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的老師還沒來,全班的人都在上自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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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裴源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鐘年小聲地叫了一聲,“裴源哥。”

裴源忽然站下來,轉過頭來看了鐘茗一眼,“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你。”

鐘茗:“……”

“這個學校的人都說,幾個月前,有一個人因為你的緣故跳樓自殺了。”裴源轉過頭來看了鐘茗一眼,“那個人的死,是不是和你沒有關系?”

不是有沒有關系?也不是有關系嗎?

而是,是不是沒有關系?!

“嗯,原來你也聽說了,不過怎麽可能沒有關系。”

鐘茗居然朝著裴源笑了笑,“你也看到了,全校的人都在孤立我,那個人叫牧泉,高年級的學長,大我兩歲呢,他就是為我死了,他從樓上掉下來,直接在我面前摔得四分五裂。”

裴源凝視了鐘茗將近十秒鐘的時間,末了,他淡淡地說:“謝謝,我知道了。”

他走出去,然後把門關上。

鐘年轉過頭來看著鐘茗,客廳裏很暗,陰影直接照到了他的眼眸裏去,“姐,你為什麽要這麽說?”

鐘茗低下頭,“你別管了。”她低頭從鞋盒裏拿出一雙運動鞋來,擡頭對鐘年說:“我給你新買了一雙運動鞋,你過來試試。”

鐘年小聲地說:“姐……”

“就要打比賽了,你們校籃球隊就有得忙了。”鐘茗仔細地看著手中的藍白色運動鞋,朝著鐘年揚了揚,“你看,漂不漂亮,我特意給你選的,今年的最新款。”

昏暗的客廳裏。

鐘茗的笑容像是被深沈的陰影浸透了,如同夏日的黃昏,天地間那一片單薄的疏離的光線,盛大和美好早已經是上一季的事情了,鐘年伸出手來揉揉濕漉漉的眼睛,一言不發地走過去試鞋。

天已經全黑了。

裴源推開家門,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下意識地說了一聲,“我回來了。”

但沒有人回答他。

父親一定還在書房裏研究他的那些建築圖紙,那個女人坐在樓下一塵不染的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平和,“飯菜在廚房裏,你自己放到微波爐裏熱熱吃吧。”

裴源“哦”了一聲,拿著書包往自己的房間走,女人忽然皺起眉頭,“以後進屋的時候先抖抖褲子上的灰,你那校褲真夠臟的。”

裴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又默默地退到門外去,女人的聲音從身後追了過來,“你怎麽回事?又拖鞋穿出去了,走進來還要踩臟地板,你講點衛生行不行?”

裴源無聲地站在門外,看著從門內透出來的稀薄光線,默默地垂下眼睛。

即便回來了這麽久,這個家,依然還是從裏到外地往外透著陌生的味道,讓人覺得心都寒透了。

他低下頭,用力地拍著自己的褲子,笨拙得像個才學會走路的小孩子。

裴源再次走進屋的時候沒有去廚房,直接上了樓,樓上左邊是他的房間,他站在房門口楞楞地站了片刻,卻回過頭去打開了左面的一扇房門,門把在他的手心中發出“哢嗒”的聲響。

這是一件很大的房間,房間裏有著三面大書架,書架的一側擺放著一個畫架,桌子上,放著厚厚一沓子畫紙,完成和沒有完成的畫作。

裴源走過去,拿起幾張畫紙看了幾眼,房門忽然再次打開了。

他轉過頭,看到父親站在門口,裴源嚇了一跳,趕緊叫了一聲,“爸。”但是他沒有得到什麽回應,父親只是扶了扶眼睛,平靜地對他說:“請你不要動他的東西。”

裴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打開臺燈,光線照亮了半個房間,房間裏的一切都很新,全都是重新布置過的,包括新買的吉他和一些平常男孩子都會喜歡的籃球,這些都是他以前很渴望得到,而在重新回到這個家之後得到的。

裴源默默地坐在書桌前,擺放在眼前的書本上的字跡都變成了一個接著一個的小黑點,他深深地埋下頭去,趴在了書桌上,臺燈的光芒照耀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停地微微顫動著。

