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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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陸跟米錯二人趕回飄香閣的時候,已是黃昏,雨早已停了,天卻依然陰著。

落葵獨自站在客棧外面的橋頭,左右顧盼,看到商陸米錯二人,臉上的神色歡喜中竟然帶著幾分落寞。原來還有師兄師姐,現在……

米錯牽著馬,上前問道:“落葵,怎麽樣?杜大哥有消息了嗎?”

落葵搖搖頭,“還沒有。”

商陸安慰她道:“杜大哥不會有事的,放心吧,他說過一個月後在洛陽與我們會和,這一月之期不是還沒到嗎。”

落葵勉強笑道:“我也知道,可就是放心不下師姐他們兩個,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師姐。”

米錯道:“好了,先回去吧。”

落葵點點頭,忽又想起一事,言道:“對了,我出去的時候,聽人說邙山腳下的鴻飛客棧裏面死了兩個人,是唐門的,跟在海上死去的那些人死法相似,都是被同一種化屍粉化去了屍體。”

米錯大為震驚,失聲道:“什麽?”

那個嗜殺的兇手難道已經悄悄潛入洛陽了嗎?

商陸亦覺得十分不可思議,皺眉道:“怎麽可能?”

落葵神色黯然,點頭道:“是的。”

商陸也有些郁郁,嘆息道:“看來南燭已經到洛陽了。”

落葵悵然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殺了那麽多人,還要繼續殺人,到底要死多少人她才肯收手呢?”

商陸沈默了一會,微微笑道:“先回去吧,這個嘛只有他自己知道嘍。”他的樂天裏並沒有事不關己的成分,只是為了寬慰落葵。

落葵點點頭,心想,我可沒有你這麽樂觀,可是,你是真的樂觀還是假樂觀呢?落葵又瞥了商陸一眼,也看不出什麽異樣,米錯站在一側,臉上的神色也是淡淡的,似乎也並不是很擔心的樣子。落葵勉強對著商陸笑了下,跟著商陸後面回飄香閣去了。

晚間米錯一直坐在書案前出神,想著蕓姨告訴她的往事,百無聊賴的拿了根銀挑子撥弄著燭花。

紅色的蠟油漫過燭臺,緩緩的向下流著,點點滴滴,濺落在米錯手背上,米錯先是不覺,後來感到疼了,才察覺道,淡淡一笑,收回了手。

蠟油已在她的手背之上凝結,猶如一顆顆猩紅色的珠子,米錯一粒一粒的揭掉,與手背上肌膚分開的瞬間,居然有一絲刺痛,大概所有的割舍都是痛的吧。

米錯將一顆顆紅色的蠟油放在手心,就像是凝固的眼淚,血淚。

門響了,米錯擡頭向門口望去,只見商陸推門進來,又反手關上了門。

商陸向米錯微微一笑,“姐姐,想什麽呢?”

米錯始才回過神來,搖頭道:“沒什麽。”

商陸臉上依然帶著笑,走到米錯對面坐下,道:“現在該履行你的承諾了吧?”

他要我忘掉,要我面對,要我不再逃避,我能做到嗎?米錯只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很難的難題,當下故作不解,微笑道:“什麽?”

商陸仍在笑,可是已不再似方才那般自然,臉上的笑變得有些牽強,微微眨了下眼,凝視著米錯,道:“不再放逐自己。”

米錯逃開商陸殷切期許的目光,低頭默然不語,這一刻,時間似乎凝固了,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跟心跳聲,米錯沈默良久才說道:“這麽多年,我一直都不敢問蕓姨,怕結果是我不想要的,可是現在這個結果,根本說明不了什麽。”

商陸臉色沈了下去,最後抑聲說道:“姐姐,放手吧,何必非要把彼此都傷得遍體鱗傷呢?”

米錯苦笑,揚起臉望著商陸,似笑非笑的問道:“他會遍體鱗傷嗎?”

商陸垂下眼,皺著眉頭,神色已變得說不出的淒苦,語氣卻多了幾分肯定,“會,絕對不會比你少。”

米錯默然不語。

商陸道:“姐姐,求你了,放過彼此,本來父女至親,非要骨肉相殘不可嗎?”

是啊,骨肉至親,非要相殘嗎?只有靠刺痛對方來才可以提醒彼此對方的存在嗎?

米錯臉色蒼白,抓著書案的一角緩緩站了起來,指節已發白,“出去。”被人刺中軟肋的感覺一點都不好,非常不好。她從來都沒有這麽心虛過,正是由於心虛,聲音大了很多。

商陸臉色也變得說不出的難看,抑著聲音,皺眉吼道:“姐姐。”

米錯聲音又高了幾分,“出去!”

商陸臉色鐵青,轉身拂袖而去。

米錯跌坐在椅子上,扣著桌子的指甲已經堅硬的木頭撕裂,手指卻幾欲深入木頭深處,鮮紅的血慢慢從指縫間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雪白的地毯上面,這一刻她似乎並不覺得疼。心裏重覆著商陸剛才的話,那兩句話,八個字,猶如利刃一樣刺進了她的心裏。

遍體鱗傷!

骨肉相殘!

米錯在心裏問自己。

是這樣嗎?不是這樣嗎?

她苦笑。

要這樣嗎?不要這樣嗎?

