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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往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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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弄玉靠在床上,凝神望著小犰秋專心練字的背影,恍惚中,將他與另一人重合起來。

瓊弄玉原是金霞班之名伶小旦,一音一步,動人心魂,又因他本人氣質絕塵,不似同行之人,半點不占脂粉氣,頗受名流之類喜愛,常被邀請至府上唱上一曲。

一日,鎮江太守邀請金霞班到府上唱戲。

瓊弄玉登場,一曲《牡丹亭》,歌聲婉轉悠揚,神狀之美,令人目移神往。當時安慶東為太守祝壽,正坐臺下,心神俱給迷住,登時起了色心。

瓊弄玉一曲唱罷,到臺後卸妝,一男子竟從一口大箱子鉆了出來。

“當真沒讓我失望,真是出塵絕逸啊。”

“你是誰?”瓊弄玉冷冷盯視來人。

“在下,姓吳,單名一個跡字。現為太守門客。”

“既是太守門客,不在臺前為太守祝壽,到這裏來做什麽?”

“在下只是一個混吃混喝之輩,老在太守身邊晃悠,怕遲早被拆穿給掃地出門。”他眼神一轉,又道:“早聞金霞班名伶瓊弄玉,氣質絕倫,容貌一等一的好,今日有幸一睹真容。”

“既見過了,就請出去吧。”瓊弄玉涼涼道。不久後,就會有其他人進來,他不想惹出什麽亂子。

“只單單見過怎行?如不介意,請與在下結為友人。”吳跡瞇起眼睛,像一只狡猾狐貍。

不知有多少人貪圖瓊弄玉美色,稱想要與之結交。這種話,瓊弄玉聽得太多了,放下臉,聲音一沈:“出去。”

“在下……”

“出去!"

吳跡被下逐客令,只得灰溜溜得出去了。不過他的臉皮堪比拐角城墻,自那日之後,天天纏著瓊弄玉。瓊弄玉登場唱戲,他便在臺下看著;瓊弄玉臺後卸妝,他在門外守著;瓊弄玉出門,他也跟著。瓊弄玉趕也趕不走他,打也不能打,最後只能無視,希望對方早點厭了。

瓊弄玉本是官門子弟,只是親人犯事,牽連全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雖幸免,卻也從此不得入仕。可憐他飽讀詩書,卻再無施展才華機會,差點餓死街頭。幸得金霞班班主收留,他為了報答恩情,留下來幫忙。不想,他在這一行頗有天賦,第一次登臺便收了滿堂紅,名聲大燥。

春風一過,兩岸綠柳飛揚,燕鳥紛啼。瓊弄玉受邀至游船赴詩友會。他平時不愛參與此類聚會,於他來說,兩三人足矣。但今日為了讓吳跡出醜,應下約定。他一踏上船板,裏面的人紛紛湧動出來,熱情地邀他進去。

其中一人指著他身後道:“請問這位兄臺是?”

瓊弄玉聽了微微一笑,道:“無才無德,跟屁也。”吳跡整日裏跟隨,著實惱怒了他。

眾人聽他口出譏語,自然曉得又是一個垂涎他美貌的人。他們當中也不乏覺得瓊弄玉容貌美麗動人,但他的身上氣質,絕不容人輕褻。

吳跡聽了,不僅不氣,反而暗自歡樂:“這些天,他全程無視我,我還怕他當真不把我放在眼裏哩。現在哪怕他是在罵人,那也是好事。”於是笑道:“在下吳跡,太守府上混吃混喝之輩,各位無須在意。”

他話一出,惹得全船的人哈哈大笑,不少人也露出了鄙夷之色。

瓊弄玉覺得他的無恥更上了一層境界,冷哼一聲,不去理他,徑自走到船頭欣賞風景去了。

吳跡想要跟上去,卻被其他文人學子故意攔住,不讓靠近。他往右,一群人往右,他往左,一群人往左。

“你們幹什麽攔我?”

先前問他身份的人——王新語,帶頭道:“想要見弄玉,可要先過我們這一關。”

“正是,正是!”其他人紛紛應和,他們想著吳跡不學無術,故意要讓他出醜。

吳跡伸長脖子想要看一眼瓊弄玉,被人側身擋住,無奈抱胸道:“你們要怎麽樣?”

