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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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雙杏過過的最五味雜陳的大年初一。

但這一日過去, 引發的所有喧囂卻就如同湖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除了一開始的圈圈漣漪, 小半個月過去,也再也沒有泛起過波瀾。

當年雙杏還小的時候,中宮也不是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荒誕無稽的事, 可那些後續終究還是朦朦朧朧地橫亙在她記憶的湖泊上。她只留下了可怖的印象:那些如花朵一般嬌嫩的姐姐們,也如同飛花般紛紛揚揚散在後宮的泥地裏,短暫絢然地綻放,卻沒有種子、沒有紮根下來的能力和勇氣, ——然後沒人記得, 永久地枯萎。

不知道是因著面子還是心已死,主子沒再提起這事兒。

滿宮的宮人也沒有不識趣地再說安蘭如何如何的,那個晚上發生的事被抹去得無影無蹤, 宮人們一半是作壁上觀事不關己, 一半是料得如此屢見不鮮。如此形勢下, 好像真的沒有安蘭這個人存在過一般。

只有雙杏會偶爾為了安蘭而怔忡,失神過後,就是長久的悵然。

在惆悵的間隙會想起那個正月初二的早上,因著翻來覆去徹夜難得安眠,安蘭和雙杏兩個人方才進入夢鄉。

黃瑯派人來接安蘭時, 她們還迷迷糊糊, 跌跌撞撞地勉強給來人開了門,卻被一下子驚在原地,連瞌睡也沒有了。

進門的是兩個姑姑, 看起來都打扮得很是體面,不過走在前面的一個身材粗壯、喜氣盈盈,另一個覷眼就顯出一副不屑的樣子、肩膀也顯出幾分單削。

雖說嘴上也是客客氣氣,但兩人的架勢還是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一些不詳的告誡。

和安蘭聊過,零零碎碎知道了安蘭要被接到其他的宮裏,可能要和其他的一些“姐姐”們同住,具體如何,雙杏也了解得不清楚,她動了動唇,沒有問出來。

在雙杏心裏,除了中宮外,偌大一闔後宮,竟是就沒有一片凈土了。

她長在這裏,熟悉這裏上上下下每一寸地方、每一件擺設。那是皇後娘娘所能維護的最後一份尊嚴和體面。

不過若非細數後宮如何如何,那冷院也能算上……

見到雙杏與安蘭二人,兩個姑姑都顯出一分遲疑來,直到安蘭率先開口表明身份打破寂靜,雙杏才聽見她聲音帶著暗暗的啞,好似當時段公公初初醒來時。

她了然,昨夜哭了的不僅僅是她一個人,原來她也是不舍的。

知曉了兩人各是誰,先開口的那位姑姑就帶著笑轉向安蘭道:“姑娘,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呢。”

言語間很是真心,但因顯露出的催促而暴出端倪來。

好在行李是昨夜和雙杏就收拾好的,安蘭現今只需要洗漱一番就萬事大吉。

安蘭洗漱時,兩個姑姑不住打量雙杏,尤其是走在後面的那個姑姑,眼神鋒利得像刀子似的,又不含著溫度,好似她們都只是貨品。她被看得渾身難受,眼神也不由得在屋內其他物件上游弋,看到榻邊桌子上那個紮得整整齊齊的包袱,雙杏不由得心中一酸。

可這酸澀不過片刻就被打斷。

一個姑姑告誡安蘭,無需仔細打扮,到了那邊宮裏自然有人幫著梳洗。語焉不詳背後的暗示,是她今日須得面對的:或許是面對皇上的寵幸、也或許是要面對嶄新而崎嶇的人生。

可那又真的能算得上是“好日子”嗎。

雙杏看著安蘭茫茫然擦了臉就回頭註視著她,安蘭秀美的臉上沾了兩滴沒被抹去的水珠,更顯得她如出水芙蓉般嬌麗清澈。

別的事情粗心就罷了,但是安蘭一項是對自己容貌頂頂關心的,此時卻連臉都不好好擦了。

想來,她心中也是很亂的吧!

