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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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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檀略微地錯愕,殷切地詢問道:“她們,走了?”

旁邊人遞給了周蘅安一個“想活命就少說幾句”的眼神,周蘅安看是看到了,但他見宋檀如此焦急,也不好隱瞞,他點點頭,“兩位姨娘和那位小公子,一大早便都離開了。”

宋檀聞言,騰地站起身,他一把甩開了其餘想要扶他的人,心頭一下一下不安寧地跳動著,他也艱難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付溪寧的屋子。

房門一開,宋檀神色為之一變,渾身頓時緊繃起來。

居室窗明幾凈、纖塵不染,整潔雅致得一點人氣也無,絲毫不見有人住過的跡象,這便是將付溪寧來過的痕跡都給抹去了。

他撫著門框,勉強地讓自己站住,他稍一轉身,院子裏的其他人都緊張地圍在了他的身後,宋檀環顧四周,他冷笑一聲,“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見了?”

沒有人敢同宋檀答話,答案顯而易見,宋檀覺得眼前這些人都面目可憎,他的眉目間蘊藏著不加掩飾地怒氣。

他誰也沒有叫,只身一人擡步離開了這一方天地,就要去小黃小粉的院落中去查看一二。

誰跟上來都被他連罵帶瞪得給弄走了,只有周蘅安被他默許著緊緊地跟在他身後,周蘅安擔憂不已,生怕宋檀一個怒氣攻心就暈了過去。

宋檀冰冷著一張臉,邊行邊問道:“是華易吧。”

周蘅安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

確定了是他的手筆,宋檀忽而就覺得有些乏力,他強撐著身體繼續走動著,周蘅安以為他還要繼續問些什麽,便將眼神落在他身上,宋檀望了他一眼,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如同付溪寧的房間一樣,這裏如出一轍地幹凈又疏離,好似閑置許久,從未有人在此駐足停留過。

鮮活的昨日景象歷歷在目,但一切的一切又都好似宋檀做過的一場五光十色的夢。

宋檀於庭院中站定,他沐浴在熾烈的日光下,但卻好似有冰霜一寸一寸蠶食著他的周身,他的臉上是溢於言表的難過沮喪,他實在想不通華易為何如此對待他的朋友們,但歸其原因定是關乎著他,宋檀訥訥地開口道:“是我對不起他們。”

周蘅安只覺下一秒宋檀就要落下淚來,他噗通一聲給宋檀跪下,面露憂色:“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夫人保重身體。”

宋檀沒有轉身看他,而是就之前的站姿閉上雙眼,平靜道:“你走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周蘅安忐忑不已,宋檀又說了一遍讓他離開,語意之堅決,讓周蘅安不敢不從。

他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宋檀消化好了情緒,他緩緩地睜開眼。日頭烤的他愈加心焦,他尋到了那棵柏樹下面陰影避了一避。

宋檀很快地發現,在他身高略低的地方,柏樹的樹幹上有一塊深沈暗紅的水跡。

不待他細察,遠處忽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他側目望去,是兩個丫鬟打扮的姑娘,她們一左一右地並立而行,手中還端著銅盆,銅盆上還掛著巾帕。

她們交談著什麽,宋檀清楚地聽到是關於今早被送走的三人的事,他側過身,刻意地在她們面前隱去了身形。

兩個小姑娘正是愛說話的年紀,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其中一個說道:“兩個姨娘走的真是匆忙,都不知她們是怎麽惹怒了大人呢。”

另一個稱是,同她講著八卦:“是呢,那個黃姨娘一起之下還撞了樹,聽說當時就見了血。”

宋檀驚愕,他將那塊暗紅痕跡印入腦海,他顫抖著指尖,卻還是沒敢觸碰。

“哎喲!兩位姨娘真是命苦,聽說大人讓她們哪裏來得就回哪裏去呢。聽說,兩位姨娘出身不是太幹凈,回了那種地方,得多難受啊。”

說著,兩人旋身就進了屋子去擦拭著家具。

宋檀好似被人兜頭潑下了一盆冷水,叫他冰凍住了手腳,一寸也無法挪動。他氣血往上湧,他薄弱地理智已經被壓抑不住的怒意燃燒得一幹二凈。

宋檀決計不想再忍華易的無章操作,他要找華易把話說個清楚。

他走後,兩個小姑娘依舊沒有停止交流,她們邊擦拭著邊聊天,藍色衣服的說道:“其實兩位姨娘和那個小公子不是被送到那種地方了啊,是大人賞了他們好多好多的銀子,叫他們回了家鄉呢。”

綠衣小姑娘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原是如此,看來大人還不是不通人情嘛。”

藍衣小姑娘哼了一聲,“不同人情的是那個張管事,拿著雞毛當令箭,大人分明沒有叫我們將這裏打掃得像沒住過人一樣,他卻非叫我們如此,這個桌子我都擦了五遍了!”

