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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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之於他的家人?

這是人格的選擇,更是信仰。

她愛他,自然包括他的選擇和信仰。

平安留下來,細心照顧家裏一切。自那晚之後,葉衛國便一日不如一日,全靠呼吸機器維持著,所有人都知道他吊著一口氣,只為等到清辰的消息,可打撈工作,依然毫無進展。

榮潔瑜慢慢醒轉,慢慢接受這個事實。她其實比平安更執著於不相信清辰已離去的事實,這也是支撐她繼續活過來的力量。每一天,她都會去清辰的單位,守著第一手消息,並雇傭大量的各國民間力量,沿著漫長的海岸線,開始地毯式地搜索。

相比榮潔瑜深沈的狂熱,有著強烈宿命感的平安其實已接受,或許清辰真的已不在了。因為這是命運,因為她早已在未來看到了死亡;盡管這個未來,前世的她,並不層了解參透。

那場災難後,傑克也給她電話,沈默不語,這份沈默,已足夠代表很多意思。

誰都敵不過那只翻雲覆雨手,註定失去的,註定失去。

傑克邀請平安去z國散心,平安苦笑道:“要我去戰火中散心,這個心意還真是別具一格。”

“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傑克急急道:“只要你喜歡,我可以陪你去這星球上任何一個角落。”

“是嗎?”平安笑得更苦澀:“如果我想回去,回去2018年,你能陪我去嗎?”

傑克呆楞半晌:“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你穿越回來的瞬間,應該和我一樣,是生死關頭吧。”

所以她寧願死,也不想茍活?

平安什麽也沒說,只沈默地掛斷電話。

她累了,沒有清辰的世界,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虛無。莊生曉夢迷蝴蝶,或許一切,早在2018年1月31日的那天便都嘎然而止,今日種種,不過一場游離夢境。

平安開始吃齋念佛,尤其是不再吃魚。她對蓋子說,清辰也許已葬身魚腹,我如果吃它們,會不會不巧就吃到了我丈夫的肉?

蓋子看著好友憔悴瘦削的臉,不忍別過頭。

071、葬禮

直至一個星期後,葉清辰的衣服,還有疑似一段殘臂在印度洋沿線找到,已無從辨別身份,只能從上面的“平安”紋身,依稀能辨認出是清辰身體的一部分。

很多這樣的事例,葬身大海和魚腹,連屍首都無法齊全。那段時間,整個海灘沿線,都擠滿了絕望的人,他們尋找著親人的蹤跡,哪怕只是殘肢斷臂。

平安在電視裏看著,心裏漸漸凝成一小塊。

他們給他舉行衣冠冢。小型而隆重,覆蓋著黨旗、國旗,還有平安灑下的玫瑰花。沒有追封沒有鳴槍,出席的也僅僅只有清辰單位的二十幾個戰友,以及葉家三口,連平安身邊的朋友都不能告知。

明明做著這世上最危險的事,明明守護著萬家燈火,是黑暗中最安全和最強大的力量,可他們只能活成沒有名字的影子;甚至連死後的墓碑上,都只有寥寥幾個字:葉清辰,生於xx年,卒於xx年。

僅此而已。

他們把清辰葬在烈士公墓,由“老鼠”和小蠻子等擡棺。小蠻子哭得不能自已,看著盛放清辰軍裝的盒子,又看看平安隆起的肚子,想到昔日高大強壯、不可戰勝的隊長,變成如今這麽一小盒,還屍骨無存,還是因為自己——他又跪倒在葉家人面前。

榮潔瑜全程戴著墨鏡,一身黑禮服益發顯得她病態的蒼白,當小蠻子跪倒在她腳下時,她的嘴角,抿成嘴淩厲的線條;葉建國則是在小蠻子頭上摸了摸,長嘆一口氣,老淚縱橫。

只有平安,攙扶起小蠻子,對他說:“小蠻子,你是他生前最後見到的人,這最後一鍁土,就由你來填吧,告訴他你已平安,並將繼承他的遺志,報效祖國及你們的信仰,只有這樣,清辰才能瞑目,安心上路。”