雙杏喉嚨不由得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麽話。

那一刻,究竟是真的無話可說,還是千言萬語都被生生地壓下去,也沒有人能夠知曉。

兩位姑姑看到安蘭因著怕凍壞了臉而脂過一些膏子後素凈卻動人的臉,也是很滿意的樣子。她們在一旁看似恭順地等著雙杏安蘭二人眼神交匯道別後,才一個領著、一個跟著安蘭往“新地方”走。

出了這屋,在雙杏眼裏,她們像方才來的時候一樣走掉,只不過是多了個人,——她們也順數當當地完成了差事。

而這屋裏,也只不過是缺了一個人,要想補上,自是會有人前仆後繼地幫忙補上。

只不過、只不過,就是有這麽多“只不過”,比那落雪還紛雜,一個個飄飄揚揚地在她的一生中散落,卻怎麽也落不盡,只是讓人刻骨生寒。

才讓她們如此輕賤,如此由不得自己。

經過昨晚的事,知曉的不知曉的小宮女也沒有一個敢湊上前獻殷勤的,這院子裏的雪也沒有人掃,積累到今晨,已經厚厚一層了。

跟著前面那個身材粗壯的姑姑,安蘭的背影顯得也單薄不少。在雙杏的視野裏,蒼茫茫的白色中,只剩下她們踩在雪地上“吱呀呀”的聲音。

然後她們便走得越來越遠,那“吱呀呀”的聲音也變成微不可聞的“嘎吱嘎吱”。

沒地方去辯駁,沒辦法去尋找。

安蘭會不會像那些曾經在她兒時撫慰她的姐姐們一樣,墮落在欲丨望的底,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窺得結局的。

可這不妨礙雙杏提前便為此而悲傷:無論怎麽樣,她們都終究不能回到原來去了。

********

可惆悵過後,就得面對眼前無休無止的事情了。

雙杏現在每日最大的差事就在是皇後榻前侍疾,一時之間也是沒空想那些個有的沒的。

皇後本養好了七八分的病,經由初一皇上的那一鬧,竟是在初二便又熬不住、氣勢洶洶地卷土重來了。說不上比往日更兇險,但藥方子還是換了一個又一個:雙杏自己看過了,娘娘的沈屙卻也下不得猛藥,那些藥材旨在滋養修覆,皆是吊著、養著的。

太子還未覆學,本是難得的可以承歡膝下的機會。但這十幾日又被皇後以“防止過病”為由把二人隔了開來。

雙杏只消望一眼周景那雖然俏生生卻比同齡孩子失了三分血色的小臉,便也能懂得皇後娘娘的隱憂,細細叮囑中宮的宮女太監一個個仔細著太子。

如此一來,正殿沒有太子侍疾,給皇後帶來心安的人,就只單單剩下服侍皇後的雙杏了。

看著隨著娘娘再度病了後喧囂靈動也不覆往日的中宮,服侍時聊天打趣便也成了重要的事情。

雙杏的嘴說不上多麽討巧,但有些話只有她能說,又憑著她一直有的那份嬌憨在,也能逗得娘娘偶爾綻放笑顏,仿佛這樣就能使褪色枯萎的殿內再重煥華彩似的。

是真心高興還是苦中作樂呢!其實細細追究也沒有那麽重要。

娘娘的鏡奩裏沒有什麽胭脂水粉,竟然滿滿當當地全都是一疊疊的藥方,匣子裏擠得,指尖都插不進去。想著剛才看見的東西,雙杏心裏微苦,看向皇後,對方雖然應和她的俏皮話,但是眼底除了笑意,還彌漫著淡淡的疲憊。

雙杏看了,連忙不動聲色地閉口,和娘娘領了看著抓藥的差事,雖然心裏漫著苦意,可臉上的笑卻是一直沒有變的。

皇後輕輕點了點頭,又罕見地主動發聲道:“還有兩日,便是上元節了吧。”

看著娘娘輕聲細語的模樣,雙杏微微點頭,眉卻蹙了起來,顯出一副怪摸樣。

陳皇後臉上勾勒出一個笑來,促狹道:“你何必顯出這麽一副樣子來,宮裏又不會短了你的湯圓吃。”

這麽長的一串句子說下來,只是倉促說完皇後便輕輕咳了兩聲,雙杏接了帕子過去,好在這次沒有見血。

看著雙杏一下子變得警戒的眸子,皇後無聲地笑了笑,撫上她的手,道:“到了過節的那天,我身體應該也能又好了不少,到時候你也讓宮人們別再攔了景兒。……把他也接進來,我們好好吃一頓飯。”

