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的老師還沒來,全班的人都在上自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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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茗沒說話。

身後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一塊德芙巧克力出現在鐘茗的面前,巧克力上面附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面寫著,“吃這個吧,一會有考試。”

不用想就知道是林森。

鐘茗拿起筆在紙條後面寫上“謝謝你了,我不吃,我怕胖!”,然後把紙條和巧克力丟還給林森,打開書默不作聲地在心裏念,周圍有女生發出細細的竊笑聲,很小的聲音傳了過來,“活該”“你應該把牛奶撕開了灑在她課本上才對”“我還沒有你那麽缺德啊!”“少來,你才缺德!”。

林森看了看前座的倔強女孩,他低下頭,默默地把那一大塊德芙巧克力放回到了桌膛裏。

他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臉上的表情,都被坐在另外一排的江琪收入眼底,江琪單手撐著面頰,看看林森,又看看坐在前面的鐘茗,嘴角流露出淡淡的冷笑。

傍晚放學的時候,鐘茗先去體育館找鐘年。

鐘年一直都是籃球隊的主力,一三五晚上放學後一個小時,都要參加籃球隊的訓練,鐘茗每次都去等鐘年,順便再在一旁的臺階上把作業給做了。

籃球場上是奔跑的人影,歡呼的聲音,籃球落在地上,發出嘭嘭的聲音,運動鞋在地板上劃過,又是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大臺階上,放著一堆籃球隊員脫下來的校服,鐘茗走過去,她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往那堆校服上看了一眼。

一件潔白的校服,袖子內側是用顏料塗出來的一個“M”。

鐘茗的臉色一下子就變白了。

“裴源,傳球傳球。”

激昂的聲音從球場上傳過來,鐘茗回過頭,她看到了一個修長的人影飛快地從她的眼前跑過,他先把球傳給對方,緊接著,自己率先奔跑到禁區內,在對方再次傳球給自己的一剎那,縱身躍起,跳起來的高度簡直令人咂舌,一個大灌籃!

“那是今天新加入的籃球隊員,裴源,彈跳力驚人。”下場喝水的鐘年對鐘茗說道:“有好幾次,都被我的球給斷走了,他比我強。”

鐘茗有點不服氣,“你是一年級生,他是二年級生。”

鐘年呵呵地笑起來,“姐,你這明顯是偏向,其實裴源哥可好了呢,剛才還教我怎麽轉身才不容易被對方搶到球!不過他體力不好,跑幾步就要休息好久。”

“少來了,我還不知道你,從小別人給你一塊糖你就能跟著那人走,最好哄了。”鐘茗拿過毛巾扔給鐘年,自己轉身整理鐘年的東西,“擦擦臉上的汗,收拾收拾我們回家,我警告你,你最好別和小混混稱兄道弟的。”

“誰是小混混?”

“廢話,當然是你猛誇的那個彈跳力超好的裴源,他打架的時候彈跳力也超好!”

“姐……”

“幹什麽?”

“你不要再說了。”鐘年的聲音有點慘兮兮的。

鐘茗回過頭,她看到表情有點尷尬的鐘年,還有站在鐘年身邊滿頭大汗的裴源,他望著鐘茗,烏黑的眼睛裏全都是笑容,很明顯,那句“誰是小混混?”的問句是從他的嘴裏發出來的。

鐘茗徹底傻了。

林森把今天收到的作業搬回到教室,他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那一大塊德芙巧克力,默不作聲地塞到了鐘茗的桌膛裏,這才拿著書包下樓。

教學樓的前面是一大片花壇,林森正準備繞過花壇往自行車車棚走,就看到有三個人朝著這邊走過來了。

鐘茗,鐘年和那個叫做裴源的男生。

林森默默地頓住步子。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接著回過頭,背著書包重新走回到教學樓裏去,他走得很快,簡直就像是害怕那三個人發現自己的一樣逃竄,教學樓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著他的腳步聲,雜亂如心跳。

鐘茗一面推著車一面有點憤懣地看著與裴源一起討論籃球的鐘年,他的眼睛裏此刻根本就沒有她這個姐姐了。

一口一個“裴源哥”,聽著就讓人很生氣。

到了學校前面的公交交站牌下,三個人將要分開走的時候,鐘年和裴源才舍得回頭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後面的鐘茗,鐘年說:“姐,裴源哥分到你們班了,以後你們就在一個教室裏上課了。”

鐘茗在心裏說“關我什麽事”,但嘴上卻不得不說:“哦,好,我知道了。”裴源似乎有所察覺地回過頭來看看鐘茗,他笑一笑,那笑容中竟然帶著點挑釁的,鐘茗甚至覺得自己是幻覺眼花了。

等到裴源坐著2路公交車離開,鐘茗和鐘年準備過馬路的時候,鐘茗對鐘年說:“以後你離裴源遠點。”

鐘年有點吃驚,“為什麽?”