遺孀開口,自然無人反對。小蠻子接過平安遞給他的鐵鍁,抹一把淚,往清辰昔日戴過的大蓋帽上,灑下最後一剖黃土;又恭敬敬上軍禮,隨著他舉起右臂,其餘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都同時“唰”地一聲,整齊劃一,舉起了右臂。

有一瞬間,平安能清晰感覺到:肚子裏的孩子,也舉起了他的手,無聲地,沈默地,固執地,自然而然地舉起他的手,像是傳承、承諾、宣誓,也像是告別……

這個孩子好似與其父親之間有某種靈性的聯系。清辰在的時候,他恃寵而驕,總是在平安肚子裏折騰,哪咤腦海般不曾消停,以此來吸引準爸爸的註意;因為只要清辰和他說話,他便能瞬間安靜,安靜地感受父親溫柔的撫摸和聲音。

而當清辰出事後,許是再也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又許是感受到家裏沈重哀傷的氣氛,他變得乖順,安靜,只偶爾在裏面翻個身,或者打個哈欠,稍稍讓平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他們叫他小海,紀念爸爸,也是爺爺瞑目前的心願:“清辰沈到了大海,讓孩子長大後,去找到他爸爸,就叫他小海吧。”

葉小海,葉清辰的葉小海。

葉衛國終究沒有等來他想要的結果,白發人送黑發人,含恨而終:“平安,要是能以命抵命,要是我能換回清辰,該有多好。平安,小海有朝一日長大,不要讓他當兵,切記。爺爺欠你的,下輩子再還。”

平安握著老人的手:“爺爺,我會尊重小海自己的選擇。他想繼承清辰的遺志也好,想走另一條路也好,不管怎樣,我都會告訴他,他曾經有一個多麽偉大的爸爸,那麽善良,勇敢,無私,悲天憫人,已天下和平為己任,守護萬家燈火團圓,不急不躁,不名不利;而這些,都是部隊、都是那身軍裝教會和給予他的。我會教育小海,不止他的父親,還有很多很多軍人,他們默默無名卻比誰都偉大,他們撐起了我們中華民族的脊梁,是最值得我們尊重的人。”

“而爺爺您並不欠我什麽,相反您才是我最感激的人。試問如果沒有您,怎會有後來的清辰,如果沒有後來的清辰,我怎能遇到他;而如果沒有遇到他,我的人生又怎能如此波瀾壯闊,完整美滿。我愛過這世上最偉大的男子,並為他所深愛,我有他給我最美好的尊重及禮物,那就是我的孩子,承繼他一切的孩子。所以,爺爺,這一切,我已知足,且感恩,我活著的每一天,和清辰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是賺來的,是命運給我的恩賜。”

老人欣慰點頭,含著淚,在平安及家人的守護下,懷裏揣著清辰的遺相,安詳閉眼。

相比清辰,老將軍的葬禮則顯得隆重異常。數千人來觀禮,各國大使館也紛紛前來送行;大首長親自擡棺,聽說現在在位的很多要人,都曾是老將軍手把手帶出來的兵;連趙年春都過來,他和平安握手,想到x城一別,幾年前無知無畏地闖進他辦公室的小女孩,如今已站成大樹的風姿,已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只是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就失去了父親。

又想起那年,清辰突然很奇怪地、頻繁來到x城,起初他還以為是這位上將手癢,想找自己下棋,可不對啊,葉家家裏,就有兩位高手坐鎮,清辰應該不缺對手啊。難道是老婆做的飯好吃,因為清辰每次上他家吃飯,都能吃上好大幾碗。

只是後來的幾次,清辰雖然來得頻繁,但再也沒有在家吃過飯,每一次,都是丟下些水果禮盒就走。直到有一天,他自言自語、似不經意地問道:

“趙叔,女孩一般都喜歡什麽禮物,要特別一點的。”

那時,趙年春才隱隱察覺到,這位功勳無數、最年輕的少將先生,也許陷入了愛河。

而如今,物是人非,將門三代,一下子就失去兩員,是國家的損失,又何嘗不是眼前這個小女孩不能承受之重呢?