最終還是找不到溫暖的海岸。

顛沛的生命在荒蕪的歲月裏流失,他自始至終都活在那個人的影子,即便他也想成為一個優秀的人,只是沒有人這樣期待而已,即便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一無所有的他卻還是要再次面對生命的嘲弄。

世界的深處傳來諷刺的聲音,一遍遍地回響在他千瘡百孔的心裏,整個世界都在嘲笑著他,瘋狂地惡毒地嘲笑著他。

——請你要不要動他的東西。

【二】

鐘茗第二天請了假,十點左右的時候才拎著書包走進教室,教室裏依然是鬧哄哄的嬉笑聲,鐘茗朝自己的位置走,就聽“砰”的一聲,一本厚重的字典直接砸到了她的背上,鐘茗被砸得朝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撞到林森的桌子上。

林森伸手扶了她一把。

字典落在了鐘茗的腳邊,一個女生先得意地朝著別的女生看了一眼,又笑嘻嘻地跑過來撿自己的字典,笑嘻嘻地說道:“對不起啊。”

鐘茗先於她撿起了那本字典,轉身就毫不猶豫地把字典順著窗口扔了出去,再回頭看了看那個笑容完全僵死在面孔上的女生,面無表情地說道:“對不起啊。”

林森呆住了。

那個女生顯然沒有想到鐘茗會這樣做,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整張臉都漲紅了,同時她的那些朋友都圍了過來,女生伸手在鐘茗的肩頭上猛推了一下,“鐘茗,你這個死賤人拽什麽?!”

鐘茗被她推得朝後退了一步,林森已經站起來,隔開了鐘茗和那些女生,略垂著眼睛靦腆溫和地說道:“你們別鬧了,老師就要來了。”

但那幾個女生不依不饒,完全是意猶未盡:“老師來了我們也不怕,讓她去把我的字典撿上來!”

“這種賤人居然在我們班級裏,想起來就覺得惡心,搶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不要臉。”

“沒錯,她就是個賤貨。”

林森的整張臉都漲紅了,不知所措地望著這群女生,“你們別說了,別說了行不行?我去把字典給你撿回來。”

一個女生立刻看了林森一眼,冷嘲熱諷地說道:“呦,鐘茗扔下去的字典憑什麽要你撿啊?你跟她什麽關系呀?你是不是也想跳樓了?”

啪!

坐在座位上的江琪把書本重重地合上,回過頭來朝著那群女生喊:“吵什麽吵,還讓不讓人看書了?!”冷冷地說完這一句,她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水杯,轉身走了出去。

那幾個女生全都楞住了。

她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江琪走出去,為首的女生楞了半晌,有點委屈地開口說道:“她兇什麽呀,我們還不都是為了她。”

別的女生拉拉她的衣袖,“算了算了,你傻啦,誰讓你說什麽跳樓的。”

飲水機裏的水才剛燒開,江琪默默地接著開水,走廊裏時不時有學生跑過去,杯子漸漸地熱起來,熱氣浮上來,刺到江琪的眼睛裏,江琪始終低著頭,就在熱水將要漫出水杯的時候,有人走上前來,替她關上了熱水的開關,“接水的時候不要想事情,熱水澆到手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江琪這才回過神來,看到了拎著書包的孟爍,孟爍前陣子因為籃球訓練過猛拉傷了韌帶,整整住了一個月的院,剛回校沒幾天,上午的兩節課都過去了,他才拎著書包來,而且還是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對於孟爍的遲到,老師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願意去管了,反正他學不學習都會靠著體育生的優勢直升某個大學。

江琪說:“你又遲到了。”

孟爍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他顯然是剛睡醒,所以那張原本輪廓清晰深邃的五官此刻看起來更是兇氣騰騰,與他不熟悉的學生看到了全都如避猛獸一般地遠遠的躲開了,“我今天沒遲到。”

江琪指了指他手中的書包,“那你上兩節課去哪裏了?”

“我走錯了班級,順便就在那個班級睡了兩節課,等睡醒了才發現教室不對。”

“……沒人提醒你啊?”

“沒人敢叫醒我。”

看著孟爍那張依然鄭重其事的面孔,江琪的嘴角無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拎著水杯回教室,孟爍也低下頭去接熱水,他高大的身軀把整個飲水機都給遮住了,“挺難受的吧?”

