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56)

關燈
要好好呆在媽媽肚子裏,不要調皮,不然姨媽我可會揍你屁股。”

又問及平安一些護理的知識,平安不解:“你哪裏不舒服嗎?”

蓋子期期艾艾:“學著點總是好的,萬一出現什麽不好的事情還可以自救不是嗎?”

平安不以為意:“你是大明星,哪次出行不是層層安防。”

話雖如此,她還是一一給蓋子解答。只是蓋子幾次來,都不見大勇的蹤跡,平安生疑:“你和大勇沒事吧?”

“互不打擾。”蓋子眨眨眼:“我們是最相敬如賓的夫妻。”

平安難過:“其實你不用這麽大犧牲,大勇還不敢真對我怎樣。”

蓋子笑笑:“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是因為你才嫁給大勇的。我是不甘心,憑什麽我和他吃苦熬出來的糖,要被別的女人撿便宜吃掉。我就算耗,也要熬著他。”

她嘆口氣,良久才又說:“其實平安,嫁給哪個男人最後不都是嫁給柴米油鹽的生活,而嫁給哪種生活到最後不都是變成一個人的生活,不過是有個說話的伴而已。成年人的婚姻,尤其是這個圈子裏的婚姻,幾個是因為愛情結婚的。我和大勇,也許不再愛吧,但我們是唯一能相伴到老的彼此。”

平安傷感,低下頭,不管是16歲,而是26歲,兩人之間,蓋子始終是看得通透的那個,也許是看得太透,平安總覺得有些淒涼和荒茫的味道。

“後來還和你母親有聯系嗎?”平安輕輕問道,試圖轉移話題。

蓋子點點頭:“我問過父親,他自然不介意我和她重新聯系,但他自己,卻是再也不肯見前妻。”

又苦笑:“其實也不能叫前妻,那個女人甚至都沒和他正式辦理離婚手續,他帶著我,等了她二十幾年,也總算在半只腳踏進棺材之前,等到她的消息。”

蓋子嘆口氣:“後來我去那邊看過她,住在那種八十年代的房子裏,守著一個年輕她十歲、不上班也不養家的男人;她說她從前都是半山洋房,可那些男人死後,她雖然分得遺產,卻被男人的子女相繼趕出家門;後來買下現在的房子,打本給現在的小男人做生意,卻血本無歸,前半生攢下的那點錢,全部填了小白臉的窟窿;倒是我那個妹妹——”

蓋子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平安:“你看,像不像我?”

平安看著照片上的小女孩,俏笑嫣然,長手長腳長頸,亭亭玉立地,分明就是十幾年前的蓋子翻版。

“真好看。”平安不知是對照片說的,還是隔著時光,對十幾年前的蓋子說的。

蓋子得意一笑:“那當然,我蓋子的蓋世美貌,終於有了繼承者。”

她此生不能有孩子,便把愛和希望,寄托於這個異父妹妹身上,何況她現在已有足夠的能力,去蔭及他人。她送這個妹妹去英國貴族學校念書,給她最好的照顧及保護。

相比蓋子,平安始覺愧疚。雖然她也安頓好了平凡的一切,但因為蔣艷艷的關系,她一直不曾去探望過異母弟弟。

於是某個周末的下午,清辰載著平安,來到久違的平家。只是還沒進門就聽到蔣艷艷在罵街:“每天賺個百八十塊,買塊肉你都嫌我買肥了,你也不想想,老娘我都多少年沒買一件新衣了。嫁給你之前,我吃香的喝辣的,活得多自由自在?沒有你和你的蠢兒子拖累著,我怎會變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豬油蒙了心,才嫁給你這窩囊廢,平常春,你毀了我一輩子你知道嗎?”