看著眼前淚盈於睫,瘦弱身子卻鴕鳥般駝著一個大肚子的平安,一身孝服,代替榮潔瑜應酬著來往賓客,連聲音都沙啞,他不禁黯然。

072、美人魚

“平安,人死不能覆生,節哀。”他試圖說點什麽來安慰這個女孩,可到最後,他也只能說出這麽幾個字。

平安苦笑:“趙叔叔,我不哀傷,我只是覺得遺憾,我連送給爺爺的挽聯上,都不能有清辰的名字。”

趙年春嘆道:“我們記著他,永遠記著他。”

他能理解上面的安排,這麽多媒體及國際朋友,清辰所屬部門又極其隱蔽。此舉也是非常時期非常手段。盡管不斷有人問及平安:“你既是葉家孫媳,怎不見你先生,也就是葉家孫子呢?”

每每這時,平安還在勉強撐著笑容應酬:“他去國外出差,實在走不開。”

別人倒是搖搖頭,嘆息一聲,便也不再理會;可另有兩個客人,則沒那麽好糊弄。是季杭和季節,兄妹倆一身孝服來參加葬禮,蘇利娟則身子抱恙,只托兒女給備了厚禮。

季家恨葉家,但不恨葉衛國,尤其是季氏兄妹,從小就承歡於老人膝下,清辰出國集訓後,他們與爺爺呆的時間,甚至比清辰這個親孫子還要多。

所以。一聽聞老人走了,季節即丟下手頭所有事情,急匆匆回來奔喪,此刻眼睛都還紅腫著。

“清辰這都不回來,也太近人情了吧。”季杭埋怨著,卻是看著平安說這話:“你婆婆呢?”

平安帶兩人去旁邊休息室內看榮潔瑜:蒼白著臉,打著點滴,形容枯槁。本來今天葉建國是不讓妻子過來的,但榮潔瑜堅持:“爸爸視我為己出,這最後一程,我說什麽都得去送。”

看見季家兄妹進來,榮潔瑜從白色被單下伸出一雙骨瘦如柴的手,試圖握住季節:“孩子,你來了?”

季節卻像見到鬼似的,突然尖叫一聲:“你幹什麽?”倒是把在場四人皆嚇了一跳。

榮潔瑜苦笑:“我的樣子很嚇人嗎?”

季杭忙勉強笑道:“那哪能呢,我媽媽現在看起來比你還虛弱呢,季節不過是太過傷心而已。”

季節也低頭垂淚:“對不起,阿姨,我失禮了。”

榮潔瑜搖搖頭,示意平安把自己扶起來:“爺爺看著你們兄妹倆長大,你們能來送爺爺,我不知多開心,只是,我的清辰——”說著說著,榮潔瑜的眼淚又下來。

平安忙輕輕在婆婆背上輕撫幾下,榮潔瑜這才回過神來,生生止住。

季家兄妹不解,尤其是季節:“清辰怎麽啦,他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呢?”

平安狐疑看她:“你為什麽這麽問?”

季節咬咬牙,眼淚大顆大顆地掉,比剛才和老人遺體告別時更傷心的樣子:“我不知道,我只是瞎猜的。”

原來這段時間以來,季節總是反覆做一個噩夢,夢見她和清辰沖浪,還有季杭,清辰遠遠地把他倆落在身後,還不時回頭鼓勵她;正當季節卯足勁欲沖上去的時候,一條美人魚突然從海裏躍出來,伸出尖銳的利齒,咬在清辰的脖子上,生生把清辰拽下大海……

她本來以為只是某一次的噩夢,但接下來好幾次,她都夢見這樣的場景,且每次都渾身汗濕透地醒來,她也打電話詢問過家裏,得知清辰一切皆好,一直安心在家陪伴待產的妻子,季節這才放心。只是,她怎麽想也想不到,出事的會是葉家爺爺……

說到傷心處,季節的眼圈又泛紅,季杭忙抱住妹妹,安慰道:“你想多了,清辰這麽厲害的人,怎麽會被美人魚脫下海?他本就不近女色,要說唯一能拖他下水的,估計也只有平安嘛。”

他說的是玩笑話,想讓氣氛緩和一下,卻不知此言正戳中榮潔瑜的心痛處,她看了眼平安,後者臉上,也是一片蒼白。

平安苦笑:“我連下水都怕,怎算是美人魚,可是我要是美人魚,該有多好……”那樣,她就可以游到大海深處,打撈隊也找不到的地方,把丈夫的遺骸找回來。

榮潔瑜問季節:“你這夢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季節皺著眉,似努力回想,良久才搖搖頭:“不太記得具體日期了,應該是幾個星期前。”

幾個星期前,清辰還帶著平安在外面堆雪人吧。難道世事真有定數,冥冥之中,皆有註定?