雖然理智要求她把兩人分隔開,可是母子天性使然,終究還是舍不得分離。只不過是分開十幾日,她心裏就止不住地思念。

雙杏見皇後娘娘說話間的艱難,在答應她時止不住地點頭如搗蒜,只希望娘娘看了能稍微寬下心來。

皇後臉上又綻放出一個笑來,她身材瘦弱,目光沈靜,笑的時候卻顯出幾分明麗來,顯露出和太子殿下十分相像的那一面。

太子活脫脫就是另一個皇後娘娘,卻和皇上並不甚相似,想來這也是皇上並不喜太子的原因之一吧。

意識到自己失禮的腹誹,雙杏垂下眼瞼,把方才心中想的事情都驅散,這些彎彎繞繞,她可能一輩子也看不清,但是看不清,對這宮裏的人來說卻反而還是好事一樁。

斂了心思,雙杏一心一意地侍奉皇後娘娘喝藥。

淡褐色的湯汁溫度正好,裝在點染著紅梅藥盅裏乍一瞧還煞是好看。一碗藥被雙杏用白玉湯匙分成無數匙,一點點餵進皇後口中。

看著娘娘蹙著眉頭喝完了藥,雙杏還想奉上一枚蜜餞,卻被陳皇後輕輕搖頭免了去。

她早就習慣了吃苦,現實中的苦又怎麽比得上心裏時常盤桓著的痛呢。多吃些這種苦,至少還能讓她對生活有些實感來。

助娘娘漱過口,雙杏拿一方細軟的帕子為陳皇後擦拭了嘴角,才捏著新一輪藥的單子告退。在這期間,她臉上一直帶著笑,盡力讓眼前人所見之處少些難過。

********

來換班的玉芳看著雙杏喜盈盈地從中宮正殿走出來,想起初一晚自己率先挑頭喊的那句“雙杏姑娘”,對比現在還滋潤地在中宮做主子面前頭一份體面的大宮女的雙杏,便越發覺得雙杏臉上的笑刺目了。

雙杏卻一打眼也沒看見她,——她只顧著手裏牢牢握著皇後的藥單子,用笑掩蓋住心中的難過:對她來說,還在這世上的重要的人中,皇後娘娘幾乎算得上是頭一份的,可眼睜睜看著娘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還什麽都做不了,讓她又愧又急又愁。

二人在門口對上,正巧身邊都沒有小宮女跟著。雙杏向右挪了兩步,想著退讓,玉芳卻也跟著她向右挪動兩步,因著比雙杏高了半個頭,她還低下頭在雙杏耳邊小聲道了些什麽。

輕輕細細的聲音就傳入她的耳中:“不知道安蘭姐姐現在怎麽樣了……”

雙杏一怔,她是這麽多天以來,第一個把安蘭如何如何搬到明面上來說的人,可玉芳為人行事刻薄,與她一向不對付,看她的臉色,今天也定不是真誠關懷來的。

雙杏看著玉芳眼底閃過的快意,笑容也不由得僵硬了幾分。

這些東西,她心裏一直明擺著:如若不是安蘭,那便得是她。

那天要不是安蘭服了軟,帝後之爭越演愈烈,她也不敢想自己會不會被娘娘放棄。倒不是她不信任娘娘,而是,——皇上再怎麽樣,也是天子,所想所求之事無人可忤逆。若真的有那麽個時候,娘娘不把她推出來,她自己也要走出來的。

與其讓闔宮都遭殃,還不如拋出來她一個,可她卻忽視了在她欲動時心底還想著的事情,……還想著的,人!

玉芳見她不語,又重覆了一遍:“雙杏姐姐一向和安蘭姐姐交好,竟然也不知道她如今如何了嗎?”這次連語氣也都按耐不住地跳脫幾分。

聽著玉芳的話,雙杏也斂了笑,一言未發,臉色卻漸漸漲紅起來。

她不想過多說些什麽,對著站在對面的玉芳冷言冷語地低聲道:“閃開。”

可她不想說話,對面的人卻比她想要發言。

玉芳保持著笑,像是在拉家常一般在她面前絮絮叨叨:“我一向仰慕安蘭姐姐那般有才貌的女子,卻沒想到安蘭姐姐竟然還能有今天的際遇。不過說起來那日也是奇怪,也不知道為什麽,連畫像都能弄錯了樣子。可我乍看著那畫上的樣子,實實在在是像雙杏姐姐你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弄錯了……而安蘭姐姐現在又是如何了……歷來宮裏能被瞧上的、從宮女做起主子,也沒有幾個有好結局……”