066、娘家

平安苦笑。只有弱者,才會把自身命運不濟,強加於他人身上。

正待進去,卻見平常春抱著頭鼠竄出來,見到女兒女婿,他老臉一紅,窘得無處藏身。

平安對父親笑笑,拉過他在身後,揚聲對裏面說道:“不是他這窩囊廢,你如今指不定還在哪裏呢。”

聽到平安的聲音,裏面的咒罵終於停止,蔣艷艷訕訕現身,穿著一身艷俗的大紅睡裙,露出好大一截白粗肥腿。

不止脾氣,還有她愛暴露的秉性,這些年過去,可是一直都不曾改變。

平安厭惡地從沙發上撿起一件衣服,扔過去:“穿上吧,怎麽說也是五十幾歲的人了,註意點影響。”

平安如今是財神爺,身邊又站著雷神一樣強壯的葉清辰,蔣艷艷少不得忍聲吞氣:“這不剛安頓好你弟弟睡著嘛,我也想趁機睡一會,好家夥,你父親就怪我沒買菜做飯,他也不想想,一個平凡已經讓我夠嗆了,哪還有精力照顧他。平安你不知道,照顧一個弱智的男孩有多累,有時我很不得死去一了百了。”

訴苦到最後,蔣艷艷竟巴巴地掉了幾滴淚。

平安望向裏間臥室:“平凡睡著了?”

蔣艷艷點點頭:“昨晚發燒,折騰了一晚上。”

“也應該讓他上幼兒園了,五歲了吧。”平安似不經意說道:“如果你覺得照顧他累,何不把他交給我,我送他去國外念書,找專業的護理照顧他如何?”

蔣艷艷呆住,良久才憋紅著臉:“那我呢,我可以陪著過去嗎?”

平安搖搖頭:“你不是說照顧孩子很辛苦嗎,我解放你,你自然可以去過你想過的自由生活。”

蔣艷艷的臉更紅了:“所以平安你是想拆散我們母子嗎。”

平安搖頭,靜靜說道;“是你自己剛才說的,不想被這個家拖累。你大可走就是,沒人挽留。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想留下來,我們也不會說二話,等平凡好起來,他自然會回來你這個母親身邊;但在他的成長階段,我不希望他有這麽個媽媽,因為我覺得,從身體到心靈健康,你都不配做他的母親。”

蔣艷艷聞言,索性撒潑:“平安你好歹毒,讓我的兩個孩子都離我遠去,你是在報覆我,報覆我搶走你爸爸,所以你也把我的孩子也搶走?先是依依生死不明,如今你又想把魔爪伸向我兒子?”

“告訴你,門都沒有。”蔣艷艷叉著腰,兇神惡煞:“如果你想帶走平凡,就把依依還給我。”

平安厭惡地閉上眼,忍住內心嘔吐,清辰見妻子難受,便對岳父說道:“平安也是一番好心,她只是覺得也許國外的環境對平凡更有幫助,正因為依依現在下落不明,所以才不想你和阿姨也離開這裏。這樣萬一依依回來,也算有個歸處。如果你們舍不得,我們再想其它辦法治療平凡。”

平常春誠惶誠恐,連聲點頭應道:“那是平凡的福氣,你別聽她瞎胡說,她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

平安冷眼瞧著,多熟悉的畫面,若幹年前,他也是這般在別人面前提及前妻、平安的母親:“她一個藥罐子投生的,懂什麽。”

原來一個男人的秉性,不管他娶誰,和誰過日子,都是不會改變的。

從平常春家的渾濁壓抑中出來,平安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對清辰說:“你信不信,就算給他們再大的房子,他們依然會把家弄得像豬圈一樣,就算給他們一百萬,他們仍然會覺得錢不夠用。”

清辰安慰妻子:“盡人事就好了,他們有他們的生活。”

平安冷笑:“如果不是平凡,誰願意管他們是死是活。”

雖然嘴上不饒人,平安私下裏,卻加重了尋找依依的人手。三年多過去,依依依然杳無音信。平安順著當年的鐵路沿線尋找,不斷有人告訴她在這裏見過她在那裏見過她,但待平安撲過去時,卻總是一場空。

直到清辰這段時間閑下來,陪伴妻子之餘,他嘗試一切可能途徑,尋找著這個失蹤的小姨子。

他是在b城的某個俱樂部找到蔣依依。

和大勇的俱樂部隔墻而居,也就是說,依依這些年,其實一直就在平安和大勇的眼皮底下。

看見清辰過來,她也只是輕佻揚眉:“葉教官,好久不見。”