江琪回過頭。

孟爍看看她,繼續說:“你看著別人欺負她,心裏也會難受吧,畢竟曾經是那麽好的朋友。”

江琪看著孟爍的臉,半晌沒有說話,孟爍認為自己說中了江琪的心事,臉上一片淡漠中帶點得意的表情,“我說的沒錯吧?”

江琪怔了半天,伸手朝前指了指,“你到底是什麽材料做成的啊?”

“啊?”

孟爍順著江琪手指的方向低下頭,他看到飲水機裏的熱水嘩嘩地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冒著騰騰的熱氣,孟爍也楞了,接著面無表情地直起身來,舉著自己通紅的手背,朝著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中午的時候,鐘茗正準備發短信叫鐘年一起吃飯,卻最先接到了鐘年發過來的短信:姐,我中午要跟著幾個同學商量辦社團報的事情,你別等我了啊,我跟他們一塊吃了。

鐘茗收起手機,她也沒去食堂吃飯,只是在學校的超市裏買了一袋面包,然後在學生活動中心的大臺階上坐著,低頭慢慢地吃,她沒坐了多一會,就有一道陰影遮住了迎面而來的太陽光。

鐘茗擡頭,然後撇撇嘴,“你是不是一有空閑時間就滿學校找我?”

“是啊。”裴源坐下來,呵呵地笑著,“你臉上的傷這麽快就好啦?自我治愈能力還真強,了不起。”

鐘茗吃一口面包,沒好氣,“你這是誇我呢啊?你試試叫人打一頓,我保證你的治愈能力也超強!”

裴源“切”了一聲,“你能不能別一張口就這麽多刺,那件事我聽說了啊。”

“什麽?”

“就是那個男生為你跳樓的事情呀,原來全校都知道,我還當什麽呢!”

鐘茗回過頭來,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仿佛是在一剎那被風吹散了,當生命裏最沈重的傷口被再次切開,她已經不再奢求救贖和改變,一如最終沈入群山的落日,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結束。

“為了一個女生跳樓,這種男生真夠差勁的!”裴源說,“我他媽的真瞧不起他,他死了才好!”

鐘茗楞了片刻,接著憤然地將手中的面包砸向了裴源的頭,“你他媽的給我滾!”

裴源把鐘茗扔過來的面包接住,“你不吃了?”

“滾!”

“你還會不會說別的了?”

鐘茗轉頭到處找磚頭想要砸在這張波瀾不驚的面孔上,裴源低頭看著那個吃了一半的面包,紙袋子在他的手指裏發出嘩嘩的聲響,他笑一笑,然後擡起頭對一臉憤慨的鐘茗說:“我以前有一個哥哥,他超級優秀,什麽都比我好,只要有他在,我就永遠是一個不起眼的人,即便是站在他的身邊,也沒有人會註意到我!”

鐘茗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嫉妒了?”

裴源聳聳肩,“一面嫉妒著站在光芒中心的哥哥,一面痛恨自己只能永遠站在渺小的角落裏,我小時候,也確實這樣想過,這麽憤恨過。”

“……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啊。”裴源淡淡地說,“我覺得生命,也就是那麽回事吧,沒什麽了不起的,無論你現在做得有多好,到最後還是要死,而且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鐘茗凝視著裴源。

活動館的臺階旁種著一顆高大的鳳凰樹,茂密的樹幹遮擋了大片的陽光,他笑了笑,笑容中有著漫長成傷的寂寞流年味道,樹葉在兩個人的頭頂上沙沙作響,這一季的鳳凰花就要開放了,火紅的鳳凰花,是鷺島百年來不變的顏色。

鐘茗從他的手裏奪過自己的面包,“你這個人真是有病!”她拿著面包轉身走下臺階,再從幾個女生身邊經過的時候,那幾個女生立刻回過頭來,不約而同地用充滿了嘲諷的目光目送著鐘茗。

“就是她啊,高二年級的鐘茗。”

“牧泉學長就是為了她跳了樓,現在遭到了全校人的唾棄,長得也不怎麽樣嘛,我還以為有多了不起呢。”

“切,說不定是她往死了倒追牧泉,把牧泉學長嚇得跳了樓。”

“哈哈哈哈哈……”