一字字、一句句,凈是口不擇言往雙杏心中不虞的地方說,偏偏還看著要說個沒完的樣子。

雙杏何曾與別人這樣針鋒相對過,一時之間,只能先撐著擡眼看玉芳,心中飛快地想著如何體體面面地應付過去,——這可是在中宮正殿門口呢,怕是皇後娘娘隨便遣個宮女姑姑都能看見這不成樣子的景象,她又怎麽能讓娘娘在病中還如此憂心。

她雖然氣勢如何都未落下風,但到底不比玉芳心中沒個念想,肆意輕狂,心中同時想起兩個身影來:一面是段榮春,一面是安蘭,若是他們,肯定不會像她此刻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玉芳的嘴卻不停,仿佛眼前的雙杏越是不虞,——她越是高興。

“也是多虧了雙杏姐姐你,娘娘現在在病中還能受到這樣的貼心的照顧。也不知道雙杏姐姐是有經驗呢,還是……說來娘娘也是個福薄的,分明生下了我們太子殿下,身體卻因生產每況愈下……只可惜……”

雙杏見她一幅看戲不怕臺高的樣子,連主子都能放在嘴邊隨意調笑,說得實在是越來越不著調,後退一步,整了整衣服便打算出聲呵斥。

卻見前方、在玉芳身後影影綽綽顯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的影子來。

遠看那身影瘦長高挑,透出幾分不卑不亢,走近了看,果然是她心中掛念的人。

分明方才還隔著兩重殿門呢,她卻好似在人群中一眼就攫住了那個影子,或者說是,那個影子牢牢攫住了她的眼神!

可是她喉嚨卻霎時間哽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一是不願意把皇後娘娘宮院裏的不好顯露出來,丟了皇後娘娘的臉,二來,她面對著他,還真的是有些無話可說。

這小半個月,段榮春和安蘭一般,在她眼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也沒有人敢提起。

奇怪……她暗自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好像經由那個晚上,她不再生疏地喚他“段公公”,連稱字的步驟都跳過,直接喊了他名字,讓她心裏竟也沒有什麽不對勁的。

這幾日她也回去過那個小院好幾次,但是始終沒再看見過他。仿佛那襲披風、那個莫名其妙的擁抱,和那昏頭脹腦的許諾都隨著這幾日雪花飄揚,然後化成一灘水、消失在陽光底下。

說是不告而別,但什麽東西都還好好地擺在那裏,連張字條都沒有。

有時候連著兩天去,還能發現用品有被動過的痕跡,仿佛真的有人還住在那裏。

——只是她每次去都能恰巧避開而已。

這麽來來去去快十天,再加上皇後娘娘的病覆發,雙杏也變得只是兩三天去一次冷院那裏看看,每次去之前心底都能湧起一陣不合時宜的幻想,但到了那裏,那份幻想又被碾碎了。

玉芳還等著看雙杏惱羞成怒的樣子,已經準備好了雙杏的反擊,卻只看見眼前的女子一句話也不發,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玉芳回頭,竟是個她未曾見過的太監。只見這個眼生的太監從她和雙杏身邊經過,卻沒有第一時間進入殿內,而是扯了雙杏在一旁說話,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格外膠著。

無論怎樣,和宦官廝丨混都沒見過能有什麽好結果,雖說她不識得眼前這人,單論他和雙杏一起,她就首先對他們沒有什麽好印象。

心中有了偏見,也不去看段榮春身上明顯是能在殿前行走的大太監的服色,也不去思索是不是皇上帶了話要給皇後聽,無論看見什麽聽見什麽,卻只跟著刻薄的偏見走了。

想著雙杏平日裏一派天真端莊的樣子,可是此時竟然和一個太監在一旁毫不避諱地說話,玉芳就覺得格外諷刺。她一邊嘴角一抿,就是“哼”得一聲嗤笑。在沒幾個人、又安靜的下午時分格外刺耳。

她便感受到那個男人方才只是眼神淡淡在她面上掃過,聽見這尖銳刺耳的一聲嗤笑,目光如同刀子般射過來,霎時間竟然嚇得她面色慘白,一言不發。

雙杏卻沒註意段榮春和玉芳之間發生的事,她還在從本就亂的不行的心中撈出理智來,組織著心裏的話回眼前人。

段榮春那日和陳皇後拍板做了場“生意”後,就一心一意地等著機會。終於,在初十那天,他再度橫空出世,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畢竟還是用慣了他的,當初將他投到慎刑司,也不過是一時在氣頭上,又受了黃瑯的蠱惑,剛下過決定,便又後悔了,可是旨意也是斷然不能回收的。