變了,從前低眉順眼、料峭春寒中葉子一樣顫巍活著的蔣依依,此刻烈焰紅唇,犀利眼神,已是夜間出沒的動物兇猛模樣。

清辰帶她離開嘈雜的會所,來到旁邊較為安靜的西餐廳;見蔣依依熟練地燃起一根煙,清辰輕輕拿下,熄滅:“這裏禁煙。”

蔣依依噗嗤一笑:“所以我才不喜歡來這裏,感覺全世界都對煙民有惡意。葉教官,你不會因為那個女人,連煙都戒了吧。”

清辰並不理會她言語間的嘲諷,輕聲說道:“那個女人,你的姐姐,她懷孕了。”

“是嗎?”蔣依依拖長聲音,懶洋洋道:“你倆在一起這麽年多了,也該生了。”

“你不想去看看她嗎?”

“看她?”蔣依依高挑濃眉:“等你不要她了,或者等她死了,或許我會去看看她吧。”

“你——”葉清辰按住怒氣,低聲說道:“你為什麽這麽恨她?你知道現在是誰在照顧你母親一家子嗎?還有這些年,她一直不曾放棄尋找你。”

蔣依依冷笑道:“當初就是她讓我顏面掃地,把我趕走的,如今又何必一副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樣子,做給你看罷了。”

她湊到葉清辰耳旁,低語道:“葉教官,雖然你功夫不錯,但你眼界力其實很差,你以為全世界就平安一個女人嗎,我告訴你,只要你在我們會所呆上三天三夜,你會發現,原來世上還有很多其他女人,比平安有趣、比平安漂亮的女人, 比比皆是;然後你再會發現——”

“其實天下女人都一樣,包括平安在內,其實都一樣,不過比你們男人外面少一樣,裏面多一樣的、萬物間某一個個體罷了。”

067、註定的

葉清辰凝視著她:“想不到風月場所還能培養出哲學家。”

蔣依依嬌笑道:“哪是什麽哲學家,不過是魑魅魍魎見多了,自然也就看透了。”

她以為清辰在說她深刻,可對方接下來話鋒一轉:“可是依依你錯了,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人和人之間也是不同的。不同的在於他們靈魂的分量,有的人只知自己淺薄自私如鴻毛,有的人卻在苦難中永葆初心,變得厚重而沈澱;這個世界,除了夜間出沒於你身邊的魑魅魍魎,還有陽光下的幹凈善良懂得感恩的無數普通人。”

蔣依依呆住,繼而笑得更大聲,笑得花枝招展,不可遏制:“還說我是個哲學家,我看葉教官你才是吧,都說男人變成哲學家,是因為他背後站著一個強悍的女人,比如亞裏士多德,葉教官,難道我姐姐也是這般培養你的?”

依依變了,變得伶牙俐齒,變得更成熟,更像蔣艷艷曾經的模樣,也變得更陰暗。

她似不想再提往昔,所以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清辰要她回家的請求。

“人各有志,你不能強求。如果你們再找我,我就再次重新上路,下一次,我就不知道我們會在哪裏見面了。”

她最後請葉清辰吃飯,將五分熟的牛扒,優雅地切成小塊,遞給葉清辰:“葉教官,我人生的第一頓西餐便是你教我吃的,如今我請回你,你我之間,也算是有始有終。”

她從無告訴過這個男人她對他的渴求及相思,且當清辰帶著平安第二次去找她時,她已告別b城,去到遙遠的南方,走得幹脆決絕。

她說她要遠離有平安的生活,她說平安的氣場讓她透不過氣;她還說,這些年過去,她已不再恨平安,也不再恨宋麗麗,或者曾經懦弱無能的自己。

平安看著領班轉交的信,不由黯然。

蔣依依並無片言只語給蔣艷艷,並將自己的姓,改為父姓,也許這才是幾年過去,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原因。

不知不覺,時間已近年底,第一場雪過後,日子更是過得飛快,好像什麽都沒做,一天就這麽過去了。榮潔瑜本想讓平安小兩口去港島待產,但葉衛國的身子漸顯得不利索,老人也想看到重孫子出生,平安便推遲了行程。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平安整天宅在家裏,肚子也越來越大,有時爬上二樓都氣喘籲籲,榮潔瑜又讓工人在樓下收拾了一間屋子,讓小兩口暫時住下來,平安這才輕松不少。

