鬧,親密無間的好友,倒也彌補了不少親情上的遺憾。

這些話都是真的。

第一次,她向自己以外的人,吐露了心底深處最最最最不願外人所知的秘密。

洛華似乎很懂她的感受,他一直沒有追問,也沒有發表意見,只是用萬般憐惜的目光看著她,輕聲道了一句:

“幸好……”

宋依依便有些糊塗了。

幸好什麽?

但是,當時她被洛華如水般的眼神看的迷迷糊糊的,心裏有些發怯,臉上有些發燒,腦子裏自然也想不了這麽覆雜的問題。誰知,就是一個閃神發暈的工夫,她整個人就被那人拐回了家,再想走是走不了了。

為何?

那人一副有理有據的模樣,告訴她兩個人的生辰八字他叫人看過了,是絕對的天作之合,但是唯獨有一點,新娘子命裏沾風,要是一旦壓不住,肯定會跑。

雖然知道洛華絕對是一派胡言,但卻讓宋依依回想起上一次跟趙宣成親,她連天地都沒拜就走了,一時有些愧疚,便被他這番胡言亂語說服了。

“唉,這就是命啊……”宋依依看著手上的龍鳳喜燭,認命的嘆了口氣。

親手擦拭過燭臺,將其端端正正的擺到喜桌之上,小心翼翼的插上龍鳳燭,然後回頭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她身後,幫她指導各種規範的王嬤嬤,笑瞇瞇的求表揚。

“姑娘做的不錯,只是——”

門外咣當一聲響,驚了眾人一跳,連忙回頭看,原來是庭前打掃的小丫頭,進門時不知怎的絆了一跤。

“宋姑娘,快,不好了——”

宋依依趕緊上前扶住她晃晃悠悠的身子,生怕她一撲,撲到喜桌上,那她一上午的工夫算是白忙活了。

“青玉小姐帶著丫鬟和下人上門來了!”一口氣說完,然後喘了一喘,看著宋依依一臉擔心,“而且……二爺現在也不在……”

“她來幹什麽,說了麽?”宋依依雖然不是記仇的人,但對青玉也沒什麽好感。

“找,找二爺啊!”

宋依依皺了皺眉,“去,告訴她洛華回本家了,讓她去那兒找人吧。”

“說了,但是青玉小姐不在意,她要,她要……”小丫頭說到關鍵處,有些結巴。

“別怕,她想幹什麽就讓她幹什麽吧,你們都離她遠點。”

宋依依自問現在還不是洛府的什麽人,也沒有說話的身份,故而只囑咐了幾句。青玉雖然不是什麽惡人,但脾氣不太好,下人們沒有反抗的能力,萬一無緣無故受了連累就不好了。

“但是,但是……”小丫頭有點兒急了,跺了跺腳,“但是,她說要幫二爺收拾書房和臥室,現在已經帶著人去了書房,一會兒就要來這邊了。”

宋依依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這青玉,還真是招人嫌的可愛。她到底是怎麽長大的,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總是往成年男子家裏跑就罷了,還要幫人收拾書房臥室,這不是作踐自己的名聲麽?

額,等等!

宋依依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紅綢與抹布,無意識的抽動了一下嘴角。

她現在這個樣子,和青玉有什麽區別……

根本沒有嘛!

“先把屋子鎖了。”

宋依依將紅綢和抹布揉在一起,一把推到王嬤嬤的懷中,一時有些惱羞成怒。

鎖了屋子,宋依依本來想著帶著人趕快離開,心道青玉就是再大膽,估計也不敢踹門吧。但誰知好巧不巧,她這邊剛剛把門鎖上,那邊的石子小路就傳來了陣陣腳步聲。

“青玉小姐好。”

宋依依身前身後,齊刷刷的,該彎腰的彎腰,該低頭的低頭,那一瞬間,她覺得視野真是無限的好。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不行禮?”青玉看著人群中,唯一一個站的筆直的女人,有些生氣的問道。

“哦……青玉小姐好。”宋依依癟了癟嘴,雖然不願,但也知要以大局著想。

她和洛華早有共識,太師府的喜帖要放在最後送,防的就是這位祖奶奶鬧事。

“你……是你!”

青玉終於認出了宋依依,幾步走過去,將人拉了出來。周圍洛府的下人雖然有護主的意識,但都被宋依依眼神示意不要插手。

“你給我跪下!”