榮潔瑜越想越糊塗,越想就越是往深處鉆,她豁地站起:“不行,我得去找清辰。”

平安按住婆婆,輕輕在她耳邊說:“媽,這是爺爺的葬禮,好多事還等您做主呢。您如果現在去找清辰,那些外面的記者不都知道清辰的秘密了嗎?”

榮潔瑜一震,扶著平安的手重新躺下,喃喃自語道:“是啊,要是他們知道了葉家的秘密……”

平安看著婆婆雙目失神的樣子,嘆口氣,起身對季家兄妹說道:“我們出去吧。”

三人為榮潔瑜掩上門,留下謝姨在旁邊守著。

“怎麽這次回來,感覺你們葉家竟有幾分蕭條的景象。”趁季杭走開接電話的時候,季節冷冷看著平安:“這一切跟你有沒有關系?你到底是不是那條拖累清辰及葉家的美人魚?”

平安也冷冷回敬道:“清辰是我老公,葉家是我家,這些事還輪不到你在這裏對我指手畫腳。你要真有這份閑心,為何不去操勞你的宋超,你也不能用你身在曹營心在汗的三心二意,拖宋超於不祥之地吧。”

“切,我可沒拖他。”季節嗤之以鼻:“他自己要上趕著上來,我有什麽辦法。”

看著眼前女孩無所謂的樣子,平安長嘆一聲,周瑜黃蓋,她操這門子心幹嗎,她自己的事還一團亂麻呢。

她只是,替宋超不值。

但這世上,誰又能快樂得完全?

不知是否季節的一番話,那天之後,平安也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夢到清辰在冰冷的海水裏掙紮,遙遙向她伸手“平安,救我”;又夢到無數的漩渦,吞噬著清辰,他深陷其中瑟瑟發抖,饑寒交迫:“平安,救我。”

她在夢裏大哭,欲追隨丈夫而去,卻永遠無法靠近,隔著雲霧的距離。於是她哭得更絕望……

073、兩茫茫

醒來時摸著滿臉的淚水,看著窗外雪夜發白,長夜漫漫,孤坐至天明;然後拿出手機,撥打那個永遠再無回應的私密號碼……

一遍又一遍。

她日漸消瘦,也越發沈默,接連的兩場葬禮,掏空耗盡她所有力氣;除了在家陪著榮潔瑜和清逸,她幾乎二門不出。蓋子讓她出來坐坐,她也推脫。

“平安你到底什麽打算,雖然我支持你把孩子生下來,一來這是葉家唯一的骨血,二來孩子都已成型了,勸你打掉是不可能的。”蓋子在電話裏苦心苦婆:“但你才23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應該為自己考慮。”

“考慮什麽?”平安的聲音顯得很是低落。

蓋子:“難道你想為清辰守一輩子寡?”

平安楞住好半晌,良久才道:“我自有我的去處,你操什麽心。”

語氣還很是不客氣,懟得蓋子無話可說。

“是啊我操什麽心,你過得好或不好,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我就是怕你——”蓋子惱羞成怒:“我就是擔心你那豬腦子想不開,會隨清辰而去。”

“你怎麽知道?”平安茫然道。她這話,倒真把蓋子嚇住,結結巴巴道:“難道你真動了這種念頭?”

“動什麽念頭。”平安搖搖頭,看著窗外冰淩,驀然想到一個地方:“我償還一切後,自有我自己的打算。蓋子,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天涯海角,隨你差遣。”

讓蓋子想不到的是,平安居然把她帶到了深山裏一所寺廟,地圖上看著不遠,開車過去,腳踩油門剎車簡直踩到小腿抽筋。起初,聽到古剎鐘聲,蓋子還以為是一所尼姑庵,以為平安想不開來出家。正忐忑間,卻見從寺廟裏走出一高眉闊眼、甚是慈祥的方丈,看著還很年輕。蓋子始糊塗,不知平安葫蘆裏賣的啥藥。

她不明白,冒著這麽大的雨雪,挺著近八個月的肚子,平安為何執意要上來這裏,尋得內心平靜嗎?