她覺得異常沈重,不知是冬季陰沈的大氣壓,還是肚子裏的膨脹如氣球的新生命,頂著她的胃,然後又慢慢頂上她的喉嚨,越是後期越是難受,平安幾乎已食不下咽。

“要吃點東西啊,不然到時生孩子時會很辛苦。”謝姨心疼這位少夫人,總是親自下廚,變著法子給平安做好吃的。她說她伺候過榮潔瑜的兩次月子,老有經驗。

清辰也幾乎把全部的時間都放在平安身上,自從那次停車場事故後,“老鼠”基本上是放了清辰大假,除了偶爾回單位處理點文書工作,清辰已很少出外勤。因為平安總是在他耳邊嘮叨:“不準開車,不準喝酒,不準帶槍,不準出國,尤其不準去印尼。”後來幹脆概括為一句話;“清辰,不準離開我半步。”

清辰哭笑不得,這是要把他圈在褲腰帶上豢養啊,他理解妻子待產前的辛苦,只是不理解:“為什麽是尤其不能去印尼?”

平安脫口而出:“因為那裏有海嘯。”

“海嘯?”清辰狐疑地查看當地天氣預報:“很好的天氣啊,海裏地表也正常。”

他以為平安是覺得那裏是板塊交界地帶,且孕婦多焦慮,難免胡作猜測,便也只是笑笑,沒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下午,噩耗傳來的時候,他正陪著妻子在家看電視。平安一直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開:“只有今天,今天你哪都不能去,片刻也不能離開我視線範圍。”

“好好好。”清辰不知平安為何如此緊張。雖然擔心海嘯那邊的事故處理,但這麽大的災難面前,全世界都同心協力,倒也不需要他這個中國特種兵去那邊處理現場。

他不知道平安擔心啥。他好奇的是,妻子怎麽能預見這場海嘯,問平安,平安也只是煞白著臉:“我做夢夢到過。”

清辰無奈:“你下次最好做個世界大同的美夢。”

晚上九點的時候,安頓好平安入睡後,清辰正準備沖涼,接到“老鼠”的電話,語氣焦灼:“清辰你趕緊去印尼的事故現場,把小蠻子撈回來。”

“小蠻子怎麽啦?”清辰的心吃緊。而隨著老鼠的描述,清辰的眉頭也越發陰濃。原來小蠻子臨時接到任務,有一個和我國關系友好的鄰國部長,此次也在印尼度假,海嘯來臨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找臨近印尼的我方求救,小蠻子接到任務後即乘專機趕去了那裏。開始的救援工作還挺順利,說已經定位到對方位置,但接下來一小時內,小蠻子,還有另一個隊友,已完全失去聯系。

清辰想也不想就那浴巾往身上一裹:“我去。”

“老鼠”顯得有些猶豫:“合適嗎?平安知道還不得怪死我?”

清辰苦笑:“營救那位部長本就是很隱秘的工作,萬不能讓他的國內敵對勢力知道,不能有官方行動,所以你現在手下還有其他人?”

“老鼠”搖頭:“除了你我。”

“那不就是了。”清辰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又折回臥室看了眼妻子,在她額頭上深深吻下。平安迷糊中挽住丈夫脖子:“清辰你怎麽還不睡?”

“我洗個澡,洗完就上床,你乖乖的。”他撫摸妻子的臉頰,為她蓋好薄毯,又調暗床頭燈,這才依依不舍下樓。

“老鼠”派來的人在軍用機場交給他護照及設備,清辰稍微看過,是一本普通游客的護照。他點點頭,和對方交接後,便坐上飛機,匆匆離去,隱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068、清辰失蹤

平安是第二天早上才意識到丈夫已不在的事實。平常她的睡眠很不安穩,因為孩子在肚子裏折騰,怎麽睡都覺得姿勢不對都覺得辛苦。但那晚,很奇怪的,她一覺睡到大天亮,直到樓下傳來陣陣喧嘩。

平安看著窗外被大雪印得一片空亮的天空,心情莫名舒暢,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後,她摸摸肚子,和兒子開始清晨的例行溝通:“寶貝,再等三十來天咱們就要見面了,要乖乖地在媽媽肚子裏呆著哦,要吃好喝好,要嘹亮地哭出第一聲,要加油,知道嗎?”