“對對子吧,你要是對上了,就讓你過去。”

吳跡一口答應:“好。”

王新語在船上踱了幾步,敲了敲湖岸風景,靈光一閃,出了個上聯:“春城無處不飛花。”

“游船不是不刁人。”

“你!”

吳跡拱手道:”在下,可是對上了。“

王新語哼了一聲,一甩手,又出了一句,竟又給吳跡對上了。後面的猜字,作詩,也均一一過關。這下眾人知曉吳跡方才所言不過自謙,非但不是平庸之輩,反而才學頗佳。只是他們仍舊不知,吳跡最拿手的還是他的字。

吳跡施施然踱到瓊弄玉身旁,笑瞇瞇拱手道:”現下,在下可與卿交為友人乎?“瓊弄玉再次醒來時,瞥見小犰秋睡在身旁,小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心柔得快化成一灘水。他伸手在小犰秋身上摸來摸去,撓他癢癢肉,小家夥撐開眼皮,笑得渾身發顫。他本想送小家夥一起回去,奈何小家夥太過懂事,擔心於氏遷怒自己,竟然趁著換衣服間隙偷溜走了。瓊弄玉急忙趕上,推開門,卻見小孩跪在房中央瑟瑟發抖。他撲過去,將小孩渾身上下細察一遍,見無傷口,才松下氣來。

他擡頭掃了一眼,平生最厭惡最痛恨之人此刻就在這裏。他看也不看,就要扶起小犰秋離開。

“弄玉,都來了怎麽也不打個招呼?犰秋是彩蝶的孩子,你怎能一句話也不說,說帶走就帶走。”

“你要怎樣?”瓊弄玉擡眼,視線直逼安慶東,恨不得將對方千刀萬剮。

安慶東觸到他的視線,微微一笑:“我們許久未見,你姐姐也甚想你,留下來一起吃頓飯罷。”

瓊弄玉冷冷掃視於彩蝶一眼,於彩蝶端正坐在桌旁,不發一言,神色卻也難看。

“不了。”瓊弄玉冷冷吐出兩個字,然後推開擋在門口的小翠,帶著小犰秋進入漫漫夜色。

那年八歲的小犰秋被瓊弄玉拉著從那個地獄似的地方逃出來,他擡頭借著月光,只能看見對方繃緊的下巴,心裏卻是溢滿不可言喻的幸福。可這樣的日子只維持了不到兩年,當瓊弄玉離開之後,小犰秋過了很長一段行屍走肉的日子。直到有天,翻出瓊弄玉留下的那唯一字卷,這還是他在安慶東下令毀掉所有瓊弄玉之物時,偷偷藏下的。他日覆一日地臨摹謄寫,只為求感受到那年一起練字的一絲溫馨。

小犰秋一練便是四年,四年裏,於氏又生了個女兒,把他趕到旁邊的小屋;安慶東又多了兩名小妾,千竹園裏的竹子被鏟光了,改建成新人喜歡的樣式。不過,這一切對於安犰秋來說,早已無所謂了。他沈浸在字海裏,整日裏不是讀書就是寫字,對外界發生的事不聞不問,直到那晚。

安犰秋是被一聲尖厲的慘叫聲驚醒的。他從房裏出來時,外面早已亂成一團,火光沖天。下人們四面奔跑求救,卻不斷被後面追著的人拿刀子一一砍倒。安犰秋生平第一次看見死人,他從不知道人的血有那麽紅,那麽多,就流水一般噴射出來。地上都是殘肢斷臂,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他下意識轉身要往後門逃去,卻見一人手持短劍,從屋頂跳落,刀面閃光,一劍刺入人的身子裏。人血飛噴出來,濺到臉上,而他卻露出一臉欣喜若狂。

安犰秋從未如此恐懼,他拔腿就逃,腦袋裏一片空白,到處都是人死之前發出的慘叫。他想大聲喊叫出來卻做不到,只能不斷往前跑,往前逃。逃到花園,看到假山,立刻閃了進去,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可風裏的血腥依舊傳了進來,有那麽一刻,安犰秋懷疑自己是在一片血海裏,耳朵裏,鼻子裏,嘴巴裏都灌滿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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