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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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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弄玉收起先前拿出的字卷,小心整理好,放回原位。

小犰秋坐在軟墊上,晃悠著兩條小短腿,滿眼期待地看著瓊弄玉。

“這麽想學字?”瓊弄玉笑著從紅檀木筆架上取下一桿羊毫筆,在紙上緩緩寫下自己的名字。

小犰秋望著眼前三個黑黢黢,美得像畫一般。他瞧了眼瓊弄玉姣好的面容,又看了看字,心想:“美好的人,字也寫得好。”

瓊弄玉抓住小犰秋的小爪子,讓他握住筆桿,不住調整他的握筆姿勢,直至呈雞心狀。他的手掌包裹住小犰秋的小爪子,在白紙上緩緩移動,一筆一畫,寫下“瓊弄玉”三字。

“記得了嗎?”

小犰秋擡頭看他,搖了搖頭,兩蹙眉毛垂下,成八字樣,活像一個小老頭。

瓊弄玉輕笑出聲,曲起拇指和中指,彈了下他的額頭:“你照著我寫的字,多練幾次就記得了。”

小犰秋見他笑了,心裏歡喜得不得了,覺得寫字是普天下最幸福的事了。方才瓊弄玉俯在他的身上,小犰秋聞到一股清香,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這股味道,只覺聞了之後心裏非常舒適踏實,從此迷戀上這個味道。在十歲前,他每次一見到瓊弄玉都喜歡抱在他的身上,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深深呼吸。後來,瓊弄玉不在了,他又在餘叢雲身上重新找回了這個味道。

小犰秋一練字就是兩個時辰。他照著瓊弄玉寫的,一筆一畫,臨摹得極是認真,竟把放在案上的一疊紙都寫光了。對著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小犰秋把自己寫的每一張都認真仔細瞧過,卻沒有一張滿意,甚至覺得自己寫得那般醜,簡直侮辱了那美麗之人。他從椅子上跳下來,打算再找些紙來,卻見瓊弄玉竟靠著床頭,扶額睡著了。他本想再弄些紙來練字,這會兒見此,一股腦兒全丟了,輕手輕腳地靠過去,蹲在地上仰起頭,默默看著床上沈睡之人,然後上床,在他身邊依偎地躺下。

這一覺,直至日落星起。

小犰秋於睡夢中,感覺有人在摸他的臉,摸到癢處,不禁咯咯笑出聲來。

“小家夥,快起來了。”

小犰秋揉了揉迷蒙的雙眼,恍惚見到一張柔和笑臉對著他,雙手一摟,緊緊抱住留在臉蛋上的那只大手,蹭了蹭,撒起嬌來。

“呵呵。再不起來,有人可要被打屁股啦。“

小犰秋睜開一只眼睛,看見一雙含笑眼眸,又咯咯笑起。

“怎麽一直笑個不停?”

小犰秋從床上起來,望了望窗外,天已暗了下來,一彎月鉤已爬至樹梢。他一驚,馬上就要離開,被瓊弄玉攔住。

“天已暗了,我送了回去。”

小犰秋拼命搖頭,他知娘親討厭瓊弄玉,每日的謾罵裏總少不了他的名字,自然不願他去受氣。

“聽話,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瓊弄玉從屏風上取過一件外衫披在身上,就要去抱小孩回去。聽得喀喇一聲,轉身過去,房門已開,小孩也已不見蹤影。

小犰秋發起腿來拼命奔跑,好在千竹園和彩蝶軒離得近,半刻鐘左右就到了院門口。

於氏的房間大亮,不似尋常那樣,從房裏傳出器皿的摔碎聲或大罵聲,而是一串串的嬌笑。小犰秋躡手躡腳,往裏靠過去,到了房門邊,正巧遇上侍女出來。那侍女驚呼一聲:“少爺?您到哪兒去了?”

小犰秋登時打了個寒顫。只聽得於氏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出來:“小秋回來了?趕緊進來,給爹爹請安。”

小犰秋聽於氏並無發怒征兆,松了口氣,但一聽到“爹爹”二字,原本松懈的神經又再次緊繃起來。他今年已有八歲,見到父親的面卻是屈指可數。他戰兢兢跟著侍女往裏走去,穿過外間,侍女把門簾一掀,露出裏屋耀眼的燈光來。小犰秋一直低著頭,不敢擡頭看他們,哆嗦地在房中央跪下。

安慶東自從得到了瓊弄玉,一心撲在他的身上,除了偶爾會看看懷有身孕的於彩蝶,其他妻妾一概冷落。但再美的人總有看厭的時候,加之瓊弄玉性子傲慢,對他從不假以辭色,慢慢也就心生厭棄了。這些年間,他在外又不知見過多少美貌女子男子,均及不上於彩蝶當年風采。慢慢地,他又開始想起了於彩蝶昔日的美色和服帖,心念一動,決定重新寵愛。可惜,於彩蝶自從得知小犰秋天生不能說話,性子就變得極端起來,動不動發怒砸東西,連平時的妝容衣著也不上心,哪裏有過去的一點風采。安慶東又回親眼見到她像潑婦一樣的舉止,頓時失去興趣,又投奔到其他的鶯鶯柳柳去了。