譏笑、輕蔑、嘲諷的聲音猶如在一瞬間破土而出的幼芽,經過了嫉妒的澆灌,立即就以破竹之勢兇猛地上竄起來,在每一顆扭曲的心裏瘋長……而現在掛滿了冷笑的面孔最終將會被吞噬,面目全非……

幾個月前發生的慘劇不過是她們談資中的一部分,直到她們自己都感覺到厭倦,所以她們妄圖從其中再找出一點可以引發新鮮感的東西來。

裴源把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朝前走,幾個正在談論的女生被他毫不客氣地撞開,很快,惱怒的聲音從他的身後響起,“你沒長眼睛啊?!”“腦子有問題吧!”“第一次見到這麽差勁的人!沒素質!”

裴源不動聲色地繼續朝前走,而在他的身後,那些惱怒的罵聲還沒有結束,最終有一個厭惡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裴源的耳朵裏。

“你要死啊你!”

就像是一個從幾百米高空上落下來的巨石,猛地砸在他的頭上,把他徹底砸的血肉模糊,那一瞬間,他的耳旁一片轟隆之聲,他的眼前烏黑一片,他真得很想知道,死亡到底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感覺。

孟爍站在教學樓的走廊裏。

他雙手支撐在窗框上,目光投向了那個在林蔭路上行走的裴源,他的眉頭深深地鎖起來,他正在努力地在自己的回憶中,尋找著這個讓他感覺到無比熟悉的面孔,可他就偏偏想不起來。

走廊的另外一側傳來腳步聲,孟爍轉過頭,看到了正走過來的鐘茗。

鐘茗的目光最先落在了孟爍的腳上,“你的韌帶拉傷好得挺快啊。”孟爍點點頭,“嗯,還行,反正也沒傷的很嚴重。”

鐘茗說:“那天的事兒謝謝你啊!”

孟爍知道她這話說的是什麽意思,他英氣逼人的面孔上出現了一抹笑容,“沒事,反正我住了太久的院,正好活動一下筋骨,不過那件事……”他頓了頓,“我知道我這麽說你會生氣,但江琪不會對你做這樣的事情!”

鐘茗默默地低下頭,可能是值日生剛剛做完值日,地面上是一大片水漬,濕漉漉的就好象是流滿了眼淚的臉,“我知道。”

“……”

“可是如果我恨她,她應該會更開心些吧!……至少這樣就會讓她覺得,她是在為牧泉做事,而我是逼死牧泉的那個人。”

孟爍皺皺眉頭,“你們兩個要鬧到什麽時候?”

鐘茗微微地笑了笑,“你還是喜歡江琪吧?”

孟爍立刻就不自然起來了,他用力地揉揉自己的頭發,習慣性地閃爍其詞,“這是另外一件事情!”

“喜歡就去追啊,光擺酷是不行的!”鐘茗慢慢地走過去,伸手在孟爍的肩頭上拍了拍,裝出一副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不是我說你啊,你從幼兒園開始就有這個好面子的臭毛病,好像自己很不可一世似的,什麽時候江琪再喜歡別的男生你可別上火啊!”

“你說什麽呢!”

“少來,當初江琪成了牧泉的女朋友時,你在體育館裏打了一個晚上的籃球,最後體力透支到趴在地板上睡了一天一夜,別以為我不知道,鐘年早就告訴我了。”

“鐘年這個小混蛋!”

“別罵我弟!”

鐘茗要走進教室的時候回頭看了看那個還站在走廊裏的人影,那個叫孟爍的男生正低著頭發短信,烏黑的頭發下那一張面孔依然英氣逼人,鐘茗默默地轉過頭來,她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是被貓抓了一把,難受死了。

從幼兒園開始就在一起的好朋友。

很早以前,他們就是朋友。

他們三個人住在同一個弄堂裏,弄堂裏種植著幾顆白玉蘭樹和合歡樹。

夏天的時候,鷺島會下很大的雨。

厚重的木棉花瓣被風吹落,順著排水溝裏半人深的積水一路飄去,穿著靴子踩水的鐘茗就曾清楚地看到有一條大泥鰍從她的面前游過去,等到鐘茗想到伸手去抓的時候,那條泥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慌張地叫了一聲,“有魚。”

就聽“撲通”一聲,孟爍已經直接跳入了半人深的積水溝裏,一旁的鐘年向來都是“孟爍哥的盲目追隨者”,他二話不說也跟著孟爍跳了下去,他們兩個在水裏撲騰了半天,才從水裏擡起頭來,抹著臉上的水珠,說:“在哪?”