而眼前這位所謂的凈雲師父,和平安的關系看起來還甚是熟稔,見到平安,什麽話也沒說,只雙手合十唱雲“阿彌陀佛”,便沈默地把兩人迎進了東廂房。

反是平安先開口:“大師,你為何不問我,從前成雙成對結伴而來,今日為何一個人上山?”

凈雲師父依舊雙手合十念佛,末了才說:“結伴也好,一個人也好,離開也好,留下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執著也好,放手也罷,不過都是鏡花水月,過眼煙雲。”

他是事先得知消息,還是已徹底看透?

菩提無樹,明鏡非臺。白雲蒼狗,瞬間萬年。——喜怒哀樂,生離死別,世間爾爾,不過紅塵障目,落得人間一場夢,罷了。

平安潸然淚下。

“如何放手,如何執著?”她長發孕肚,跪在凈雲面前:“沒有執著又何來放手?如果大師您的前塵往事皆已成煙雲,那你為何還要蟄居於此,煮一碗平安面?您不知道,就算你煮再多面,她也回不來了嗎?”

平安說得激動,難免言語間有些刺激之處,可凈雲始終只是靜默表情,臉上肌膚也沒有一絲變化,仿佛世間風雲,再也掀不起其心境波瀾。

“我的平安面,煮給每一個有緣人吃。”他看著平安,目光沈靜如深水:“包括你肚子裏的孩子,一碗平安面,可保他一世平安,永無受輪回墮落之苦。”

“我不要輪回,不求來世,我只希望清辰能回來。”平安拉住他寬大的僧袍:“師父,你渡劫一切,能不能幫我,把清辰從大海裏渡回來,把他還給我。”

凈雲任她執著,目光慈祥而安定:“他若在,便在;若不在,便已不在。”又長嘆口氣:“平安,重要的是你的心裏,放下或重新拾起。你若念及,他便永生,你若放下,他便往生。”

平安怔住,良久才說:“那你放下了嗎?”

凈雲搖頭:“不曾放下分毫。所以我藏身於此,不是我在渡劫他人,而是她在渡劫我,洗去一切罪惡,有朝一日,能與她們重逢。”

平安苦笑:“我以為你已是世外高人,我以為你能給我靈丹妙藥。是啊,怎能忘卻,除非失憶,什麽超脫不超脫,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長嘆一聲,驀得想起前世裏偶爾邂逅的一句話:我放下過天地,放下過萬物,卻從未放下過你。漸悟也罷,頓悟也罷,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閑事。

就算倉央嘉措恐怕也不知道,生死、陰陽相隔,才是最大的放不下。

但又何妨,有個人,有段情,含在你心口,跨越生死,溫暖你餘生,讓你永懷感激,愛,向善的信念,人生至此,似已足夠。

凈雲如是,平安亦如是。雖然從她們進門至今,凈雲始終都沒過問清辰的事,但經歷過這麽多後,也許不問、不去碰觸對方傷口,才是他最大的了解及善意。

選擇這條路,便早已預知歸程。

凈雲照樣給兩人煮平安面,照樣在兩人旁邊煮茶,行雲流水,老僧入定。蓋子瞧得眼發直,趁大師走開的時候,她問好友:“平安你都認識些什麽人啊?”