鐘茗認真地註意著街道兩邊的車輛,“我今天看到他和幾個混混打架。”

鐘年忍不住為裴源辯解,而且還有點急赤白臉,“那也有可能是那些社會上的混混來找他的麻煩。”

“笨蛋,他要是沒有惹到那些混混,那些混混怎麽可能來找他!”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記住少跟他來往,……好了,別瞪我,準備過馬路了。”

公交車在綠燈前停了片刻,坐在最後座的裴源回過頭,看到了那一對推著自行車慢慢超前行走的姐弟,鐘茗把弟弟讓到馬路的裏側,她身上的白色校服明晃耀眼的像一朵芬芳馥郁的花朵。

裴源低聲自言自語說:“就是她嗎?”當然沒有人回答他,裴源低下頭,從校服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了一條未讀短信,裴源打開短信,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陌生號碼和一行字跡。

——我知道你是誰!

裴源望了手機屏幕片刻,他微微地皺皺眉頭,直接按下了通話鍵,然後把手機放在耳邊,手機裏不時地傳來嘟嘟的聲響,但就在響了幾聲之後,電話被人掛斷了。

裴源靜靜地看了看手機,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又迅速地在手機上打下一行字,很快很利落。

——如果你真知道我是誰,就最好少管閑事!

【四】

黑暗中,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的聲音,在她的耳膜邊不停地回響著,一下一下地刻在她的腦海裏,腦袋裏的血管似乎被這種聲音壓得砰砰直跳,隨時都會崩裂開來,可以想象那剎那間的血流如註。

——茗茗,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是不是?

淚水的滾燙吞噬了肌膚的冰冷……

狠狠壓在內心深處的畫面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地翻絞出來,疼痛一點點地滲入她身體裏最脆弱的地方。

她痛得發不出聲音來,整個身體都已經被那種疼痛侵蝕,也許更像是蠶食,蠶食掉她的每一根神經,沒一絲呼吸。

她在睡夢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好似溺水的人,掙紮著想要喘過一口氣來,眼前忽然又一道光芒亮起,她如被亮光刺激到的草履蟲一樣害怕地蜷縮成一團,有人用力地推著她,不住地開口叫道:“姐,姐。”

鐘茗終於睜開眼睛,滿頭大汗。

鐘年穿著睡意站在她的床邊,伸手擦掉她頭上的汗珠,鐘茗依然仰面躺著,她喘了好半天,終於慢慢地清醒過來,鐘年擔心地說:“姐,你做惡夢了。”

鐘茗睜大眼睛望著灰蒙蒙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反射著刺眼的燈光,她的眼底也跟著一片幹涸的疼痛,她低聲說:

“如果這真的是一個惡夢,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一個惡夢。

那麽夢醒來的時候,那些殘忍的,恐怖的回憶就變成了煙消雲散的一切,她再也不用被班上的同學欺負孤立,她再也不用這麽害怕,但痛苦如燒紅的烙鐵,卻在那些已經背負了命運傷痕的人身上,狠狠地烙下絕望的烙印。

可惜,現實不是夢。

【五】

第二天早自習的時候,鐘茗在自己的課桌裏發現了一大塊德芙巧克力,她回過頭來看看後座的林森。

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聚精會神地收著作業,並沒有註意到鐘茗的目光。

鐘茗拿出黑水筆在便利貼上寫下了一行字,“謝謝你啊。”,然後把便利貼放在了數學作業的上面,轉頭交作業的時候,順手把便利貼扔到了林森的桌子上。

林森默默地收起了鐘茗扔過來的便利貼,沒有說話。

上午第二節課是班主任的數學課,就在大家昏昏欲睡的時候,講完課文的班主任把自己剛剛帶進來的一大幅用油紙包裹的方框拿起來,先扶了扶眼鏡,然後朝著臺下的同學很惋惜地說道:“高三年級的牧泉同學上學期參加鷺島市油畫大賽的成績下來了,和以往一樣,他還是第一名,只是這回他看不到了,學校這次準備保留他的畫作作為紀念,我特意先拿來給大家看一看。”