鐘茗站在水溝邊上,十分無語地看著孟爍和鐘年。

渾身濕透的孟爍和鐘年望著蘇棉棉傻呵呵地笑著,兩個男孩子烏黑明亮的眼睛仿佛是被雨水細細地沖刷過,愈發的烏黑明亮,直指人心。

孟爍——

那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呢,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到底有多漫長,多久的時光,久到高一的某一天,你親口對我說你喜歡江琪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喜歡你了這麽久。

可惜有一天,你對我說,你喜歡江琪,高傲優秀美麗的江琪。

【三】

晚上放學回家的時候,鐘年明顯困得要命。

才過了一個紅綠燈,鐘年就打了五六個哈欠,眼睫毛上濕漉漉的全都是眼淚,鐘茗奇怪地問道:“你中午沒睡覺啊?”以前每天中午,鐘年吃完了午飯之後都要趴在課桌上睡一會的,保證下午上課有個好精神。

“中午弄了一個下午的社團報,來不及睡覺。”鐘年哈欠連連地說,“對了,姐,這陣子中午飯你一個人吃吧,我要跟我們班上的男同學一起吃。”

鐘茗疇了鐘年一眼,“你最好不要整個中午都跟那群男生攪混在一起,中午不睡午覺的話,下午上課你怎麽聽得進去?”

鐘年嘿嘿一笑,唇角是一片溫柔的弧度,“知道啦,你真啰嗦。”

馬路上的車流源源不斷地從他們的眼前開過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們就像從這個世界游離了兩尾魚,相濡以沫地停留在一個孤獨幹涸的泥塘裏,用千瘡百孔的身體開出最美麗的花。

他們一起回到家裏,鐘茗照例逼著鐘年到書房裏看書去,她自己鉆到廚房裏做飯。

潔白的大米被泡在冷水裏,鐘茗伸手在裏面一遍遍地攪動著,她的手被冰冷的自來水刺得一陣陣發疼。

做好飯後,鐘茗走到鐘年的房間去叫鐘年吃飯。

她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最先看到鐘年像個孩子一樣趴在床上,靜靜地睡著了,烏黑的眼睫毛垂在他蒼白的肌膚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陰影,他閉著眼睛,發出輕輕的鼾聲。

鐘茗慢慢地走過去,拿起一條毯子蓋在了鐘年的身上,鐘年往毯子裏縮了縮,迷迷糊糊地夢囈道:“姐,你不用這麽辛苦……”

鐘茗無聲地坐在床邊,落日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鐘茗和鐘年被籠罩在那種金黃色的光芒裏,鐘年的背影忽然變得有些模糊不真切,鐘茗默默地低下頭,輕輕地把手放在了鐘年蒼白疲憊的面孔上。

大門忽然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

有人走了進來,熟悉的腳步聲讓鐘茗臉色一白,緊接著,書房的門被一下子推開了,鐘方偉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對姐弟,他因為酗酒而隱隱透出些許青色的面孔上有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森表情。

驟然落入寒冷的地獄裏去。

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那一剎那間猛地沖到了頭頂,鐘茗覺得自己的全身都被凍住了,她望著鐘方偉,父女兩個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更直接的說,這更像是一場對峙。

良久,鐘方偉的目光停留在鐘茗的面孔上,他竟然有點小心翼翼地說:“我聽外面說,幾個月前,你們學校裏有一個男生為你跳樓了,學校處分你了嗎?”

鐘茗說:“……沒有。”

鐘方偉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鐘茗怔了怔,目光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在剛才的那一句“那就好”中聽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好像他這次回來,就是專門為了關心地問她一句,學校有沒有開除她。

結冰的心好像是在剎那間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縫。

有不知從何處來的一股暖流緩緩地從冰底流過,四肢百骸似乎慢慢地被接通了這一點活氣和暖意。

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

鐘茗低下頭,她覺得鼻子有點酸。

鐘方偉繼續如釋重負地說:“我打聽到那個男生家裏還挺有錢的,那個男生給你錢了沒有?”