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徐溫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霧氣蒸騰,青桐樹的寬大厚實的葉子邊緣兀自還在向下滴著雨水,海棠的花瓣經過風雨之後,變得無精打采的歪在枝頭,似乎早已經沈沈睡去,杜鵑樹上一只不知名的小鳥悠然的剔著翎毛,時不時的唱兩句只有他自己懂得歌謠,徐溫的思緒也跟著變得漫無邊際。

那個同樣暮色沈沈,煙雨蒙蒙的黃昏,那一條熠熠生輝的帶子,那一襲青衣……

阿好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久,才輕聲說道:“公子,吃飯吧。”手裏托著的飯菜卻早已經涼透了。

徐溫道:“好。”可是他卻根本都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對面的窗戶仍舊緊緊地閉著,似乎從來都沒有打開過一樣,而且還要一直關閉下去,到天荒地老,世界隕滅……

阿好緩緩走了上去,循著徐溫的目光望去,視線定在對面的窗上,窗戶後面是米錯的房間。

裏面燃著燈,一個黑色的側影投在窗上,她筆直的端坐著,微微低著頭,凝視著那一團亮光,一動不動。

阿好的心漸漸抽緊,一時波潮起伏,她早已經知道公子選擇住在這家客棧都是因為米姑娘,卻不曾想過,公子已經陷得如此之深,對著一個影子都可以看得這麽專註。末了,阿好隨口輕聲喚道:“公子。”

徐溫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淡淡的道:“我晚上要去一趟邙山,你早點休息吧。”

阿好道:“好的。”放下飯菜,緩緩退了出去。

商陸總是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放很多塊木頭,此刻又順手拿起一塊,雕琢起來,木屑在手中翻飛,少頃便出現了大致的輪廓,雕來雕去,總是她。

商陸望著手中的木頭苦笑。

她為了得不到的父女親情放逐自己,把流年耗在窗下,把心門緊緊關閉,把一切都關在外面,把她自己關在裏面。就像煉獄一樣的囚禁。

他呢?他卻為了可觸卻不可及的溫柔把自己放逐在沒有生命的木頭上面,雕琢木頭,雕琢她,也雕琢心事,雕琢時光。

這是長這麽大第一次跟她吵架,也是唯一的一次。

商陸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居然會對她吼,居然會吼得出來,吼得理直氣壯。

難道是壓抑的太久了?

難道是長久的去愛卻得不到回應?

商陸不想再想這些問題,皺著眉頭,抿著嘴,飛快的轉動著手中的刻刀,努力的將精神都集中在手裏的木頭上,一刻一畫,刻在木頭上,也刻在心裏。

當心被雕琢成為她的樣子時,那麽,不論是如何的集中精神,都是徒勞,都無法忘掉。因為她已經在他心裏紮根,發芽,茁壯成長,現在已是參天大樹,一株他無法控制無法預測,只是遠觀崇拜敬仰的大樹。

商陸發現,不讓自己想她比想她還要心痛。

米錯推門進來,商陸很意外,明明是自己過分,她卻先來,即便不是道歉,那也算是低頭,這可不是她。

我為什麽不先去找她,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氣了?

商陸手中的刻刀不由得一窒,已深深刺入了肉裏,瞬間的刺痛使他皺起了眉頭,他忽然意識到手中的木偶已經有了她的樣貌,不能讓她看到,他慌亂的站起來,將手連同刻刀還有木頭都藏在背後,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滿臉驚慌,又忙擠出一個笑臉,“姐姐,你來了。”

米錯緩緩地走到商陸旁邊,註視著他的眼睛,“手伸出來”

她總是有一雙可以明察秋毫的眼睛,可是為什麽沒有察覺他一直以來對她的真心,還是看到了不願面對,就像她不願意面對很多人很多事一樣。

商陸在米錯面前不論掩飾的多好,都猶如透明, “姐姐……”

米錯依然很平靜,道:“手伸出來。”

商陸無奈,只好將木頭跟刻刀轉進左手,伸出了右手,“姐姐。”

米錯聲音大了幾分道:“另外一只手。”

商陸遲疑了片刻,伸出了左手,雖然手裏握有木偶,刻刀,還是一眼就可以看到血已經流了好多,整個手上都是血,連袖口上也斑斑點點,而傷口,還沒有凝結,血還在不住的往外湧出。

米錯撥掉了商陸手中的木頭跟刻刀,將他的手拉到了面前,“走,跟我去包紮。”

木偶跟刻刀在落地的瞬間分別發出沈悶,清脆的聲響,那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聲聲敲在心上,猶如打破了塵封陳年舊事的錦盒,心事在落地的瞬間便已釋放開來,再也收不回去。

商陸望著那個還在地上滾動的木偶,抽回手,彎腰撿了起來,慌忙的用袖子拂掉上面的灰塵,而方才染上去的血,卻是不論怎麽擦,都擦不掉的。那鮮紅的顏色在疏松的木頭上面暈散開來,猶如一朵朵綻放的淺紅色的花,一朵朵一叢叢,如少女的心事似地開得漫山遍野,無拘無束,肆無忌憚,又如雕零的滿地落紅,紗帳上舊年的蚊子血,怎麽看,都是讓人心碎的落寞,都是無法挽回的已逝如斯。

往往都是關心則亂,商陸突然意識到米錯還在身旁,擡起頭時,正遇上米錯驚異的目光,商陸又要藏,卻已經來不及。

當多年的暗戀一朝呈現在陽光之下時,商陸竟然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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