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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朝朝暮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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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書似乎脫力一般倒在他懷裏,然而雙手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她細聲嗚嗚的哭起來,聲音既委屈又難過:“不要再離開我了,長懷,我嚇壞了。”

——《德音快穿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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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景象實在太過慘淡,我不由看向身邊的虞書,她沒有看我,她看的是她的丈夫。

我問她:“你說他不該死?”虞書朝我看過來,我沒想到她還有反應,楞了一下繼續道:“可他又為什麽……”

“因為又菱,”虞書抖一抖袖口,狹長的鳳目裏滿是細碎的冷光,難為她此時還能笑出來,可嘴邊都是森冷:“她以為將我趕到地下來,她就能和秨和長相廝守,我就會痛苦萬分,可她沒想到我在底下能遇到長懷,秨和給不了我的,長懷一樣不少的全都給了我,”她忽又冷笑一聲,“所以能讓我幸福的,她統統都要奪去,哪怕犯了天規。”

我聽她口氣裏滿是肅殺之意,不由問她之後是怎麽做的。虞書睨我一眼,我莫名,就聽她繼續道:“我闖到地府去找長懷,才發現又菱已將長懷的魂魄關到了九重天的離恨天,於是又上界去尋他,等我找去的時候……”虞書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些話的,然而她的眼中卻沒有半點脆弱之色,只餘滿目蕭冷。

接下來的事不用她再描述,因為我已經看到了。

虞書是菲儀真神留在世間的唯一骨血,盡管沒有菲儀真神當年以一敵千的氣魄,但若惹惱了她,後果並不是凡人能想象的。又菱以為得到天君的愛重就能為所欲為甚至對一個上神下手,那麽她就大錯特錯了,天君雖則是天君,可也是眾神推上王座的,倘若天君不賢,不說別的神,符烏山的那位第一個不答應。

又菱年紀不過區區幾萬歲,沒經歷過神魔大戰、眾神隕落的她,不會明白,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神,有多麽不能惹。

虞書趕到的時候,又菱正要將他推向誅仙臺。誅仙臺,顧名思義,誰都知道用處是什麽,連仙人都受不了的折磨,不要說是人,更遑論慕長懷如今只是一縷魂魄。她瞬間移動過去,掐著又菱的脖子把她甩開了,動作一如神魔之戰時那樣兇狠。

然而她轉向慕長懷的時候,眉目之間的淩厲褪得幹幹凈凈,她站在離慕長懷一臂的距離,想要上前,卻又不敢。慕長懷沒有對剛剛的情景表示任何的不適,他只是走近了虞書,修長好看的手指輕柔的拂去了虞書眼角的血珠,眼神一如既往的愛憐,他將虞書擁入懷中,嘴唇貼在虞書的耳垂,輕輕道:“你嚇壞了,是不是?”

虞書似乎脫力一般倒在他懷裏,然而雙手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她細聲嗚嗚的哭起來,聲音既委屈又難過:“不要再離開我了,長懷,我嚇壞了。”

這是他們最常見的對話,慕長懷如同狐貍一般狡猾,總是花樣百出嚇一嚇尚是沈微儀的虞書,把她嚇得臉色慘白了,再出現抱著她問她是不是嚇壞了,然後她總會像小孩子一樣投入慕長懷的懷裏,幼童一樣的輕斥:“不要再嚇我了,長懷,我嚇壞了。”

不要再這樣了,長懷,我嚇壞了。

諸如此類。

可是現在她說這句話,慕長懷卻再也沒有機會去改正了。

慕長懷擁緊了她,繼續輕柔地誘哄:“你是神,等我再次輪回,我們又能見面了,是不是?”虞書在他懷裏搖頭,細弱著嗓音哽咽道:“那不一樣,那不一樣,長懷,你會忘了我,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這樣的微弱的祈求,語調極其溫柔。一點也不像虞書平日裏冷冰冰的作風。

我這才知道,原來每個女人都是溫柔的,在遇到那個人之後。

慕長懷把她板離了自己懷,上挑的狐貍眼此刻含了溫潤的柔光,他吻了吻虞書的眼角,柔聲安慰:“我的阿儀那麽厲害,一定能讓我想起來,是不是?”

