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壓著積雪的山頂貫下來，冬末時節，少有人在那片雪地裏游蕩，就是妖，也鮮少會在那裏出沒。

越是靠近荒海盡頭的陸地，越到冬天就越發寒冷。

他站在雪地裏，絲絲銀發仿佛已經與蒼茫白雪融為一體，有細碎微風吹動的時候，與白雪共舞。

男子穿了一身黑衣，錦帶華服，衣袖上滾著的銀邊，做工極其秀雅，像是鮫人族最出色的繡娘的傑作，腰間掛著一方羊脂玉環配銀色寶塔琉璃花的禁步，細珍珠的流蘇一直蔓延到了直綴底端，氣質卓然。

如果沒有看過他的正臉，或許會被這華貴卻低調的裝扮所吸引，但他朝你轉身看過來的時候，眼中便只剩下那雙浩如煙海卻沈寂如井的眸子。

他的臉長得過分清冷了一些，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配著更加刀刻般冷銳的線條，如同一朵不容接近的高嶺之花。

但他忽然間蹲下了，看著雪地上一抹白色，溫柔地抱起，藏進了懷中。

約莫很久之後，懷中那只被凍僵了的小貓才活絡著筋骨，開始恢覆了幾分生氣，雪地茫茫，等到第一朵紅梅如同絕世芳華明艷眼前風物的時候，男子跨進了一道紅漆門檻，堂而皇之地走進這座建造在山頂之上，幾乎淹沒於冰雪世界的大宅子。

他細心地把白貓放在小籃子裏，又用妖力助她修行，看似漫不經心，卻處處妥帖周到地等到她化形。

這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山間世界，除了小白貓跟男子，再找不出第三個活物來。

男子每日裏從山下買回瓜果蔬菜，給小白貓做飯，偶爾性子好時，也會挑幾條新鮮的魚回來給小貓加餐。

那個時候，在陌華的眼中，雲敖應該是這世上最最溫柔體貼，最俊雅帥氣，最舉世無雙的人了吧。畢竟他是唯一一個，在這個世上曾給過她溫暖的人。

“主人，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你有什麽吩咐，盡管交給我去做。”

那是陌華化形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聽到時，雲敖微微一怔，眸中露出一個十分覆雜的表情來，當然，那時的陌華，並沒有看懂其中的深意。

山中的歲月看似清淡，卻過得極快。

雲敖喜靜，陌華喜動，雲敖看書的時候，陌華負責搗亂，把桌子弄得亂七八糟，在他畫好的紅梅圖上，印上一個小爪子，還不遺餘力地問：“主人，我弄壞了你的墨寶，你會生氣嗎？”

當雲敖蹙眉的時候，她又怕得不行，小聲哀求道：“主人，我下次再也不會了，你千萬不要趕我走。”

望著她楚楚可憐的目光，雲敖的思緒卻飄到了更遠更遠的地方。

愛上一個人或許是不經意的一場意外，但愛上一個人的後果，確實這場意外留下的甜蜜而酸澀的果實。

那個身穿華服，寵辱不驚的男子，望著眼前天真單純的一張臉，心中的堅冰卻慢慢地碎裂。

他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想，如果以後她知道了事實真相，會怎樣來看待他呢？

可是，想過之後，又會把這些念頭一股腦兒地清理出去。

你設計取了她的妖骨，你滅了她的族人，甚至害得她親生父親生死未蔔，若她恢覆了記憶，她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這樣的想法在心中盤旋了許多日，他眼前仿佛又看見了那個雙目猩紅，拿著匕首要朝他刺來的少女，那樣的怨毒的眼神，嚇得他半夜驚醒，再也無法入睡。

可現實不同，等他披上衣裳，走出房門，任憑蕭瑟的寒風灌進屋子裏，收去妖力，任憑寒風侵蝕自己的肌膚的時候，那個少女總是眨著大眼睛，默默地把門窗都關上，端著一碗暖融融的姜湯放在他面前。

“主人，雖然你身體很好，但是也不能這樣任性，會受涼的。你可是蛟龍，又不像我們小白貓有暖融融的皮毛，來，喝一口姜湯，暖暖身子吧，這可是我剛剛煮。”

他想決絕離去，甚至打翻這碗姜湯，卻終究做不到，看著那雙水葡萄般閃爍的眸子，他心中的不安，加深，再加深，最後變成長久壓抑的愧疚，令他心底的晦暗更加不見天日。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鬼使神差地喝下那一碗姜湯的。