就在班主任撕開畫框上面的油紙時,鐘茗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油紙被嘩嘩地撕開了,遲鈍的班主任還在念念叨叨地說:“這次牧泉畫的是人物肖像。”他以一個五十歲的高齡和高度的近視來達到了一個目標,就是他沒有認出畫上的那個女孩是誰,而就在他把畫像立在講臺上的時候——

全班學生都明白了。

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剎那間連成了一片,江琪默然地看著那幅畫裏的女孩子,高高紮起的馬尾辮,白色的校服,熟悉的面孔,她向陽而立,所以陽光仿佛在她瑩透的面孔上開出了大片大片純潔的白花。

足見畫手對她的偏愛。

裴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幅畫上。

江琪轉過頭去看鐘茗,鐘茗始終低著頭做習題,她一如往常地束著馬尾辮,陽光從教室的窗外射進來,照耀著她瑩透的面孔,仿佛是開了大片大片純白的花朵。

牧泉,已經就是這麽看著她的吧!

此刻,在無數道意味深長的目光中,鐘茗的鎮定簡直就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江琪咬咬牙,低著頭在手機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她用另一只手揉揉眼角,手指頭沾上了濕潤溫熱的液體。

——你們說得對,她這麽無恥的人就應該受到最狠的懲罰!

傍晚放學的時候,因為同為值日生而準備一起去掃分配好的衛生角,這次是擦走廊,林森和鐘茗一起拿著拖布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拖來拖去,他們各拿著一個拖布分站在走廊的兩端,相向而行,拖布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長長的水漬。

就在兩人再一次擦肩而過的時候,鐘茗忽然噗嗤一笑,擡起頭來朝著林森說:“你覺得我們像什麽?”

林森疑惑不解,“像什麽?”

“小時候看的動畫片,《聰明的一休》。”

林森有點恍然大悟,半晌“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拖地,就在鐘茗剛想開口問“你今天好像不太精神啊?”的時候,擡頭看到班上的幾個同學朝這邊走過來,鐘茗立刻閉了嘴,拿著拖布從林森身邊離開,直到那些學生下了樓,低頭拖地的鐘茗忽然笑道:“你這麽做也對,我不會怪你。”

林森擡頭看了鐘茗一眼,“什麽……”

“不在人前跟我說話啊,我本來就不想連累你。”鐘茗嘻嘻地笑起來,一臉的輕松,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的樣子,“你能在沒有人的時候跟我說話,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林森呆呆地望了鐘茗片刻,他猛然明白了鐘茗的意思,立刻反駁道:“不是。”但他還沒有來得及解釋,鐘茗身上的手機響了。

鐘茗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就變得很緊張,她瞬間情緒的變化甚至讓林森都奇怪地看了鐘茗一眼。

“我去辦點事,明天我加倍補幹今天少做的部分,謝謝你啦。”鐘茗把手機放回到校服口袋裏,急匆匆地扔下這一句話,轉身下了樓。

林森看著她飛快地跑下樓,他轉頭看了看才拖了一半的走廊地面,地面上是亮晶晶的水漬,正是傍晚時分,天邊是大片的火燒雲,走空了的教學樓很安靜,靜得他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楞了片刻,低頭望著地面上的水痕,再一次低聲說:“不是。”

之所以低著頭不敢跟你說話,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好好談談,我不想和你再這樣下去了,你到小操場後面的存書室來,這個地方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這是剛剛出現在鐘茗手機上的短信,江琪發過來的,所以鐘茗看過了之後,二話不說就往小操場的存書室奔,她甚至害怕去晚了,恨不得自己立刻就長了翅膀,一下子飛到江琪面前去。