“可是,”虞書眼裏含著水光,像是要落淚,“我懷孕了,長懷,我懷了你的孩子。”慕長懷原本的笑容也僵住了,虞書沒有理會,重新埋首在他懷裏,“你不要走,你本來不該死,我會想辦法,會想到辦法的,到時候我們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大約是拿這樣的虞書的沒辦法,慕長懷除了抱緊她嘆了口氣,並沒有反駁什麽。

其實他也知道人死就要輪回,倘若神能夠讓人不死,就有違天地倫常。可是他終究不忍心反對虞書,他從第一眼見到她就忍不住憐惜她,想要給她最好,如今,他更不想放懷孕的虞書一個人,太孤單了,他會心疼。

“你們等不到那時候了。”一道柔和軟糯的嗓音在他們背後響起,陰狠的、不帶一絲餘地。虞書回頭,看向又菱手中泛著藍光的長劍,蹙眉道:“弒神?秨和連這個也給你了麽?”

又菱挑一挑溫潤的眉,向來雲淡輕風的臉近隱隱有一絲猙獰,“你不用管,有了它,你必隕!”說著合身撲上去,劍尖在空氣中劃過優美的弧度,又菱將它斬向虞書,虞書縱身上前,靈巧的手從又菱奪過‘弒神’,又菱還未反應過來,弒神就已經□□了她的胸口,虞書冷著臉扇了她一巴掌,叱道:“你以為你有弒神就能傷我?你知道神魔大戰中我殺了多少魔?你又知不知道,弒神,原是我的兵器?”她每說一句話,弒神就深入一分,又菱已經疼的臉色發白,口中連連求饒。這樣的作態只會讓虞書更加鄙夷,她正要結果了又菱,另一道更為雄厚卻熟悉的神壓朝她碾壓過來,她被迫向後退了數十步,直到慕長懷的身邊。

“你有沒有事?”慕長懷擔憂的摟著虞書,虞書搖搖頭,看向秨和來的方向,他正抱著受傷的又菱,面色鐵青。

他擡頭發現了虞書,卻仍舊鐵青著臉:“你怎可如此傷她?”

弒神可傷神。又菱傷的很重。

虞書面色無波,用她從未對秨和用過的森冷語氣說道:“我勸你管好你的女人,她若再敢傷害我的丈夫,下次,我會直接割下她的頭顱。”

秨和被她的話氣得發抖,他沒想過她和虞書也會有這麽一天,還是為了一個凡人,“只是為一個凡人,你我幾十萬年的情誼就要棄之不顧了嗎?”

我在一旁大罵秨和賊喊捉賊。

虞書不想和他說這些沒有營養的話,她抓著慕長懷的胳膊就準備要走,“我不想和你爭辯,記住我的話,管好她!”竟是準備直接走了,秨和身為天君幾十萬年,自不肯權威受到這樣的挑戰,他袖袍一甩,那股光團已向虞書他們擊去,他顧念著情分並沒有傷到虞書,然而慕長懷卻被那光團打中,掉下了誅仙臺。

一切都來得太快,虞書沒想到秨和已經變成了這樣,會在背後偷襲。

說到底,她還是太相信他了,相信跟她在一起數十萬年的人沒有變。

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回頭找他們算賬,就這麽跳下去,找她的丈夫。秨和楞楞的看向誅仙臺的方向,良久,他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鳳鳴,火紅的羽毛閃著耀眼的光芒,它從誅仙臺的方向緩緩升起,她的頸部橫躺著昏迷的虞書,而鳳凰的主人則站在它的尾部,額心有著火焰的印記,她站在那裏,似乎君王般威嚴叢生,萬物都要匍匐在她腳下,這個時候,人們多半會忘了她的樣貌,因為只要擡頭看她一眼,都是褻瀆。

秨和天君,三十萬年來第一次,彎下了他高貴的膝蓋,誅仙臺周圍一片寂靜,只有秨和微微顫抖甚至帶著些許激動地聲音:“姑姑。”

華濃真神淡淡的嗯了一聲,沒有說話。又菱雖然被傷得厲害,但秨和及時趕到並且一直再給他續氣,現在好歹還有一口氣,她跟著秨和弱弱的喊:“姑姑。”就是這樣,又是這樣,永遠擺出一副弱者的姿態,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對不起她。