他也忘記了，那晚面對著她沈睡過去的面頰，他心底裏產生過怎樣瘋狂的渴望。

可終於還是在距離她幾寸的距離處停止，眼前好似又看到那一雙怨毒的眼神，使得他煩悶地推開門，下了山。

在山下，他第一次找了一處酒館喝得有些醉意，朦朧中，似乎看見一個長得十分像她的女孩子朝他走來，那個女孩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看見他之後，忽然幾步走過來，驚喜地叫道：“敖哥哥，你怎麽在這裏？已經很久不見你了，這些年，你躲到哪裏去了？黑水域的水族看不見你，都快鬧起來了。”

他皺起了眉，即使喝醉了，他也不允許自己像別的酒鬼一樣迷迷糊糊，清醒地看見眼前人之後，他下意識地開始戒備。

銀雪，那是他母親配給他的未婚妻。

他自嘲地笑了笑，在過去長達千年的記憶裏，那個名叫母親的人，給他套了無數的枷鎖。

“雲敖，你要快快長大，等你大了，修習了高深的妖力，定要叫白虎一族覆滅。”

“雲敖，不準你偷懶，給我去修煉。”

“你敢不聽話？信不信我扒了你的龍鱗。”

“……”

他從來都知道，那個叫母親的女人不愛他，甚至有些恨她。

因為，他不是她跟心愛之人的愛情結晶。

他不過是一個恥辱，一個被她視為一生汙點的恥辱。

他的母親瀧洇，一生被愛所傷，最後家破人亡，在逃亡到黑水域的時候，窮途末路，為了保住僅剩下的一些族人，決定委身給了黑水域外守界的黑水蛇妖。

但她跟了黑水蛇妖數十年，黑水蛇妖慢慢愛上了她，而她心裏，除了仇恨絲毫沒有其他。

終於等到她懷上了雲敖，她忍不住下手了。

他的母親殺了他的父親，又生下他，利用他成為她覆仇的工具。

所以，對於瀧洇安排的東西，他從沒有真心喜歡過，包括眼前這個，處處為他著想的女孩子。

百年前，他用計滅了白虎一族的精銳，幾乎屠殺盡了王城中人，所有的計劃裏只剩下了最後一步，那便是用陌華來牽制須離，只要殺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妖界之主，他便能徹底地獲得自由。

但他一想到那個明艷的女孩子，仿佛他心底那片早已經結滿冰霜的土地上開出的艷紅梅花，驚艷溫暖，無法割舍。

他累了，再也不想被那些所謂的仇恨驅使，再也不想被繼續利用了。

他想要自由，想要這山川大地，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麽，想不做什麽，都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那麽累，那麽孤獨無助，只想回到山裏，看看那個不經意挑動他心扉的人。

銀雪送了陌華的妖骨來，放在他的房間裏。

“敖哥哥，姑姑的詛咒雖然厲害，但是你殺了那麽多妖族，這妖骨的功效極好，每逢十五你便用它來止疼。”

他接過那枚金色妖骨的時候，覺得十分燙手，下意識地就想要丟下，但他卻不舍得丟下，摸著這金色妖骨，仿佛觸碰著那個人，因為，這是從她身上取下的，最重要的東西。

“好了，你出去吧！”他面無表情地說。

銀雪的神情卻變得有些古怪。

她低頭，有些委屈地道：“敖哥哥，雖然姑姑說，我們要覆仇之後才能成親，但是都千年了，我看著你孤單了千年，不然，你娶我吧，我會給你生下屬於我們的孩子，會有很美好的生活的。”

她說著，一邊走，一邊解衣，慢慢地將身子靠了過去。

還沒靠近，他忽然間一轉，冷聲道：“出去。”

那日，銀雪是哭著跑出去的。

若非必要，他本不想那樣做。

可是，看到銀雪裸露的肌膚，白嫩的雙手，他眼前忽然變化了另一個人，心底的渴望澎湧而出，壓制不住想要靠近。

可是，她不是她。

而他，跟他心裏想的那個人，卻註定是陌路。

所以，他那樣苦惱，那樣痛恨，恨不得自我折磨，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想，統統焚燒殆盡。

偏偏，有人躡手躡腳地來看他，小心翼翼地說：“聽說你昨天喝酒了，吶，這個是我自己偷偷釀的，比外面的那些酒要好喝多了，主人，以後不要再偷偷丟下我了好不好？我一個人在這裏很害怕的。”

他點了點頭，任憑柔軟無骨的雙手觸碰著他的手，一個聲音想要退離，另一個聲音，卻想要更進一步。

他最終抽開了手，用冷漠來偽裝，沈聲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便罷了，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隨便進入這裏。”

他沒有錯過她失落的情緒，像是一只爪子，不甘寂寞地撓著他的心扉，但他卻實在不能松口。

本不打算讓銀雪留下，因為不想要繼續任由事態發展，他終於還是狠下心，對自己絕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