鐘茗的面孔唰地一下白了,是死魚浮上水面的時候,肚皮上露出的那一點慘淡的白色!

鐘方偉看著鐘茗變了臉色,他立刻又緊張起來,甚至有些沮喪,“你該不會讓他白玩了吧?”

那麽一瞬間。

鐘茗忽然覺得全世界的黑暗,都在那一剎那朝著自己湧過來,就好像是在冰冷的南極,突然之間,凝固了千年的冰山驟然破碎,轟然間沈入深幽的海底,直線下墜,透明的光亮被深邃的漆黑和冰冷代替,冰冷的潮水把她從頭到腳淹沒,她掙紮著,卻總也逃不過被潮水徹底吞沒的噩運。

她眼中最後一絲溫熱都散去了,“是啊,我讓他白玩了,你不是天天罵我賠錢貨嗎?你以為我還能值多少錢?”

——你以為我還能值多少錢?!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呼吸猶如眨眼間被無數生著倒勾刺的荊棘重重包圍著,那些尖刺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咽喉,深深地攫取了她的呼吸,讓痛苦變本加厲,讓絕望如影隨形。

到了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下起了大雨。

整個街面上都是雨水,仿佛是整個世界都積滿了雨水。

大雨嘩嘩地落在已經冰冷的身體上,瑟瑟發抖並且疲憊到了極點的裴源在積水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

有幾個男生攔住了他的去路。

裴源擡起頭,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已經被迎面一拳狠狠地掀翻在地,一頭栽進路邊的積水中去,額頭立刻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疼痛。

拳打腳踢接踵而來,勢單力孤並且一上來就處於下風的裴源連站都站不起來,有人按住了他的頭,冰冷的雨水又如噴薄的潮汐,瘋狂地刺到他的眼睛、鼻子和嘴裏,眼前一片刺骨的黑暗。

有人朝他臭罵道:“我告訴你,到了鷺島一中你就得聽我的!”

身上的痛卻忽然在一剎那消失了。

裴源從積水中擡起頭來,他看到林森瘋狂地撲向那些人,大吼大叫地用拳頭去攻擊那些剛剛攻擊了裴源的人,磅礴的大雨在整條街道上降落,裴源的耳邊轟隆隆的一片。

他看到了有人一拳打倒了林森。

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力量,憤怒的裴源忽然從雨地裏爬起來,抓起路邊的一個外賣送的大箱子,喊叫著朝著那個踢打林森的人奔去,然後雙手舉著箱子狠狠地朝那個人的背部砸落!

路旁邊的店裏有大人的聲音傳過來,“你們幹什麽呢?再打下去我報警了啊。”

那些人罵罵咧咧離開的時候,裴源和林森還筆直地站在一起,他們一起在大雨裏瑟瑟發抖,全身緊繃。

直到那些人的背影徹底消失。

林森回過頭來看了裴源一眼,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面頰上一片青紫,他說:“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裴源說:“你他媽的管不著!”

林森給了裴源狠狠的一拳頭。

裴源被打得朝後退了幾步,他的臉上也有著一大片青青紫紫的傷痕,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看到了林森離開的身影,鋪天蓋地的大雨將他們阻隔開,分成各自為營的孤零零角落。

裴源忽然一屁股坐在了雨地裏,他很想咧開嘴大哭,其實根本不用那麽麻煩,他只是動了動唇角,就有滾燙的眼淚從他的面龐上滑落下來,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劈哩啪啦地落在地面上臟汙的積水中。

直到那場大雨慢慢地停止。

裴源一個人待在臺階上,他寂靜無聲地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個沿街乞討的乞丐,有無數雙腳在他的眼前晃過,他在行人投過來的異樣目光中依然安之若素。

溫熱的液體順著他挺直的鼻管流下來,一滴滴地落在天橋的路面上。

裴源伸出手來擦了一下,他看到了滿手的鮮血,裴源默默地看了看手掌上的血跡,他略微低下頭,鼻血瘋狂湧下,止也止不住,慢慢地……又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這次是從他的眼眶裏往外湧。

淚水的滾燙吞噬了肌膚的冰冷……

心臟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地翻絞出來,疼痛一點點地滲入他身體裏最脆弱的地方,他痛得發不出聲音來,整個身體都已經被那種疼痛侵蝕,也許更像是蠶食,蠶食掉他的每一根神經,沒一絲呼吸。

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裴源擡起頭,他看到了重新走回來的林森,他身上還穿著濕淋淋的校服,裴源的眼珠慢慢地轉了轉,唇角的血絲被路燈照耀的鮮艷奪目,林森俯下身來,默默地把一塊幹凈的紙巾遞到他的面前。

“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哦。”

“還有多久?”