她懷著一個緊張忐忑的心推開存書室的門時,一個巴掌從天而降,一下子就把她扇到了墻角去,她的耳朵立刻嗡嗡作響起來,手機從手中掉落,電池和機身分離開來,零件撒了一地。

“他媽的讓我等了這麽半天。”有男人粗暴的聲音在她頭頂上咒罵著。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等在自行車棚的鐘年還在等著做值日生的鐘茗到來,他一遍遍地撥打著鐘茗的電話,得到的都是對方已關機的消息,鐘年不禁有些疑惑,這個時候鐘茗不可能關機啊,難道是手機沒電了。

鐘年無奈地看看黑了的手機屏幕,他把放在車框裏的書包重新背上,準備返回教學樓去找鐘茗。

“鐘年,班主任叫你呢。”

鐘茗回過頭,看著朝他招手的副班長,他應了一聲,“好,這就來。”然後笑呵呵地朝著副班長的方向跑了過去。

林森一個人把走廊的地面拖完,提著兩個拖布回到了教室,教室裏早就被其他值日生打掃幹凈,只有一個人坐在教室裏,那個人聽到了林森推門的聲音,慌張地轉過頭來看了林森一眼,臉上是受到了驚嚇的表情。

林森一怔,他看到了江琪有點發白的面孔,他下意識地問道:“你怎麽了?”

江琪的嘴唇動了動,低聲說:“沒什麽。”

林森沒再說什麽,他默默地把拖布放到教室的衛生角,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自己的書包,接著往教室的門口走去。

身後忽然傳來江琪的聲音:“幫我一個忙!”

林森愕然地回過頭,江琪的臉色更白了,林森甚至覺得她的牙齒都是在格格地打顫,江琪的面孔沈浸在傍晚的暮色裏,看不到更多的表情,模糊的一片,只是她的聲音,卻很清楚,觸目驚心的清楚。

“去救救鐘茗!”

鐘茗一頭栽倒在地面上。

黑暗猶如深不見底的冰冷潮水朝她湧過來,她再也無法阻止這種即將深入生命的腐朽潰爛,痛苦絕望朝著她瘋撲過來,在濃重的陰影裏,朝著她張開了血盆大口。

她卻被按在原地動彈不得,有人堵住了她的嘴,她驚恐惶然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一口吞下,屍骨無存。

——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好好談談,我不想和你再這樣下去了,你到小操場後面的存書室來,這個地方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這個地方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存書室。

曾經她們最喜歡在一起停留的地方,那個時候盛夏的蟬聲簡直可以用聒噪來形容,江琪甚至買來了耳塞,她帶著耳塞和鐘茗一起躲到一般人很少去的存書室裏午睡,兩個女孩子把耳塞塞進耳朵裏,然後趴在桌子上進入夢鄉,窗外是被陽光照得綠油油的高大梧桐樹。

她們的世界一片寧靜。

直到握在手裏的手機鬧鐘振動起來,鐘茗總是最先醒來,她伸手去推醒一旁的江琪,江琪醒過來的時候總是用力地揉眼睛,一臉無辜的迷茫,她睡眼迷朦的樣子像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閱覽室的窗戶出奇得明亮,金燦燦的陽光灑落在兩個女孩的身上。

最寧靜的圖書室。

最靠窗的位置。

兩把椅子,一把椅子的背面是用小刻刀刻著一行字:江琪的座位。

另一把椅子:鐘茗的座位。

“跑到學校來幹這種事,你活膩了是吧!”

隨著一聲咒罵,驚駭的鐘茗聽到了一聲巨大的轟響,紅色溫熱的血液剎那間濺了她一臉,而跨坐在她身上的那個男人,發出一聲悶哼,便直挺挺地朝下倒下來,鐘茗驚叫一聲,拼命地將那個人推到一旁去。

一只強而有力的手把惶懼的鐘茗從地上拉了起來。

鐘茗驚慌的眼瞳裏映出一張英氣逼人的面孔,她的眼淚立刻就嘩嘩地落下來,渾身顫抖著撲到了那個人的懷裏。

“孟爍!”