宋依依無奈的搖了搖頭,擡眼看她,認真的道:

“依依上可跪天地皇家,下可跪生養親人,就算是父母官,他若為民請命,依依也能跪下喊他一聲青天大老爺,但是跪太師家的小姐,依依不知這是什麽道理?”

青玉被她氣急了,一把挽起袖子,“好一張利嘴,本小姐今天就把它撕了,看你再拿什麽來給我伶牙俐齒!”

“小姐等等——”

“青玉小姐,她可不能撕——”

“小心——”

“哎呀!”

太師府的下人也在勸,洛府的下人也在攔,宋依依自然不傻,青玉動手她也會躲開,一群人擠來擠去,而青玉走的石子路偏偏又滿是青苔,一不小心,腳一打滑,整個人就往後仰著倒了下去,另一手卻還抓著宋依依的袖子。

為了不讓自己被帶倒,宋依依算是下意識的,拉了青玉一把,將人拉回了位。

“沒事吧你?”

宋依依不覺得有什麽,但青玉臉上卻是一臉驚恐,好像她剛剛死裏逃生一般,臉上煞白。

“你腰,腰上……”

腰上?

宋依依低頭看了一眼,原來是她的雲紋匕。之前插在靴子裏的,但現在換了平常姑娘穿的布鞋,就改插到腰間了。

“你說的是這個?”

宋依依將匕首拔了出來,準備遞給青玉。誰知這個動作卻將太師府的人都嚇了個半死,連忙讓宋依依將刀收回去。

原來青玉幾年前訓斥下人時,被其中一個用隨身的匕首刺傷過,傷的還挺重,差點見了閻王。從此匕首就成了青玉的心病。而宋依依這個帶著匕首的洛府“下人”,偏偏又喚起了她的這塊心病。

“你,你叫什麽名字?”青玉這下學乖了,離她三尺遠。

可宋依依不知她忌諱這些,看她這些反應,倒覺得奇怪極了。

“宋依依。”

“宋?你姓宋?”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要知道,她尚未成為太師義女,父親也沒有被冤死之前,本來也該姓宋的……

“你……什麽時候成了洛大哥的丫鬟的,我怎麽……之前都沒見過你。”

宋依依被她這麽軟綿綿的一問,倒不知該怎麽回答了。擡眼看向青玉,正要隨便糊弄一下時,餘光便看到了不遠處正向這邊走來的白色身影。

“青玉小姐。”

“洛大哥,你回來了!”

洛華見這仗勢,知道剛剛一定發生了什麽混亂。上下掃了一眼宋依依,見她倒是完好無損,反倒是青玉,整個人好像變了好多。平素裏給人的那股灼熱的快要燒掉房頂的氣勢竟然通通不見了。

這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宋依依看到洛華詢問的眼神,回給了他一個“我不知道”。

拜托,你問我,我問誰啊!這位祖奶奶的情緒,根本從來都不在正常範圍內好不好!

洛華笑了笑,上前將宋依依牽到身邊來,對著青玉道:

“青玉小姐,之前忘了跟你介紹,這位是宋姑娘,是洛華未過門的妻子。”

青玉剛剛受了驚嚇,現在這一消息,莫過於雪上加霜——

“洛大哥,你要娶她?!”

你寧願娶一個丫鬟,也不肯娶我!不,你是不是嫌棄我之前的身份……嫌棄我也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我……也是丫鬟……

青玉不說話了。

平時早就喊打喊殺,張牙舞爪的青玉,此時竟然只發呆,一句話也不說了。

所有人都有些害怕,包括宋依依,她甚至覺得這樣的青玉有些惹人心疼,可唯獨洛華倒是一身輕松,甚至還在跟宋依依眉目傳情:

“依依,把我們的喜帖拿一份來給青玉小姐。”

“我這裏沒有。”怎麽突然跟她要喜帖,這一切,她從來都不過問的。

這時,王嬤嬤突然站了出來,從懷中拿出一份應該送呈給普通客人的喜帖,遞了上來。洛華微微一笑,拿過來之後轉交給了青玉。

“太師那份,洛華會親自送到府上,青玉小姐這份,就在這裏呈送好了。”

青玉接過來,下意識的打開一看。

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寫……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準備自己的喜帖,事到臨頭,才隨便拿一張路人的才湊數!!!

“洛華!!!”