肚子卻沒有任何反映,好似還在熟睡。平安輕輕用手指點壓:“小懶鬼,也不學你爸爸,下這麽大的雪,還去晨練。”

下面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聲音越來越大,待細聽卻又什麽也聽不見,想是爺爺又在發脾氣吧,也不知怎麽呢,這段時間以來,老人的狀態越來越不對,逮到人就開戰,整個葉家,估計也就平安這個大肚婆能逃他一劫。

都說老人對死亡特別敏感,年紀越大,便越能看到某些會壓抑其情緒的東西,就像貓總能準確無誤接近將死的人一樣,老人也總能預見一些不好的事情。——平安苦笑,摸摸肚子,只希望兒子能快點出來,給這個家的低沈帶來一些歡喜和鮮活的力量。

她蹣跚走去浴室欲洗刷,卻發現衣簍裏還放著清辰的睡衣和浴袍,平安覺得奇怪,因為往常清辰每次洗完澡都會收拾好,以免平安第二天看到不潔凈的東西反胃嘔吐,可是現在,它們就這麽橫七豎八地耷拉在衣簍邊緣,像是離開得匆疾。

平安的心一沈,又快速走到清辰的書房,拉開保險箱,果然,裏面已經空無一物,包括槍支,手機。

平安心煩意燥,給清辰電話,電話卻只傳來一片忙音,那個私密電話也是。又打開電腦看最新的海嘯傷亡信息,搜索葉清辰的名字——還好,平安按住胸口,此時此刻,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也許一切都不曾改變,他答應陪伴自己不離開;也許他只是在樓下安慰焦躁的老人,也許他已準備好早餐下一秒就能端上來,就像往常一樣……

平安腳步趔趄地下樓,剛走上幾步就差點滑倒,似感受到母體的緊張,孩子開始劇烈地踢她肚子。平安勉強扶住樓梯站定,豆大的汗珠如雨滴般掉落在白玉石的樓梯間。

“清辰——”她虛弱喊道。

之前樓下喧嘩的聲音也開始清晰,能聽見爺爺的咆哮,還有榮潔瑜的哭泣:“這可怎麽辦呢怎麽辦呢,我該如何向平安開口?她還懷著孩子呀。”

交代什麽?她身邊除了清辰和蓋子,還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

還有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平安依稀能聽出是清辰的上司,那個叫“老鼠”的男人:“現在只是聯系不上,應該不會有事,我們再等等,再等等。”

然後又是葉衛國的吼聲:“等你媽的娘,12小時了,雷達都找不到,你們趕緊派人過去營救,我們把孩子交給你,不是讓你派他去送命的。”

好像現在才知道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不是他矢志傳承的工具;好像老人已經完全忘了,當初就是他對清辰說:“把你的生命,交給那些需要你用生命保護的人,交給信仰,交給國家。”

平安搖搖頭,努力不去想那些飄遠的思緒,努力把註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肚子上,腿上,以及腳下漫長的樓梯上。她一步一步地挪著下樓,每一步,都是鉆心疼痛。

“媽——”她以為自己已用盡力氣呼救,可樓下的聲音,完全掩蓋住了她的……

“那其他人呢,清辰要去營救的人,現在怎樣?”是公公葉建國的聲音。

“老鼠”嘆息道:“今天淩晨一點,我還能和清辰聯系上,他還告訴我,他在一搜漁民的遺棄的卡蓬船上救出了那位部長,並已妥善安排他回國。然後他告訴我,現在海裏還有餘震,他能模糊探測到小蠻子的位置,他想再下去試試,這之後,我才失去他的消息。”

然後又是葉建國的聲音:“給我安排,我現在過去。”

“老鼠”恭敬答道:“是。”

榮潔瑜也急道:“我也過去。”

葉建國:“我去把孩子找回來,你在家守著,老爺子,清逸,還有平安,哪個身邊現在能離得了人。”