存書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面色惶急的林森氣喘籲籲地沖進來,接著,他看到了坐在一張椅子上的鐘茗,鐘茗正低著頭收拾自己的頭發,一張敲碎了的椅子歪在地上,椅子的旁邊,是一個滿臉烏青的粗壯男人。

林森的眼瞳一下子縮的死緊,他順手抓起了門旁的一個掃把,直接就沖著那個男人就去了,但就在他朝著那人高高地舉起掃把的時候,男人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睛裏射出惡狠狠的目光來。

林森好像一下子被定在了那裏,臉上出現了惶恐的神色。

男人冷笑一聲,忽然從地上掙起來,一頭撞向了林森,林森直接朝後跌到,猛撞到一個人身上去,而那個流氓男人得到了這個機會,撞開門就飛奔出去.

“你跑這來添什麽亂?!”

有人用力地推了林森一把,緊接著就要沖出去追那個逃走的男人,鐘茗說:“別追了,算了,孟爍。”

林森一面喘著粗氣一面回過頭,看到了自己剛剛撞到的人,孟爍用輕蔑和憤怒參雜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半邊面孔沈浸在陰影裏,“原來你連打個流氓都不敢?”

林森面色發白,手指禁不住發抖。

理好頭發的鐘茗輕聲說:“反正我也沒有準備把那個流氓怎麽樣!”

孟爍哼了一聲,目光從林森的面孔上移開,林森有點不知所措,鐘茗擦著嘴角的傷口,從地上撿起自己被摔散的手機,重新裝好,淡淡地說:“我剛才被一個流氓男人襲擊了,如果不是孟爍,我現在肯定已經被那個人渣強暴了!”

她的語氣淡然的就好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林森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被誰驟然捅了一刀一般,他的嘴唇無聲地蠕動了一下,緊張的目光在鐘茗被撕爛的校服上停留了片刻,接著,又迅速地把目光移轉開,呼吸卻更加地沈重起來。

有淡淡的夕陽從門口灑進來。

鐘茗擡起頭,她看到了另外一個站在存書室門口的人,江琪。這個一直以來都很驕傲的女孩子此刻卻是面無人色地看著鐘茗,好像剛剛發生的那一切,她根本就不知道,根本就不是參與者。

但確實,是她發短信把鐘茗叫到這裏來的。

鐘茗站起來,走到了江琪的面前,兩個女孩無聲地彼此對視著,江琪的目光落在鐘茗瘀青的嘴角上,她的目光裏第一次出現了退卻,她幾乎如呻吟般徒勞無力地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啪!

鐘茗甩了江琪狠狠的一巴掌。

存書室裏一片死寂。

即將逝去的夕陽在玻璃窗上覆蓋著薄薄的一層,仿佛是一層淺顯的霜花,大片的夜色即將鋪天蓋地地降臨。

鐘茗目光明亮地望著江琪,一字一頓地說:“江琪,如果以前我會因為牧泉的死而願意承受你對我的懲罰,那麽現在我告訴你,我不欠你的了。”

【六】

五月五日。

距離全校最優秀最有前途的學生牧泉,已經得到了清華大學保送名額的牧泉在實驗室大樓上縱身躍下,當場死亡的那一天,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月的時間了。

所有的希望和光明還有友誼都在那個叫做牧泉的少年毫不猶豫選擇死亡的瞬間被看不見的火焰燃燒殆盡。

仿佛這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變得荒謬無比,就仿佛是真正的末日來到,冥冥中有一雙手,在摧枯拉朽一般地破壞著,所有的一切都將被摧毀。

喧囂的絕望宛如在早晨裏緩緩流動的白色大霧,它悄然無聲卻有漫天遍野,它總可以在一瞬間,輕而易舉的,淹沒我們。

暮色終於把整個校園都吞沒下去。

鐘茗轉身離開了存書室,有點呆楞的林森還在怔愕地看看站在一旁的孟爍,又看了看僵硬地站在門口的江琪,他懵懵懂懂地揉揉自己的頭發,最終還是決定去追鐘茗了。

存書室的地面上,只有兩個人的影子。

江琪擡起頭來看看班上的孟爍,此刻,她眉宇間那種淩駕於旁人的驕傲已經全部消失了,她費力地張開嘴,費力地發出聲音,“不是我……”

“……”孟爍看著江琪。

江琪簡直有點不知所言,“不是我,我沒找這個男人來,我就是找了幾個朋友來教訓她一頓,……就像以前那樣。”

“……”

“連你也認為是我叫那個男人來的?”