……

宋檀走到華易的書房門前,想都沒想,惱火如他,一腳就踹開了房門。

華易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他皺著眉擡眼望去,一見來者是宋檀,眉目覆又舒展開。

宋檀幾步走到他眼前,顧盼之間不加掩飾的冰冷,他一瞥,正好看到華易在寫的字: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

合該算得上一副好字,筆力虬勁,龍飛鳳舞的張狂下還能隱隱看出繾綣的情意。

宋檀笑了一聲,他知道這首詩的完整是: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我心如松柏,君情覆何似?

他將那副字拾起,狀若欣賞地上下端看了一眼,他平靜說道:“你倒是有興致。”

然後他不等華易說些什麽,當著華易的面,將這副字撕了個粉碎,手一揚,鵝毛大雪般,浩浩蕩蕩,冰封千裏。

華易為之一楞,但很快地就明白宋檀為什麽這樣,他坦蕩地與宋檀對視,“他們不該對你生出別樣的想法。”

宋檀冷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他們只是我的朋友,我現在同朋友交往都不行了麽?”

華易沈吟片刻,“可我受不了你同他們親近。”

宋檀好似聽到了天大好笑的事,他大笑出聲,眼裏卻無半分笑意,“我親近的人還有許多,你除不幹凈的,這樣吧,你殺了我吧!沒了我,旁人不必受我的連累,你還可再蓄上一房妻房,不必和我相看兩生厭。”

宋檀笑過了,繼續直視著華易,眼神像一把剔骨的鋒利刀子,“我當時就應該死在那處林間小屋,想來我那麽努力地活下來,真是可笑。”

華易忽而就覺得眼前的宋檀離他越來越遠,他慌不擇言之下問道:“他們就值得你對我如此?”

“華大人,你我之間的事並非一日而就,而是朝夕積累而成。”

宋檀一想到華易將人送到了煙花之地,只覺就要嘔出一口血,“她們因我受苦,我死後是會下地獄的,可是一想到地獄裏絕對會有你,我就想著還不如下輩子轉世投生成顆石頭,沒有心肝地過活一生。”

華易停宋檀說的太過決絕,他強作鎮定,平穩著呼吸,他一字一頓地問著宋檀,“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這一問出口,這個答案他卻是沒有多大的勇氣去聆聽。

宋檀連思考都沒有思考,他很快地就回答了,因為這個問題他也在心裏問過了自己許多遍。

宋檀只說:“我不敢了。”

得到回答後的華易嘴唇微微顫抖,他曾經滿懷希冀地幻想過他們的一生,他們該是燦爛奪目的,該是堅若磐石的。該是揮揮手,便能得到對方的回應的。

宋檀壓抑沈靜了太久,在怒火攻心之下,他突然就有想要傾瀉的欲望。

他輕聲問道:“知道我為什麽不敢了麽?”

華易從未見過這樣的宋檀,他無甚表情,卻好似在經歷著一場摧枯拉朽的絕望。

“我理解著你為了五個姑娘的性命而選擇放棄我,宋安松問過我,若是我經歷這些我會怎樣,其實我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然後陪著你去死。”

宋檀自嘲地笑出聲,“都是我的癡心妄想,因為我知道,我不是特殊的,也不是唯一的。你多年前可以親手張弓射死自己的未婚妻,多年後可以為了其他人的性命放棄我,我和你前一個未婚妻無甚分別,都是你可以隨時為了大義而舍棄的小家。”

華易要說些什麽,宋檀一擺手就打斷了他,“你不要說些你願意為我去死的話,我不信的,你若是可以,多年前就跟著你未婚妻去了,哪能今天輪到我。”

宋檀繼續說道,他連華易插嘴一句的機會都不給,“華大人,前些日子你以為你陪我左右,我就會很高興麽,其實每一次我都如芒在背。我想不通你為何可以當做若無其事一樣,我不奢望你與我生死與共,同悲同喜。只希望你察覺到我對你還有那點可笑的情意時,別像得了把柄,毫無顧忌地撩撥我。”

華易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只是不希望讓難過的事一直埋在你的心裏,我以為哄著你,你會高興,我們可以好好地過日子。”

“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不會有個糖人就忘乎所以。”

宋檀指著他的心口處,有些激動說道:“華易你摸著自己的心說說,你對我到底是個什麽?一切都是你那點占有欲作祟罷了,我要是沒了這張臉,你會多看我一眼?你問我是不是不喜歡你了,我還想問問你,你是真的喜歡過我麽?”

他將自己的羞於啟齒的不安、卑微、惶恐悉數剖白在了華易面前。大概是抒發了自己長久的憋屈,宋檀隱約地生出了幾分輕松的塵埃落定之感。

而於華易而言,宋檀這話像一把刀子一樣穩穩地插在他的心口處,華易好似被壓迫一般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猝然地撞到了身後的一個架子上,架子一晃,一把短匕啪地一聲掉落到了他與宋檀之間。

窗外的日光淡漠的投射其上,銀白的劍鞘反射出同樣淡漠迷蒙的冷光。華易將短匕撿拾起來,抽出了刀刃,反手遞到了宋檀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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