這日,於氏趁著天氣晴朗,想到花園裏的湖心亭走走。路上花團錦簇,鶯聲婉轉,到了湖畔,遠遠望去,亭中早已有人。安慶東摟著新來的小妾,在她面上香又一香,惹得小妾舉起粉拳胡亂敲打。於氏當場氣得咬碎一口銀牙,冷冷回院。回到院中,不見犰秋,更加大怒,她早知小孩常去瓊弄玉哪兒,原本不做理會,但今日見安慶東與新進門的小妾調笑畫面,想起瓊弄玉曾也搶去她的寵愛,氣得把桌上茶壺茶盞細點等全掃落地面。

侍女聽到巨響從外間趕來,見於氏又大發脾氣,醜態盡力露。她是於氏的貼身丫環,主人不受寵,她自然也跟著受冷落。想起這些年,被其他房丫環排擠欺負,大起膽來,跪下大聲道:“夫人,您先別氣。”

“都快被老爺拋到腦後,還能不氣!想當初如何風光,多少男人捧著大把銀子只為博我一笑,現卻落得如此慘地!我怎能不氣!”

“夫人說的正是。夫人天生貌美,容顏絕色,只少許打扮,便可重現光華,豈是那些女子可比得上?若是細心打扮,老爺見了,定然回心轉意。“於氏聽她言說,怔怔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右上撫上臉龐,瑟瑟發抖,自己的容貌竟然不知不覺已變得如此憔悴不堪。這些年來於氏全身心沈浸在怨恨裏,自暴自棄,整日裏發洩對命運的不滿,讓自己生下一個啞巴,卻忘了自己擁有女人最大的武器——不可方艷的美貌。”小翠,幫我梳妝打理。“

“是。”小翠知於氏將自己的話聽進去,松了口氣,打開妝盒,為於氏細細梳洗起來。

於氏盯著鏡中一點點變美的自己,目光愈發深沈。這些年來,她完全忘了,如果能得安慶東的寵愛,孩子算是什麽!她想要多少個都可以。唯一比得上自己的瓊弄玉,性子差,早不如當初得安慶東寵愛,其他一個個的容貌半分也及不上自己。她拈起紅紙抿了唇,紅艷的唇色襯得她整張臉容光煥發起來,宛如早春杏梅,嬌艷可人。

“小翠,扶我去湖心亭。”

於氏到了湖畔,安慶東和那新妾已移步到湖上石橋。小娘子正在給湖中鯉魚餵食,拋一次笑一次,笑聲嬌嫩,如一只輕羽在心頭撩撥。安慶東雙手從後緊緊攬住小娘子的小蠻腰,嘴不住往白嫩的脖頸上湊去。

於氏讓小翠扶著她過去,一步一搖,有萬種風情。

“老爺”僅這二字,便讓人骨頭酥軟。

安慶東從小娘子脖頸中擡起頭來,瞬間迷醉。

於氏站於橋頭,一身紅衣將她婀娜身段盡情展露,傾瀉而下的烏發被清風撩動,幾縷發絲纏繞於她的眉眼之間。她微沈身子,又一次行禮,眼波流轉,媚眼如絲。

“夫……夫人。”安慶東見於氏不僅重現當年絕色,甚至更多出幾分成熟韻味,登時被迷得七葷八素,只恨不得立撲上去,將那身紅衣撕裂開來。

於氏垂眸一笑,又添靈動。

安慶東哪裏還顧得上新娶進門的小娘子,飛步湊近,氣得小娘子在原地皺眉跺腳。安慶東急色,還沒到彩蝶軒院門,一把將於氏橫抱起,一腳踹開大門,撲倒床上。兩人在床上胡鬧一下午,至酉時才停歇。數個時辰翻雲覆雨,兩人早已餓了,吩咐下人準備膳食。安慶東吃了一半,忽然道:“犰秋呢?怎不見他?”安慶東雖對小犰秋不上心,但到底是親生兒子,兩父子很久沒見,如今人又在彩蝶軒裏,自然想起了他。

於氏一頓,重新露出笑臉:“小孩子愛玩鬧,怕是去弟弟那了。”

“弄玉?怎麽會去他那兒?”

“小秋這孩子,自小就怪。對我這個娘親冷淡,對弟弟倒很親近。”

安慶東當然知道於氏平時不少打罵小犰秋,只是一來他現十分喜愛於氏,二來對小兒子沒甚麽感情,自然也就隨之去了。但關系到了瓊弄玉,他可就不隨便了。想當初他是花了多大心思,才得到他。如今聽說,瓊弄玉與自己的小兒子處得好,起了一些心思。他喚來小翠,讓她去千竹院把安犰秋領回來,並讓告訴瓊弄玉——安犰秋快二更天還不回來,太不像話,五奶奶非常生氣。

於彩蝶聽了,皺了皺眉頭。

小翠應下,開門就要出去,正好碰上小犰秋,便將他領進屋。

小犰秋跪在房中央,發著抖,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嘭嘭嘭”敲門聲起,瓊弄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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