青玉終於反應過來了,將手中的喜帖扔到他身上,指著他的鼻子哭著罵道:“從今天起,青玉跟你恩斷義絕,你,你,你不得好死!!!”

說罷,抹著眼淚哭著跑開了。

“哎,你——”

這話說的太過狠毒,宋依依有些心顫,正要上去辯駁些什麽,卻被洛華一手攔了下來。

“讓她去吧……這事,我做的確實有些急了,她恨我罵我也是應該。”

她回頭看他,卻見他之前眼中的油膩之色已經褪盡,看著青玉的背影,只剩下略微的擔心和無奈。

☆、只願君心似我心9

良辰吉時,紅綢錦緞。

爆竹聲合著喜樂聲與叫好聲,也許,當中還夾雜著些細小的非議與側目,但宋依依一點兒也不介意。相信紅綢另一頭的那個人也同她一樣,不會在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洛華,以天為緣,以地為媒,還有你親生兄長在前見證,今生今世,依依心甘情願,冠你一世姓名。

禮成!

她被洛府上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就要往新房裏去,可手上的紅綢卻舍不得松開。她堪堪停下腳步,雖然蓋著紅蓋頭什麽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人就在紅綢的另一端站著,靜靜的看她。

最後,她還是什麽都沒做,只是輕輕扯了扯手上的紅綢,希望他能感覺得到。

洛華便笑了,如三月風拂,小池輕漾。

眾人看不到他們兩人暗中的動作,只覺得洛華這一笑,笑的太奇怪。故而那邊新婦一走,有好事者便通通圍了上來——

“風流倜儻的洛探花也有今日?”

“齊兄,有禮了。”

“洛郎別只顧著想夫人,一會兒在喜宴上應付差事,糊弄我們吧。”

“趙兄。”

“對了,萬花樓的蕓娘聽說你今日成親,特意讓我們給你帶個口信,說——”

“秦朗!”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嚴肅的呼喝,使得剛才還在上躥下跳,捉弄洛華的幾個青年大半都聞風而散,只留下那個剛剛說起“蕓娘”,現在一臉幹壞事被活捉的秦朗。

“爹……”秦朗下意識退到了洛華身後。

洛華彎腰拱手,恭敬的喊了一聲,“秦相。”

“嗯。”

秦相爺天生冷酷臉,不怒自威。他瞪了一眼不肖子,讓他到一邊耍寶去,然後帶著洛華走到喜宴的偏廳,從懷中拿出一張任命狀,和一個玲瓏小巧的包袱。

“這個,算是本相今日給你帶來的另一份賀禮。這是茅原縣知縣的官印。”說罷,秦相將包袱遞給了洛華,“這個,是尚書省的任命狀……”

洛華連聲道謝,正要伸手去接,但卻被秦相又收了回去。

“洛華,你可是想好了?本相曾經說過,如今老疾,三五年便罷,再長遠下去,恐不能繼續任事。但滿朝文武,翰林三百,文華四閣,以及新晉的那五十幾位進士,本相都看不上——”

洛華深深彎下腰去,“秦相錯愛,洛華擔當不起。”

“那好吧,你志不在此,本相也不會勉強。”

他將任官狀疊好,卻又重新收入袖中,惹來洛華一陣疑惑。

“相爺,這是……”

“你莫要擔心,本相既然讓禮部給你蓋了大印,就不會食言。只是,你一心求閑求安,本相擔心你一旦拿了這任官狀和官印,就一心想著離開,恐怕臨走之前,連道別都懶得跟本相說了。”

此番話點中了洛華的心思,讓他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卻連忙否認道:“相爺要折煞洛華了,離開那日,洛華一定親身拜別相爺。”

“你不必多言,若你真的想明白了,出城那日再來找本相要這份任官狀,那時,本相絕不會強留你夫妻二人。”

“秦相——”

“別說了,那邊朗兒帶著人要把你的喜宴鬧翻了,還不快隨本相去瞧瞧!”

說著,秦相便擡腿出了偏廳,洛華心知他還是想留自己,但無奈這世上只有一個洛華。他已決定要帶著心愛之人遠離是非,偏安一隅,朝品淡茶暮話桑麻,安靜恬淡的度此一生。秦相那邊,就只能抱歉了……

“一個人躲在這兒嘆什麽氣!”

肩膀被人一搭,嗓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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