平安看著凈雲離去的背影:“他曾經是清辰的老師,和清辰一樣的人。”

蓋子狐疑道:“可他明明是個和尚。”

平安低下頭:“因為他的老婆和孩子都死了。所以如今,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呢。”

蓋子嚇一跳,雙手合十,連喊佛號:“阿彌陀佛。”

又道:“平安你不會也步他後塵吧。”

平安苦笑:“我原以為空門真的能讓人放空,可惜連凈雲這樣的大師都不曾放下,我又何苦執著於放下?在紅塵中修行,或是在空門裏緬懷,有何區別。”

蓋子聽不懂,包括平安之前與大師的對話,但這並不妨礙她享受美食。起先,當平安遞給她一碗陽春白面的時候,她還不以為然,待第一口下肚,齒間回味,頓覺整個人都清爽通透,好像這山上的空氣一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沈溺其中。

074、成全

“是大師親手重的菠菜,還有野生菌曬幹的味道。”平安看著蓋子吃得停不下口,解釋道:“最特別的是他煮面的水,去年的雪水,藏於地下,燒開過濾而得。”

不,也許最特別的,是煮面人的心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味道不變,人亦不變。

蓋子很快吃完,不停咂舌:“平安說真的,你是不是為了這口面才上來的?”

平安苦笑不語。或許從前是吧,懷孕時候,但凡胃口不好,清辰便帶她上山。於她是美食,於清辰卻是心安之地。——只怕以後,這裏要換成平安尋求安靜和力量之地。

告辭的時候,平安問凈雲:“清辰不在了,我還可以常來嗎?”

“平安,你幾時見過我這裏有任何門扉或屏蔽?”

於凈雲這句話,蓋子終於聽懂了,下山的時候,忍不住問平安:“你真的要常來嗎?”

平安笑笑,反問她:“面不好吃嗎?”

蓋子搖頭:“好吃是好吃,可——”

可她不會為了一碗面條跑這麽遠。也許平安是因為更深的羈絆吧。蓋子此程,卻只是為了平安而來。

“以後你來就通知我,我如果有空,就送你上來。”把平安送回葉宅後,蓋子告辭。

平安點點頭,看著蓋子的車疾馳而去,心裏頓時失落。自清辰離開後,她心裏某種像錨一樣沈重的東西,突然變得羽毛般輕渺,每一個人的離去,都要帶走一部分,尤其是那些愛著她的人。

她害怕每一次離開,都是離別,更害怕訣別。

蓋子說平安太敏感,大勇則說,這是因為平安還沒走出來,平安需要時間。許是因為趙倩倩的事,大勇和平安生疏了些許,只在葉家的兩次葬禮上出現過。他托蓋子給平安帶話說是自己忙,蓋子則說:“別信他,他除了吃喝玩樂,還能有啥事。”

平安笑笑:“我信不信他無關緊要,你信他就行。”

蓋子也笑笑,表情有些失落:“我自然信他,這麽多年了,足夠你深刻了解一個人,反正這輩子我也不期待了,就守著他,陪著你,培養我妹妹,到老,到死。”

“蓋子,你還愛大勇嗎?”平安突然問道。

蓋子楞了一下,繼而笑道:“跟你說實話吧,平安,不管是勝利還是大勇,我其實都不愛,我愛的是他們對我的好,這麽說是不是很自私?但我就是這樣,我好像,從來沒有特別想得到一個人的感覺,除非——”

“除非什麽?”平安聽出異樣,追問。

蓋子想了想:“除非這個人對我,能像清辰對你一樣,沒有任何雜念,真摯單純。”

平安搖搖頭:“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你不去追求你所愛,我寧願你能和大勇白頭偕老。”

至少不孤獨。不用夜深人靜後,擁抱他穿過的衣服,睡過的被子,壓抑痛哭到天明,不是嗎?

大勇去美國參加影展,托他姐姐買了一些嬰兒用品送給平安,要蓋子帶過去,蓋子拒絕:“平安不也是你妹嗎,你自己送過去,她更高興。”

大勇訕訕道:“我那哥還是我自己湊上去硬要自封的,哪比得過你這個正牌影後姐姐。”

蓋子冷笑一聲:“你也知道正牌和貼牌的區別麽,大勇,在外吃也要幹凈點,小報說這次去美國,他們可是在飛機上把你和趙倩倩逮了個正著。”

大勇的臉一陣躁紅,卻仍強辭辯解道:“我帶我電影的女主角去參加影展,期待電影能賣個好價錢,有什麽不妥?別人說三道四也就算了,蓋子你也是這個圈子裏的,你難道不明白?”