孟爍把兩只手插在校褲的口袋裏,他濃黑英挺如兩道小匕首的眉頭無聲地蹙了蹙,深邃的眼底出現一片令人不易察覺的溫柔光芒,他望著快要哭出來的江琪,低聲說:“我相信你。”

“……”

“不過告訴你的那幫朋友,如果她們再敢這麽欺負鐘茗,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裴源從學校的超市裏捧著兩大袋火腿腸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的手機響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眼神裏立刻透出淡淡的冷意,扯了扯嘴角,十分輕蔑地說道:“這個沒有用的笨蛋!”

他把手機收起來,接著一直走到學校宿舍樓後面,一只白色母狗正趴在那裏,濕漉漉的大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了裴源的映像,裴源蹲下身,把火腿腸撕開,一根一根餵給那條白狗,白狗吃了幾口火腿腸,接著伸出舌頭,在裴源的手心上親昵地舔了舔。

裴源望著瞇著眼睛十分愜意的白狗,伸手在白狗柔軟的背上摸了摸,輕聲說道:“行了,你以後再也不用流浪了,我來照顧你。”

一切都結束,一切卻又重新開始。

次第亮起的路燈照亮了整個校園,從廣播喇叭裏傳來的輕柔音符連接成最唯美的音樂,所有的陰影都似乎已經消散,只是黑暗的角落裏,覆仇的種子已經破土而出,經過了怨毒與憤怒的澆灌,茁壯蓬勃地生長起來……

只是,善良的人還沒有看見。

Chapter2·繪本季?浮世繪

那些年輕的生命,

化作大團大團的花朵,

絢爛而美好,

此時此刻,

未來看上去像蒼穹,

那麽遙遠和高不可攀。

【一】

在給鐘年發了一條短信,找了一個借口說自己晚上要事,讓他晚上先一個人回家之後,鐘茗收起手機,看到了正在醫務室的臺子上忙碌地照著紅藥水和棉簽的林森,這個時候醫務室的老師早就走了,林森的動作慌亂的好像要把整個藥臺子掀翻,他除了對實驗室的玻璃杯試管了如指掌外,對其他的一切瓶瓶罐罐都是束手無策。

鐘茗自己走過去,從一個很顯眼的地方拿出了紅藥水和棉簽,然後對著鏡子,自己給自己上藥。

林森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的面孔完全漲紅了,看上去更加得手足無措,有點唯唯諾諾地說道:“對不起,我這個人……我這個人真沒用。”

鐘茗:“沒事,你挺好的。”

林森:“……”

鐘茗:“本來就不關你的事呀。”

林森擡起頭來看了鐘茗一眼,他的樣子更像一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學生,鐘茗已經自己塗好了藥水,嘴角被藥水塗紅了一大片,看上去竟然有點觸目驚心的感覺,她一臉很平靜的樣子,“我的書包還在教室裏呢吧?”

林森忙點點頭。

鐘茗說:“那我去拿書包,今天謝謝你了。”她轉身走出了教室,嘴角依然一陣陣地生疼,鐘茗不敢去碰,她害怕傷口感染得更大,那晚上回去就一定會被鐘年發現了。

正是上晚自習的時候,圖書館裏人滿為患,教學樓下的幾間教室到了這個時候就是專用的自習室,鐘茗一口氣跑上了自己的教室,拿到書包後準備到樓下找個教室上自習,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從樓梯口走出來的裴源。

鐘茗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在了走廊裏,望著裴源的背影,教室走廊裏的燈壞了,夜色從窗外瀉進來,彌漫了整個走廊。

走廊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裴源回頭的時候就看到了拎著書包站在走廊裏,嘴角塗了一大片紅藥水的狼狽鐘茗,他先是一怔,緊接著竟然笑起來,笑容裏帶著爽朗帥氣的味道,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你被人打了還是撞樹上了?”

“被人打了,還差點被人強jian了。”鐘茗很認真地回答他。

這回裴源笑不出來了。

結果兩個人都沒有上晚自習,兩個人一起去了步行街,因為鐘茗要給鐘年買一雙新的運動鞋,兩個人在中山路的李寧、匡威和阿迪達斯等運動專賣店逛了一圈,最後,鐘茗挑中了一款白藍相間的李寧牌運動鞋。

“鐘年喜歡這兩種顏色。”鐘茗很仔細地檢查著那雙新鞋,對周圍投過來的異樣目光根本就是不屑一顧,她嘴角的青紫色已經淺顯了很多,只是大片的紅藥水看上去確實有點嚇人而已。

走出李寧店的時候,裴源說:“跟你跑了一大圈,你不準備請我吃晚飯啊?”