“沒多久了,不就那麽回事麽!”

林森看看低著頭擦鼻血的裴源,他的眼睛裏忽然升騰一片晶瑩剔透的濕漉漉光芒,被燈光照著,分外得刺眼。

眼淚裏銘刻著那些年少輕狂的年華。

記憶中屬於朋友的愛和勇氣,一如突然而起的一場純白色大霧,慢慢地走失在輪回的四季裏。

轉眼間。

盛夏流年,光影如歌。

【四】

孟爍的回來讓鐘茗在班級裏的狀況有了很大的改善,盡管他是隔壁班級的,但至少沒有女生再向鐘茗進行明目張膽的挑釁,畢竟誰都知道,孟爍與鐘茗的關系匪淺,孟爍的出現,在無形間就已經保護了鐘茗。

這讓鐘茗在班級裏的日子好過了很多。

但這並表示,那些明槍暗箭就這麽結束了,天底下並沒有這樣的好事!

“鐘茗,你的快遞。”,

坐在位置上的鐘茗微微一怔,她擡起頭,副班長把剛從傳達室取來的一個盒子遞給鐘茗,“我去傳達室的時候,老伯讓我帶給你的。”

“哦。”鐘茗接過快遞,一面打開盒子一面在心裏疑惑地想:奇怪,誰給我快遞,我最近沒有在當當網上買書啊。

林森還埋頭做著幾道物理題,忽然就聽到前座的鐘茗發出一聲近似於慘絕人寰的尖叫聲,水筆“啪”地從林森的手裏掉落,林森愕然地擡起頭來。

“鐘茗!”

鐘茗已經蹦到了觀眾臺的椅子上,臉色慘白地尖叫著,順利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當然所有人的表情都比鐘茗要鎮定的多。

林森率先站了起來,鐘茗一看到林森,踩著座椅蹦到了林森的面前,抓著林森的衣服,嘴唇不住地哆嗦著,慌張地說道:“老……老鼠。”

“怎麽回事?”林森問。

“剛才鐘茗收到一份快遞。”旁邊一個女孩也是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壞了,“剛一打開就有一只烏黑的大老鼠蹦了出來。”她把手指向被鐘茗扔到座椅夾縫裏的快遞盒子,林森皺皺眉頭,走過去把那個盒子翻過來,鐘茗捂緊眼睛,還不住地哆嗦著。

盒子裏還有一個殘破的布娃娃,躺在一堆塑料泡沫中間,娃娃頭上淋著鮮紅的番茄醬,林森的目光一頓,二話不說就把娃娃扔到盒子裏,然後把盒子封好拿到手裏,用如釋重負的語氣說:“鐘茗,好了,盒子裏什麽都沒有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去把盒子扔了。”

“嗯,快點扔掉,嚇死我了。”

林森拿著盒子擡起頭,他看到了另一排的江棋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安靜得好像沒有一絲波動,她用手推了推前面的溫茜茜,朝著鐘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溫茜茜搖搖頭,表示這件事不是她做的。

這一切都被林森看在眼裏,他拿著盒子走到了教學樓外面的垃圾箱,他打開盒蓋,盒子裏面依然是那個躺在塑料泡沫中的布娃娃,布娃娃的頭上淋著鮮紅的番茄醬,就像是頭破血流的樣子。

林森皺著眉頭審視著那個布娃娃,接著用腳踩開蓋子,接著把裝著布娃娃的盒子扔了進去,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地打了一條短信發了出去。

——你什麽意思?

不一會,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顯示一條新的短信送達了,林森打開短信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緊緊地皺起來。

——沒什麽意思,你少管。

逃了一節課的孟爍走進體育館的時候看到了裴源離開的背影。

他就像是一個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很安靜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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