榮潔瑜這才罷手,提到兒媳婦,不由得下意識朝二樓看去,這一看之下,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只見平安雙手扶著樓梯,整個身子如枯枝般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邊搖晃著身子,一邊看著榮潔瑜,哆嗦著嘴唇,也不知在說些什麽。

“孩子——”榮潔瑜心驚膽戰,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平安身邊:“你不會是要生了吧。”

平安咬緊牙關,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掉下來,她覺得整個人都快虛脫:“媽媽,我要過去,我要去找清辰。”

榮潔瑜哀嘆一聲:“平安你大著肚子怎麽過去,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驟然的緊張,颶痛,在無辜而哀傷的兒媳面前,榮潔瑜終於徹底奔潰,她蹲在地上,頭埋於雙腿間,嚎啕大哭。

她一哭,年幼的清逸便跟著哭,葉建國看著一屋老小,還有兒媳的大肚子,長嘆一聲,頹然喪氣。

風雨飄搖之中,他和“老鼠”匆匆趕赴印尼,剩下一家人則坐在客廳裏等他的消息;一坐就是一天,誰也不曾動彈,也都滴水未沾。

那種強烈的希望和絕望來回折騰著所有葉宅的人。但凡電視裏傳來新的傷亡信息出來,他們就死死盯著上面的名字及照片看,一個個過濾;電話一響,所有人都撲過去。

卻還是一點消息都無。榮潔瑜幾次拿起手機欲給丈夫電話,卻幾度放下。

此時此刻,葉建國但凡能找到清辰,都會給家裏報平安;他不打,要麽是清辰還沒找到,要麽,則是更令人傷心的消息。

等到夜幕降臨,大雪紛紛揚揚又下起來的時候,一家人已徹底絕望。

069、他曾許諾的

沒有人開燈,坐在黑暗中,死灰般寂然。

榮潔瑜擔心兒媳身子,啞聲吩咐下去:“張媽,給孩子燉點燕窩吧,她這一天不吃不喝的,怎麽行。”

可平安一點胃口都無,也不覺得餓,只懨懨蜷在沙發裏,猶如浮萍,不知下一刻該往哪裏去,也沒有一點力氣移動。後來實在捱不過老人催促,又見清逸已躺在沙發角落裏睡著,睡夢中依然啊抽噎著,眼角點點淚痕都未幹。小小年紀,全然不知生死離別,大人哭她就哭,大人不吃飯,她就不吃飯。

平安心裏隱隱作痛。為了肚裏孩子,為了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她也不能讓焦慮和悲傷擊垮自己不是嗎?於是她撐起身子,去廚房吩咐了幾個菜,又把清逸叫醒,給她洗了一把臉,給葉衛國的輪椅上添了薄毯。

老人睜開渾濁的雙眼:“可是清辰有消息了?”

平安輕輕搖頭:“爺爺,起來吃點東西吧,不吃飯,哪有力氣等。”

“我不吃,我要等到清辰回來再吃。”老人不依,越發像個孩子,本來這個冬天以來,老將軍的身體已每況愈下,清辰這一出事,老人整個都變得更糊塗。

平安哄著他:“爺爺,那您陪我吃點好不好,陪著您的曾孫子吃,好不好?”

提到曾孫子,老人似又清醒,連連點頭應允。

廚房的阿姨很快地張羅了四菜一湯,榮潔瑜只匆匆隨便扒了幾口,頭疼欲裂,便對平安說:“孩子,我讓謝姨陪著你,我進去躺會。”

平安“嗯”了一聲,幾口熱湯下去,她的身體也慢慢找回;安頓好老人和清逸後,便加熱了一點湯,用湯碗盛著,送到婆婆臥室。

榮潔瑜正趴在床上壓抑痛哭,剛才在家人勉強強撐的堅強,一個人時便轟然倒塌。家裏老的老,小的小,中間還有個孕婦,除了默默承受,她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其實平安又何嘗不是。

她上前擁住婆婆,無聲落淚。榮潔瑜亦緊緊抱住她,在絕境中抱團取暖,愛著同一個人,這份愛及希望,讓婆媳倆的心緊緊貼在一起。

“萬一清辰有個三長兩短,孩子你該怎麽辦,你肚裏的孩子又該怎麽辦?”看著平安即將臨盆的肚子,想到這也許萬一是兒子的遺腹子——榮潔瑜不禁又悲從中來。

“我等他,孩子生下來後,我和孩子一起等他。”

榮潔瑜楞住,隔著淚眼看著平安,良久,才喃喃道:“所以他不會有事對不對?清辰這麽好,這麽愛你,一定不會撇下你的對不對?”