鐘茗抱著新買的鞋,默默地搖搖頭,“我沒錢了。”

她的直接讓裴源簡直連“油腔滑調”的機會都沒有了,裴源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認栽,我請你吃飯,你想吃什麽?”

鐘茗指了指路邊的一個小攤,“給我買一份關東煮,等我明天還錢給你。”

鐘茗坐在路邊低頭吃杯子裏的關東煮,一縷頭發從她的額前垂下來,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動著,裴源猶豫了半天,伸手去幫她別那一小撮頭發。

鐘茗說:“把你的手拿開!”

裴源不自然了,有點訕訕地把手拿開,“你兇什麽?”

嘴角的紅藥水味道在吃杯子裏的關東煮的時候一起吃到了嘴裏,舌尖上洋溢著一點苦澀的味道,鐘茗擡起頭來,很平靜地看著裴源,裴源更加不自然了,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樣子,“行了行了,我不碰你的頭發總行了吧!看你那樣子!”

鐘茗站起身來,把關東煮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自己背著書包捧著給鐘年買的鞋子往前走,裴源站起來沖她喊:“我怎麽得罪你了?”

鐘茗理都不理他,自己一個勁地往前走,等到上了公交車坐下之後,身邊也跟著坐下了一個人,鐘茗轉過頭,她看到了裴源那張帥氣的面孔,沖著她很囂張地笑著,濃黑的眉毛很好看地朝上揚起。

“你跟著我幹什麽?”

“你欠我一碗關東煮的錢呢。”

“不就是五塊錢嗎?”

“那你現在給我呀。”

“……”

一打開家門,就聽到鐘年慌張的聲音,“姐你快走!”

鐘茗甚至還來不及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頭發就被人扯住,朝著一邊猛揪了過去,她疼得嘴角一陣抽搐,耳旁就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咒罵聲,“你個賠錢貨,我讓你再報警,我今天打不死你!”

鐘茗的臉上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遭受到重擊的她無聲地朝地上栽去,懷裏還緊緊地抱著給鐘年買的鞋,鐘年撲上來抱住了鐘方偉的腰,大聲地喊:“姐,你快跑!快跑!”

“我讓你報警!讓你報!”那個男人兇狠地抓起一旁的一把椅子,臉色鐵青,二話不說就朝著趴在地上的鐘茗砸下來,但是有人一腳踹在了他的腰上,男人手中的椅子落在地上,一頭撞在了臥室的門上,鼻血橫流。

裴源順勢抓起了那把椅子,眼睛都不眨地朝著那個男人砸去,準備一舉收拾了這個不知道怎麽闖到鐘家來的歹徒!

“別打他!”半邊臉又重新烏青起來的鐘茗忽然從地上擡起頭來,清晰地對裴源說出了一句讓裴源覺得匪夷所思到極點的話。

“他是我爸!”

裴源的身體僵住了。

他回頭看了嘴角流血的鐘茗一眼,心跳好像是慢慢地緩下來了,他的眼裏竟然閃爍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覆雜光芒,後來他慢慢地把椅子放下,生硬地說了一句,“這真是……真他媽的。”

房子裏一片寂靜。

衛生間裏傳來水聲,是鐘茗在裏面洗臉,這一次她不用再擔心鐘年看到她白天挨過打的面孔了,因為現在她臉上的每一個傷口都可以算在鐘方偉那個王八蛋的身上,她出來的時候看到裴源還坐在沙發上,鐘年默默地站在一邊。

鐘茗走到自己的房間裏,從抽屜裏拿出五塊錢,走出來遞到了裴源的面前,“還你錢。”

說話的時候,嘴角的傷口也跟著一陣陣地疼痛。

裴源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鐘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上,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接著猛地站起身來,打開了鐘茗遞錢的手臂。

鐘茗揉揉自己發痛的手臂,“我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再打我了,我今天挨得打還少嗎?”

裴源陰沈著臉轉身往門外走,鐘年始終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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