這陣子只有黃瑯一個人把持在皇上身邊,皇上用不慣別人,就不由得偏聽偏信。還沒被酒色掏空的最後一點理智也提醒他實在不能這樣,如此下來,就不由得十分想念段榮春還在他身邊服侍的日子,他和黃瑯二人還能互相制衡。

偏巧瞌睡遇上了枕頭,偏巧段榮春就又回來了,還表現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主仆和諧,仿佛之前的事情從未發生一般。

上位者的一個“一氣之下”,就能讓多少其他人一生完完全全地轉變。不過他也不在乎,索性他也不是為了當一個忠臣才重新回去的。

這麽幾天下來,他所觀所感就是皇上在黃瑯的蠱惑下更是肆意妄為了,身子腦子也越發的渾濁糊塗,偏偏人到這種時候就非要把身邊的人緊緊握在手裏,牢牢看住他們的一舉一動。若不是今日他要替皇上向病中皇後問議上元節的事儀,他還是見不到她的。

可他也不是沒有努力過。

她整日就在中宮正殿不出門,每天唯一的機會就是出門指揮太醫院的人抓藥。剛開始的幾日他忙碌地顧不上,但自從初十之後他每日都叫了小太監在她每日抓藥的路上給她遞消息,兩三天過去了,她要麽行色匆匆未曾看見、要麽沒想到這方面,只一心給皇後辦好差事,竟是一次都沒有理睬的。

想著每日小太監怏怏地回來稟報,他就頭痛。

方才被那個太監一眼掃過來看得又慌又亂,玉芳見雙杏和那個陌生太監退在旁邊一直在說話,便徑自進了正殿侍奉皇後娘娘了。

但是心中始終沒忘記這一秒如芒在背的恐懼。

對這面對面的兩人來說,她的去向著實沒有什麽重要的。

雙杏等著段榮春先說話,段榮春卻是一門心思地等著她說話,珍貴的時間就被這麽消磨,可是他們二人誰也沒覺得可惜。

********

和段榮春時隔十餘天短暫地相見後便又再度分別了,雙杏只回頭又偷偷看了一眼,便出了中宮的門,在心中不住安慰自己:為娘娘抓藥是眼前最要緊的。

可還沒等走出幾步,她就在殿門口不遠處看見了強撐著害怕的太子殿下。

太子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哎呀”一聲走到太子面前,發現他身後竟然一個宮人也沒有。

看見最熟悉的面孔,周景終於在心底輕輕舒了一口氣,拽住雙杏的袖子,跟她講自己是一個人偷偷溜出來的,言語間誇大了他怎麽逃過他殿裏小太監小宮女的視線,只為了落成最後一個結果:他想偷偷見母後一眼。

對面的孩子雖然板著臉,做出了一副嚴厲的樣子,但講來時的路時眼底的興奮、表達了結果後細碎的水光,和一直如影隨行的恐懼之色還是能讓雙杏窺得幾分。

雙杏嘆了一口氣,無奈又溫柔道:“娘娘已經睡下了,您就是隔著窗戶望一眼,也是什麽都看不見的。”

寢殿的窗與榻隔得很遠,加上母後休息,定是會用屏風遮上的,太子心中知道,——就算是看了,也是真的看不見什麽的。

可是……就是讓他隔著窗戶、隔著屏風能看見一個影子也是好的啊!

看著眼前著錦袍的孩子,上一秒還是如同個大人一般挺腰仰著臉,這一秒眼中碎鉆點點,竟是快哭了的樣子。

雙杏輕輕咬了咬牙,牽著太子的手又領著他去了那日她遇見他在爬窗欞的角落。

想想過去的幾年,這孩子一路雖然不算是順順當當,卻也錦衣玉食地長起來了,但他終究還是個小孩子。

一個缺了稱職的父親,母親又無力的小孩子。

縱使臉上帶著千萬層或是成熟、或是理智的面具,但那也沒法子貫徹到心裏,讓一個孩子倏忽就成了大人。

雖然幾乎什麽也沒看見,但周景見殿中宮女出入井然有序,一個偷懶耍滑的都沒有。他的小臉上還是滿意地顯示出了些許的笑模樣。

這麽誠懇的願望、又是這麽容易滿足的人……

雙杏又有些哽咽,她俯下丨身平視著周景,心裏也是亂的,腦中泛起同一地點發生的過往,只能揀了些明快的事情問他:“殿下,您養的那只燕子呢。我記得它的翅膀折了,不知道現在好些了嗎……”語氣很溫柔,卻也飄忽不安,帶著不確定。