平安點點頭:“他曾許諾過我,不會先我而死,會為我活下去,哪怕是拼到最後關頭。”

榮潔瑜握住兒媳的手。似這個年輕女孩的手,能給她無限希望和力量。

直到深夜,葉建國歸來,穿著防雪服;一個高大的身影緊隨其後,榮潔瑜先是一喜,撲上前去:“清辰你回來了?”

來人掀開軍綠色雨衣,露出一張不是清辰的臉,稚嫩悲哀,還沒進門就跪在榮潔瑜等人面前:“阿姨對不起,嫂子對不起。”

他這一跪一喊,榮潔瑜再也撐不住,兩眼一翻,直接栽倒在地上。

平安認出是小蠻子,心提到嗓子眼,她其實已有清晰預感,卻仍不甘心地上前問道:“清辰呢?”

小蠻子跪在她面前,一聲不吭,只哽咽抹淚。

平安:“他不是去救你了嗎,為何你回來,他卻不能回來?”

小蠻子撲倒在她腳下:“嫂子對不起,隊長他——”

“起來,好好說話。”平安任對方扯住自己褲腳,沈聲說道:“小蠻子,你把一切都仔細說來,清辰現在到底是死是活,你給我好好說清楚。”

“嫂子——”小蠻子邊抹眼淚邊從地上站起,防雪罩也沒脫,也不肯進屋,只站在門口不停垂淚。而在他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描述裏,平安和家人,終於明白了事情大概。

小蠻子和另一個隊友接到命令後,即刻趕往印尼,因為是秘密行動,兩人找到那位部長的下落,破費了一番周折;幸運的是對方並無大礙,他們找到他時,那位部長昏迷在一塊浮木上,已飄到背離海岸線上百海裏遠;小蠻子和戰友合力把浮木往海岸線推靠,直至筋疲力盡;冒著被巨浪吞噬的危險,兩人已在深海裏來回潛游近兩百海裏,實在是再也無法行進,唯一的飲用水也全灌進了那位部長的嘴裏。

對方也已清醒,卻只會拼命催兩人:“快點,快點,我不能死,你們能不能進來我們國家做生意,我們國家的經濟能不能得到發展,現在全在我一人身上。”

最後在瀕臨絕望之時,小蠻子終於撈到一搜被漁民逃命時匆匆丟棄的破舊卡蓬船,可海上風浪那麽大,三人是不可能都坐上去的。小蠻子和戰友一合計,把那位部長捆在船上,把他和船捆成一個整體,這樣即使有大浪打翻,也不會沈下去;至於能不能平安靠岸,則全憑對方造化呢。

他們把人及船又送出幾百米,直至消耗盡最後一點力氣,給總部發了最後一個信號後,兩人幾乎連呼吸都覺得很費力的一件事;最後兩人幹脆放棄掙紮,任由海浪卷起或推高,躺著等死。

直到幾個小時後,清辰找到他們,那時已是淩晨兩點,另一波海嘯即將到來,同伴看著遠方漸漸移過來的海水墻面,還對小蠻子笑笑,似在說:“臨死前能見到如此奇觀,也算無憾了。”

小蠻子也想笑,可是他笑不出,因為他不想死,他想活。因為他還沒喝夠酒,沒去過很多地方,沒和隊長比過槍,沒請老父親上一次館子,也沒愛上過一個姑娘,他還有好多事沒去做——他還只有20歲。

眼看著那堵墻越來越近,小蠻子長長吐出一口氣,絕望閉上眼睛。

有只手穩穩托住他,並拽著他迅速朝水墻左邊撤去。小蠻子睜開眼,雨夜的黑暗中,赫然是清辰微笑鼓勵的眼神。

“隊長——”他挪挪嘴唇,卻已喊不出任何話。

070、殤

清辰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見遠方黑呼呼的一團越來越近,耳邊甚至能聽到那堵墻猙獰的咆哮。清辰來不及細想,脫下自己的氣壓彈射服,套在小蠻子身上,又扣上另一個戰友。