華濃真神眼神飄到了遙遠的虛空,她嗤笑一聲,空靈的聲音輕飄飄的不帶一絲溫度:“看來秨和這兩年有些忘形了,”她的眼神移到兩人身上,“原來什麽東西都能喚我一聲‘姑姑’了。”

又菱臉色一白,眼中閃過少見的猙獰,她掙開秨和的懷抱,恭恭敬敬的朝華濃真神行了大禮,“華濃真神。”

華濃真神並沒有理會她,她從鳳凰身上走下來,緩緩在秨和面前站定,也不喚二人起來,只用一把清淩淩的嗓音道:“秨和,還記得你登上天君之位那天,我告訴過你什麽?”

幾乎是飛快的,秨和回答她:“為君之道,始於立志。”

華濃輕輕嗯一聲,卻還是依舊問道:“何為志?”

秨和迅速的回答:“所謂志也,上及天,下通地,氣魂寰宇,剛柔並濟,渡眾生,平天下,方為志。”

華濃點點頭,說:“你記得都不錯,”她停頓好一會,忽然冷冽的嗓音,“可是這幾十萬年太過安逸了,讓你忘了我教的。”秨和神情驚訝,絲毫不明白華濃為何說這樣的話,華濃看他糊塗的樣子,不由失望之極,冷笑三聲,道:“你要記住,你是天君,有很多事都不能自己一意孤行。如果你真的喜歡這朵蓮花,那喜歡就是了。可你千不該不該的,就屢次縱容她。你自己算一算,自從遇到了這朵蓮花,你前前後後開罪了多少上神仙君?我跟你說過,身為天君,責任重大。你既要立志,就要做好‘渡眾生,平天下’的事,可是很顯然,你沒有,你所有的心思都在情愛上面。秨和,你糊塗了嗎?”

秨和身為天君,自有驕傲,今次叫華濃訓了一頓,心裏自然不快,他強自辯解:“莫非侄兒身為天君,連所愛之人都護不了了麽?父神當年為了母後不也……”

華濃上上下下看他一眼,冷笑著打斷:“你父神的眼神可比你好多了,你確定你是真的愛這朵蓮花?”又菱在一旁搖搖欲墜,華濃也不予理睬,她看著秨和的眼睛,冰冷的說道:“這是你自己選的,秨和,現在,你要後悔了麽?”

此話一出,秨和不由有些怔然,不錯,天君之位是他自己要選的,明明心知作為天君就不能有過多的私欲,他還是毫不猶豫的登上王座。他忽然想起當年他毫不猶豫應下來時華濃憐憫的眼神,原來如此。

沒有什麽人得到所有,神也一樣。你既然擁有了一樣,必然就會失去另一樣。

當他決定坐上天君寶座的那一刻,他就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自己又即將失去什麽。

這是他自己選的,不能回頭了。

這麽想著,他慢慢松開了拽著又菱的手,朝華濃深深俯下去,額頭貼地,誠摯道:“多謝姑姑教誨。”

華濃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痛色,然而她很快隱去,她主動把自己最親近的侄兒扶起來,溫言道:“你既然知錯了,姑姑就不會怪你,不過,”她忽鋒一轉,眼神朝跪倒在地、捂著傷口滿眼不可置信向秨和望去的又菱看去,語調冷厲:“這多蓮花是不能留了,三番五次在九重天興風作浪,還逆天改命改了輪回冊,太把自己當神了。”看來華濃根本沒把又菱當神,只當朵花了。

我分析一下又菱的心理,她大概覺得自己得了天君的寵愛,就是天下無敵,或者自己做什麽都有秨和兜著,哪怕她真的弒神,秨和也不會怪她。只要秨和不怪她,那旁的神就沒有資格置喙。

其實這該怎麽說,她把自己看的太高,也太把秨和當回數了。

看不慣從容貌到地位都比自己強的虞書,幾次離間秨和和虞書之間的感情,嫉妒虞書所擁有的一切,什麽都要搶去。

還是……太年輕了啊。

只看到別人現在的風光,而看不到虞書風光背後到底付出了多少。

一形成就是上神,繼承了菲儀真神的血統所以逼迫自己從什麽都不懂到殺魔殺到麻木,又菱沒有經過那時候神魔勢不兩立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活,揮霍著眾神隕落換來的平靜去傷害一個有功之臣,是沒有人會原諒的。

包括華濃。

秨和上前擋住又菱,用稱得上是哀求的語氣:“姑姑,又菱已教弒神傷了神格,萬不能再受傷了,況她已知錯,再不會犯了,求姑姑免去責罰!”