太子聽後,果然擡眼看她,抿了嘴笑道:“經過照顧,它已能低低地飛了,但還只是能在屋中飛,——都越不過房檐去!原本是想著讓它養好一些,就飛去南方和家人團聚。只能再養養,等春天它的家人回來了,再讓它們團聚……”

雙杏見他神色飛揚,嘴角抿著一個乖巧的笑,一說到這種事情,話便又多了起來,果不其然還是個孩子。

雙杏給了他一個鼓勵期待的笑,問道:“那殿下給它取了什麽名字嗎?”

周景停了話,臉漲得羞紅:“因著是小年前一天撿著的,就賜了它‘廿二’為名字……本王不太會取名字……”

前一句還算是得體,後半句又顯出不自在來。若是嚴格指責,一個沒有儲君之風也是免不得的。

雙杏卻表現得很推崇,臉上也帶出仰慕來:“是個好名字!和那些個什麽‘福祿壽喜’相比,殿下的名字別具一格,奴婢也覺得很是好呢。”

看著被從小就在身邊的姑姑這麽說,周景的臉上也綻放出一抹笑來,這次這笑不再轉瞬即逝、也不再小心翼翼。

雙杏看著眼前的這個孩子終於不再發出讓她心疼的神態,嘴角掛上一抹笑,道:“娘娘也吩咐了奴婢,正月十五就把殿下迎進殿內,不再避著您。您現在就可以想好要吃什麽餡的湯圓,我們熱熱鬧鬧地待一晚!”

太子聞言,綻放出一個更明媚的笑,眼睛中細細碎碎得,好似有璀璨的星辰在湧動。他臉上還帶著笑,又孩子氣地掰著手指頭算,算今日和上元節中間還隔了幾天。

得出結果,是兩天,喜悅就更多加了幾分。

雙杏看在眼裏,知曉雖然這是個不能再簡單的式子,可是落實在實處,真真切切地掰著手指頭數,也能給人更安心的感覺。

太子比往常還活潑了幾分,雙杏看著他仿佛不覆傷心的樣子,連忙將藥單塞入懷中,攥著他的手,護送著他回了太子寢殿。

一路上,周景不住地跟她說話,什麽要給燕子做屋子,床榻桌櫃一應俱全、又說聽下人說上元節那天皇城有花燈,可他卻從來也沒有見識過雲雲。

雙杏仍是不住點頭,抱以認真傾聽的目光,“嗯嗯”地回應他。

她也就這麽體體面面地把他送還到他的寢殿,迎著一眾宮人或是驚詫或是感激的目光。

寢殿中的宮人已經亂起來了,竟是讓太子一個小人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若是太子少了一根頭發絲,至少玩忽職守的罪名扔下來他們也是逃不過的。

正有人想著要不要去稟了正殿,就看見太子和皇後宮裏的大宮女一起回來,才一個個把吊在嗓子眼的心放進肚子裏。

一場無妄之災是躲過了,但是也是因著他們的疏忽大意,才能讓太子偷溜出來。

雙杏看著太子還在身旁,不好說些什麽,這件事兒可以往大說,也可以往小化解,全然只看遇上這事兒的人怎麽想了。

就算不告訴皇後娘娘,一頓訓斥也是免不了的。

一番折騰下來,又是先天不足,太子也覺得困了。她便讓太子貼身服侍的小宮女安置太子去了殿內休息,而她待到那邊安定下來,自己也不進殿,偏偏就站在寢殿門口警示告誡了殿內貼身服侍太子的所有宮人一番。

看見整殿的人都畏首畏尾,暫時應該是不會再對太子生起輕視之心,雙杏才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氣,離開寢殿去了太醫院。

交待了太醫院的人抓好藥再回正殿,段榮春已經走了。壓下心中因為這一秒的結果而引發的淡淡失落,雙杏稟報後便快步將手中提著的藥包交給小宮女,然後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小宮女一起去後殿小廚房把藥煎了。