小蠻子眼見隊長脫下裝備,心裏明白清辰這是要舍棄自己,不由得奮力掙脫,只可惜,他再怎麽用力,都顯得那麽奄奄一息;他只有拼命搖頭,眨眼,示意清辰不能這麽做。

清辰最後把頭護套在小蠻子頭上,拍拍上面:“小蠻子,當初你爸爸把你交給我時,我答應過他,一定會把你順順當當地還給你爸;小蠻子,你爸爸這些年養大你不容易,又當爹又當媽的,你不能辜負他。”

說完,清辰按動發射服上的按鈕,小蠻子還有他的同伴,被魚雷一般朝水墻邊緣的海闊面射去;而清辰——小蠻子已回不了頭,只能聽到身後巨大的震動,還有撕心裂肺的聲音,然後他和戰友被洋流重重擊裹,再不省人事。

施救人員及國際紅十字會在離島五百英裏的海域找到他們,在確認兩人身份後,把他們移交給了中國大使館在當地設置的災後庇護所;在那裏,他們得到了食物及醫治,也順利見到了“老鼠”及葉將軍。

小蠻子和戰友都活了下來,只有清辰,被海嘯卷至海底,再也沒有音信。

小蠻子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顫顫巍巍交給平安:“這是最後一刻,隊長邊給我穿衣服,邊給我的。他說,戒在人在,他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如果萬一有不測,隊長說,希望你能忘掉從前一切,重新開始。”

忘掉?怎能忘掉?那是他專程從香港帶回來的結婚戒指,他曾說過,他會一輩子被套在裏面,心甘情願,直至他的死亡。

所以,他這是在推開她嗎,讓她重新上路,只因今生兩人緣已盡?

平安閉上眼,淚如雨下。這樣的遺物讓她如何接受。

“你們可有找到清辰的遺體?”她擦幹眼淚,強撐著站起。

葉建國身邊的衛兵搖搖頭:“已通知周邊海域國家,還有我們的潛艇,進行大面積搜尋打撈,暫時還沒有消息。”

“很好,很好。”平安點點頭,連說兩個很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去找他問個清楚,他還我這枚戒指是什麽意思?明明是他買的,給我帶上的,如今就想不認賬麽?我非得,重新給他戴上不可。”

她從小蠻子手上拿過戒指,欲沖出門而去,葉建國在身後喝住她:“平安你站住。”

他朝身邊警衛使眼色,兩個警衛便左右挾持,擋住平安去路。

“孩子,清辰的下落,我自有安排,難道你覺得你是能敵得過千軍萬馬,還是現代化的高科技?平安,你媽媽已經倒了,你能不能留下來,陪我們一起頂住?”葉建國在平安身後,沈痛說道。一夕之間,昔日雷霆之勢的大將軍,已是兩鬢斑白,蒼老得連說話都含糊。

平安止住腳步,回頭看著自己的公公,又想到剛才小蠻子一露臉,榮潔瑜便癱倒在地,徹底昏死過去;還有更裏面的爺爺,此刻還掛著點滴——諾大的葉宅,真的只剩下她了。

平安擦幹眼淚:“好,我不走。”

都是清辰愛的人,他舍命都要去保護的人,她又豈能辜負?

她原諒了小蠻子,因為她相信,如果今日換成清辰處在小蠻子的位置,小蠻子也一樣會這般犧牲。

她無從切身理解他們這群人的選擇,但她敬佩,肅然。

一個人連命都可以毫無保留地給對方,這要怎樣的情義,才能這般無怨無悔。

平安後來只問了小蠻子一句話:“另外那位戰友,無恙吧?”

小蠻子點點頭:“他傷勢重點,但無大礙,已經在武警醫院靜養。”

平安長長舒一口氣,只有這樣,一條命換兩條命,清辰的犧牲才沒白費;盡管誰也不會想到,在平安心裏,清辰的命,才是她唯一。可是又想到,誰不是唯一呢,小蠻子之於他的父親,那位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