到最後,反而怪上了蓋子的不識大體。

蓋子懶得計較,懨懨上樓:“你渾身酒氣,自己洗洗睡吧。”

剩下大勇在後面嚷嚷:“蓋子你別蹬鼻子上臉啊,你是我老婆,我倆吃一鍋飯,睡同一張床,天經地義。”

蓋子回頭沖他嫵媚一笑:“那就等你和我一起吃飯先吧。”

“不陪你吃飯不是因為我忙嘛,”大勇不耐道,“說得好像你多願意和我吃飯一樣,你天天還不是飛來飛去,不是你的工作,就是平安,這個家對你來說,不過是個酒店包房。”

“說的好。”蓋子冷笑道:“彼此彼此。”

頓了頓,她又說:“其實這樣的方式有何不可,就算是酒店包房,我們也合租在一起啊,省了大筆租金,不是很好嗎?”

“蓋子你——”大勇氣得臉紅脖子粗,“你變了。”

變了嗎?或許吧,見過高山所以自覺低淺,見過情深便能辨別真實人心。蓋子長嘆口氣,轉身上樓,全然不顧大勇在身後摔杯子鬧脾氣:“我這娶的是什麽老婆,回家一口熱水都沒有。”

蓋子很想說:“去找你的女主角啊。既然你能帶她堂而皇之地去美國,在飛機上都按捺不住,摟抱親吻,為何不幹脆把她帶回家裏。”但她終究什麽也沒說,只上樓除衣,連妝都不曾卸,把自己摔進天鵝絨的床上。

愛過嗎?也許吧,至少在初次見到那滿屋的照片時,她著實被震撼。她只是不相信永恒,永恒的愛,永恒的初心。她一直認為男人是流浪動物,在食物和不同的女人之間游離狩獵,吃到了,到手了,便去下一個目標。

直至遇到清辰和傑克。

“傑克。”黑暗中,蓋子輕輕吐出那個名字,莫名覺得空氣都酥甜,嘴角也不由得浮現一絲微笑。

她從無見過一個男人有那般英俊的笑容,無辜真摯,又柔軟的,混合著男人和男孩的味道,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你是平安最愛的女人,便也是我最愛的女人。”他曾用純正的普通話告訴自己。可漢語畢竟不是他的母語,他不明白的是,此愛非彼愛,最愛的女人,永遠只能有一個。

他還說:“如果你來z國生活,平安必定也會來。”

蓋子當時只當小男孩玩笑:“可惜平安除了我這個最愛的女人,她還有一個更愛的男人。”

如今,這個最愛的男人已不在,平安是否會追隨她這個最愛的女人呢?她是否又願意,去成全那兩個人呢?

075、男人深愛時的模樣

那兩個同樣強大,永遠袒露赤子之心的男人和女人。

黑暗中,蓋子拿出手機,撥出一串號碼,那邊響了很久才接,還不斷有炮火的聲音:“嗨,蓋子。”

蓋子有些遲疑;“我是不是該換個時間打給你?”

傑克爽朗一笑:“現在正是最好的時間,只不過我正在打仗,只不過我剛剛失去了我的先鋒部隊,哈哈。”

該是怎樣的心態,戰爭也在他的笑聲裏,變得像一場游戲,哪怕他在輸。

蓋子突然失語。這些當兵的人,無論膚色國界,好像天生都是怪人。

“可是平安的消息?”見對方沈默,傑克又急急問道。

“是的。”蓋子困難地說道:“你曾經叮囑我,但凡平安傷心了,或者有不好的時候,都要告訴你,所以我——”

她好像比傑克更急,急著解釋她打這個電話的原因。傑克笑笑,聲音更溫柔,這種溫柔,在滿地的炮火聲中,像呵護一朵待綻放的玫瑰,小心翼翼,慈悲而溫柔。

“我知道她出事,這場仗打完,我就回去。”

他竟然說回去。他把中國,或者說他所愛女人的故鄉,便是他的歸途?

那麽自然而然地說出,在戰事吃緊之時。

不知怎的,蓋子的喉嚨突然哽咽,她匆匆掛斷電話,似生怕接下來的話,會輕易洩露自己的情緒。

“跟誰打電話了,偷偷摸摸的,燈都不開。”門突然被大力推開,大勇渾身酒氣地進來:“蓋子我洗澡了,也除毛了,我可不可以抱著你睡?”