小宮女是年前新進的一批中的,皇後看她雖然年齡還小,眼睛卻很靈活,就把她點到了正殿服侍。年前年後事情紛雜,她又還小,終究是有些調丨教不周。

雙杏看著她艱難地煎藥的樣子,只覺得自己和她都難受。

本是因為自己心中事情多,思緒紛雜,不然也不會假借他人之手了。可若是放任這小宮女一個勁兒地亂幹活,說不定皇後娘娘都沒法子在正點喝上藥了。

雙杏盯了片刻,便無奈道:“把小鍋給了我吧,你在旁邊看著。”小宮女也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和差事好,點點頭就怯生生地一旁站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夜沒睡好,還是最近事情實在是多讓雙杏不由得心中紛雜,在解開鍋蓋的一瞬間,她竟被噓出來的熱氣燙了手。

“呀——”得一聲,雙杏食指一痛,手也跟著一松,鍋蓋就跟著掉到了地上。

雙杏第一時間想的不是自己的手怎麽樣,而是首先拿邊上的一個閑置幹凈的燉盅蓋蓋上虛虛冒著熱氣的藥鍋。

還是旁邊立著的小宮女見樣子連忙去接了涼水,用帕子浸透涼水給雙杏冷敷。她嘴裏還念叨著,好在現在是冬天,不然一下子去找冰涼的水還真的是不太好找。

直到小宮女已經把帕子裹上雙杏的食指,雙杏才感覺到比方才那一瞬間閃現出來的更加劇烈的疼痛。小宮女揚起盈滿了慌張的眼睛,問她怎麽辦,雙杏卻只是揚起另外一只還好的手,告訴小宮女無妨,待她緩一下,就奉藥去服侍娘娘。

可那痛一陣一陣的湧上來,她低頭低聲向小宮女道了謝,又吩咐那個小宮女幫忙把藥倒進藥盅裏。

等到了中宮正殿,她和小宮女端著藥恭敬地走進去。

雙杏強忍著食指側邊的痛,餵娘娘如同服一日三餐般喝下一勺又一勺苦藥。

服侍娘娘喝藥的時候。娘娘秀美的脖頸和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就連喝藥的動作也顯出幾分吃力來。

喝過了藥,想著病人也不應該整日昏睡,不然精神身子都散了架,雙杏就提議和娘娘說些話。從今天一日她的見聞說到過去,說了半天,見娘娘面色恢覆了一些紅潤,嘴角也帶著笑容,她終於敢提起來心中一直隱藏著的問題。

雙杏遲疑著把問題混進一眾家常話中,好似自己毫不在意一般笑著開口道:“今日那個來找您的太監都和您說了些什麽?”

雙杏不知道段榮春和娘娘有什麽交易,也不知道他的交換要求是什麽。只是今天見到他只說了一會子話,想再多拐彎抹角地知曉一些關於他事情罷了。

皇後一怔,一是沒想到雙杏竟然會問段榮春的事來。

二是看這架勢,他們分明是相識的,偏偏還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當日她退無可退,兩邊都是豺狼虎豹,如同賣了女兒般半是脅迫得被段榮春逼得答應了那個輕狂的要求,她本就是覺得與自己行事為人大不相符,簡直稱得上是失去了尊嚴的一樁事。

事後她也想過很多種可能,卻始終沒能相信段榮春跟她要了雙杏去是真的因為兩情相悅。

但是現在看眼前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小宮女躲躲閃閃的樣子,她竟然還真的要質疑自己曾有過的判斷:難不成他們之間,還真的有什麽不成?

一時之間,陳皇後心裏也不知道是改為雙杏高興還是生氣才好。面上的紅潤淡下去一層,臉上的表情也不再自然。

看著娘娘久久沒有回答自己,雙杏只當作娘娘又是因為皇上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而惱怒,淡淡懊悔自己當時不再殿內,——終究是不能知道段榮春怎麽樣了!

想著要討娘娘開心些,又想要鼓勵娘娘養好身體。雙杏又揀著方才記憶裏太子殿下討人喜歡的話說給皇後娘娘聽,未免娘娘擔心,將太子只身偷跑出來的事情隱了去,言語間多是貼著討巧逢迎,但卻不讓人覺得討厭。

聽見太子對自己的關懷,皇後先綻放出一個不符合她現在身體狀況的過於燦爛的笑,又淡淡地抿了唇。

若不是自己生病,何至於與親生骨肉分離,又怎麽讓他明明還小小的一個人,就跟著也擔驚受怕起來。

屏息間,她接收到了她的暗示,雖然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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