華濃呵呵笑了兩聲,看向秨和的表情堪稱柔和,“秨和,你這樣可不行,又菱傷害別人就要受到責罰,如果所有的神能夠在犯錯之後只說一句抱歉就能被原諒的話,那那些受傷害的人又怎麽辦呢?當年那個魔另你的父神隕落,你一怒之下將他殺死,卻放過了他的妻子,那個時候你說有冤抱冤有仇報仇……怎麽?你現在到忘記了。”她幾乎柔和著嗓音慢慢說出這一席話的,可秨和卻知道,華濃已經很生氣了。

提到華濃,整個九重天都知道不好惹。並非因為她是開天父神倉耶的唯一女兒,而是因為,華濃真神嗜血兇煞的本性,她笑的越溫柔,說明她越生氣,她越生氣,就不只是讓你出點血那麽簡單了。

秨和想到曾經這位姑姑的名聲,又看看身後淚汪汪的又菱,抿著唇選擇了沈默。

華濃瞥他一眼,勾唇笑了笑,伸手掐著又菱的頭發就帶著她的鳳凰消失了。

誅仙臺又恢覆了寂靜,好像什麽也不曾發生。

華濃把虞書帶到符烏山修養,把又菱帶到另一處山峰,她這個人做事不習慣拖泥帶水,她不能讓又菱這個禍患留在九重天,但她不會蠢到當著秨和的面殺她另他們二人生隙。不能光明正大的殺,那偷偷摸摸的殺也是殺。所以把又菱帶到這裏以後,她甚至沒給又菱開口說話的機會,就直接掐斷了她的魂火。

魂火滅,神隕。

做完這一切的華濃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她纖長的五指隔空一抓,抓出一朵白蓮,朝她吹了口氣,空氣流動起來,那朵白蓮在半空中漸漸化形,變成了又菱的樣子。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又菱。”

‘又菱’點點頭,漂亮的眼睛裏盡是狡黠,一看就是個壞家夥。等華濃走後,‘又菱’就撫著還沒變回本體的真又菱的臉,溫柔道:“真是抱歉吶又菱,這回,你沒有命來跟我搶了……說起來這次你不跟我搶,我還有點不習慣呢~~”話雖這麽說,手裏卻像著了火一般把又菱燒了個幹凈。

我在一旁咋舌,所以說,病嬌才是真絕色嗎?

我遠目,其實又菱和這個假又菱還有秨和他們三個人又是一段不可說的往事吧……真是,臥槽啊!所以說華濃知道一切就在一旁看著,也不會點醒秨和嗎?

無意間我把這句話說出了口,虞書此時看起來心情紓解了點,聽到我的話,搖搖頭:“姑姑有苦衷的,她能看到每個人的前事未來,包括她自己,可她不能說,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不能說?就是說不出來?

什麽破規定啊!

我在一邊悶悶不樂,虞書摸了摸我的腦袋,我看到她的動作,就想到她又把我當她的女兒了,就問她:“你女兒又是怎麽回事,是秨和殺死的嗎?”

虞書微微勾了勾唇,她搖搖頭,“她沒有死,”她的目光放在符烏山,眼神變得溫柔,“我醒過來以後得知長懷已經消失,心急之下一夜白頭,卻不甘心仍要去誅仙臺,姑姑讓我生下和秀再作打算,所以我生下和秀以後,才回的九重天……哪知道,”她頓了一下,面容苦澀,“非但沒有找到長懷,反教秨和禁錮,直到……”

“這我知道,直到我來了!”我快速的接話。

虞書點點頭,她把鬢邊的白花拿下來放在手心裏細細看著,若有若無的嘆息從她口中逸出:“嗟餘只影系人間,如何同生不同死……其實我知道,長懷已經不在了,這些年我執著尋找,其實一直在自欺欺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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