他嘴裏征詢著意見,人早已像球一樣滾到蓋子床上,一把摟住妻子就要尋歡,蓋子聞著他嘴裏刺鼻的酒精味,不禁一陣惡心,本能別過頭:“起開。”

“我為什麽要起開,這是我家,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我不在這裏還能去哪裏?”大勇壓著蓋子問道。

蓋子不看他:“你是我老公嗎,你現在只是把我當成洩欲的工具罷了。”

大勇冷笑道:“工具?那我為何不找個好一點、功能齊全一點的工具,至少那樣的工具,或許還自帶繁殖功能。”

“啪”——

話音剛落,大勇臉上,已重重挨上一巴掌:“大勇你混蛋。”

大勇捉住在他身下奮力掙紮的妻子,直至蓋子筋疲力盡;然後,黑暗中,他凝視著身下女人的眼睛,定定說道:“我再混蛋,也沒有當著你的面給另一個女人打電話。可你呢,你能把你的手機給我,讓我去查你剛才那個電話嗎?”

說完,他從蓋子身上下來,並順勢卷走她身上絨毯:“這家裏一切都是我買的,我不能用它掩蓋你背離的心,或許還有你已不潔的身子。”

不知是大勇的話,還是冷空氣乍然襲上來,蓋子驀得打個冷戰,倉促之間,她拿起抱枕狠狠朝對方扔去:“滾。”

黑暗中,大勇冷笑一聲,橫跨過地上的抱枕,揚長而去,並重重關上門。蓋子想伸出手去拉住他,卻終究垂下。

她看著他離去,並雙手抱膝,坐在床上,直至天明時分,又聽見大勇的車子駛出花園,那重重的引擎聲,像是在向樓上宣洩昨夜的餘怒——想來他也一夜沒睡。

蓋子嘆口氣,重新從衣帽間旁邊拿出一床蠶絲薄毯,蓋在冰冷的身上,這才覺得鮮活過來。她閉合所有窗簾,關掉所有手機,安然而踏實地,開始補覺。

夜如無底洞般漫長。

只是,她的睡眠只持續不到兩個小時,就有人輕輕摘下她的眼罩:“該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蓋子起初還粘粘乎乎:“哪有太陽,外面明明下大雪。”但她驀然驚醒,因為這聲音及說話的語氣,分明就是那個人。她睜開眼,驚喜喚道:“我在做夢嗎?”

“嗯,看起來像是個美夢,你笑得那麽開心。”傑克朝她伸出手:“你好,蓋子,咱們又見面了。”

蓋子狠狠抱住他的手,待感覺到那股熱度和力量,她才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傑克真的從z國過來了。

“你想確認是不是真的,捏自己就好了,幹嗎捏我。”傑克似看出她的疑惑,一邊取笑她,一邊打開她的電動窗簾。

一道耀眼的白光照射進來,蓋子下意識遮住眼,待終於適應,重新打量眼前似笑非笑看著她的傑克,有些歡喜又有些羞赧:“你笑話我了麽?”

傑克搖搖頭,俯下身子和她視線平行:“蓋子我和你是一樣的,夜間出沒,害怕陽光,我怎麽會笑話你呢。”

他綠色的眼睛,讓蓋子無處遁形,於是她臉上的紅暈更深,倉促低下頭:“我只是沒睡好——”

傑克卻已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庭院裏的矮矮冬青,不時有雪花飄下來,溫柔覆蓋在那些植被上,與人類相比,大自然其它生物似乎更願意眷戀上天給予。

“我不能給平安電話,因為你們的軍隊會定位我,他們已經知道了平安對我的意義,正在平安周圍給我鋪下天羅地網,等我入甕。”他背對著蓋子,站得遠遠的,可聲音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在蓋子耳邊訴說:“所以蓋子,我希望你能幫我,把平安帶到我面前。”

蓋子喉嚨發緊,許是一夜無眠,她的眼睛也異常幹澀。她上下打量著他的背影,筆直,英挺,還穿著破洞的迷彩服,戴著血印和傷口的味道;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臉上也都是硝煙彌漫的風塵仆仆。

一個電話,他就拋下一切飛過來,即便平安對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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