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錯已經看清楚了那個木偶的樣子，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們都知道，那個木偶代表什麽。

又或許，那個木偶根本代表不了什麽，好朋友雕刻對方的樣子有什麽奇怪的？

可是，米錯的反應卻如此之大！其實是因為米錯早就知道商陸的心思，只是他不說出口，就不用去面對，而現在，刻意回避的東西突然暴露在面前，讓她措手不及，讓她不得不去直視。

商陸看到米錯神色的瞬間，心中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甜蜜，原來她一直都知道，可是當他擡起臉，對上米錯覆雜的目光時，臉還是‘刷’的一下就紅了，“姐姐，我……”

米錯伸手去搶那個木偶，商陸先是錯愕，很快就明白她要幹什麽，慌忙的閃躲，米錯一把抓空，撞到了商陸的手臂，撕裂的指甲又一次撞上硬物，撕心裂肺的刺痛瞬間傳至全身，她不禁皺起了眉頭，咬住了下唇。

商陸已看出米錯神痛苦的神色，也已明白她的疼痛來自何處，“姐姐，你的手怎麽了？”

米錯將手背在身後，神色漸漸平靜，臉色卻依然蒼白，“沒什麽，那個木偶，丟了吧。”

商陸默然，早都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可是為什麽還是如此的心痛，一時無言，半晌才說道：“跟你無關。”

商陸似笑非笑，似喜似悲的神色米錯還是第一次看到，米錯望著商陸，突然有一種泫然欲涕的感覺。

你有感覺，你懂。

你一直都在回避，你懦弱，你膽怯。

米錯在心裏對自己說。

可是，不可以。半晌，米錯擡起頭，註視著商陸，“丟了吧，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錯的路，走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呢？”

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錯誤的路，走下去就真的沒有意義嗎？

商陸苦笑，聲音低沈，道：“為什麽？就因為家族的那個訓示嗎？”

為什麽？

就因為家族那個訓示嗎？

米錯的軟肋又一次被擊中，她在他面前，也猶如透明一般，不管她以前裝的多麽強大，把自己偽裝包裹的多麽嚴實，此刻都是透鏡，其實，是一直都是透明。

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兩個熟悉不過的人，原本表兄表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卻是一道無形的溝壑，一道無法逾越的溝壑，他們卻生生的被阻隔在這溝壑的兩側，相對，無言，執手，凝眸，所能做的，不過如此。

米錯臉色越來越蒼白，搖頭道：“不，不是。”

商陸冷笑，低聲道：“你何必騙自己。”

米錯默然，繼而擡起頭，神色已變得說不出的堅定，道：“是啊，我何必欺騙自己，就因為我心裏從來就沒有過你，所以我根本不用欺騙自己，你把它丟了吧。”

我心裏從來就沒有過你……

商陸一陣悲愴，眼中湧出淚來，繼而大笑，搖頭道：“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是因為舅舅，因為你要在他面前裝得強大，你要在他面前表現的無懈可擊，所以你才要去遵循那該死的祖訓。對嗎？對嗎？”

米錯眼中也流下淚來，晶瑩的珠子滾過面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抑聲喊道：“住嘴。”

現在已經不是被刺中軟肋，而是生生被扯下肋骨，勉強裝出的高大被打倒，摔碎，變得支離破碎，簡直是切膚之痛。

商陸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淒惶的笑，道：“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米錯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寒霜，沈靜的說道：“夠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記住，我只是你表妹，永遠都只會是你表妹。”

米錯說完摔門而出，走的是那麽決絕。

商陸對著那扇來回晃蕩的門，紅了眼。

我只是你表妹，永遠都只會是你表妹。

為什麽？為什麽？

商陸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猶如被掏空了一般，似乎一片落葉都可以把他壓到，他站了片刻，回過神來，擱下木偶，追了出去。

米錯在長長的回廊間飛快的跑著，衣袂飄飄，跌跌撞撞，迎面走來一人，米錯一個躲閃不及，跟那人撞了個滿懷，站立不穩之下，整個人向後跌去。

徐溫驚異之下，伸手欲去扶她，後面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已先他一步扶住了米錯。

徐溫伸出的手僵在那裏，手指也只是碰觸到了她的衣袖，便被商陸不經意的扯了過去，徐溫緩緩將手放了下去，只見米錯似乎哭過，臉色很難看，而商陸也是神色大異。

每次在她跌倒的時候，總是連個扶起她的機會都沒有，初見時是，此刻亦然。

徐溫在心中苦笑，臉色更加冰冷。盡管隔著窗子，盡管聽不清他們到底在爭執什麽，可是他們之間的爭執絕對非同小可，徐溫不用猜都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商陸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道：“徐兄。”

徐溫略點點頭，心裏空空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稍微站了下，舉步欲走，只聽米錯在後面道：“這麽晚了，徐公子是要出去嗎？”

徐溫道：“是，去邙山。”

米錯望了眼商陸，淺笑道：“我們剛好也要去邙山。”

她掩飾的真好，商陸一瞬間都有些錯愕，以為他們真的是要去邙山，他們並沒有爭吵過，他們之間的所有還是原來的樣子。商陸回過神，心中萬分澀然，不明白米錯為何這麽說，他們的糾葛，在徐溫面前，需要掩飾嗎？如果需要刻意掩飾給一個外人看，那麽，那個人就不是外人了，商陸心中更加苦澀，酸楚，難道姐姐喜歡的是他嗎？

商陸轉而又想，是自己想多了，她或許只是想去邙山走走，散散心。商陸不想再猜，索性陪她演戲，“是啊，聽說邙山下的鴻運客棧裏死了兩個唐門的人。”

徐溫道：“我也是聽人說起，想去看看。”

米錯淡淡的說道：“這麽巧啊，那我們正好同路。”

徐溫道：“是啊。”

商陸心中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米錯望著漆黑的夜幕，凝視了片刻，轉過臉說道：“我一直都不相信南燭是兇手。”

徐溫道：“我也是。”

商陸微感詫異，“可是在海上，不是你告訴鐘會說南燭是兇手的嗎？”

徐溫道：“是，我是故意那樣說的，因為不結案的話，大家都遲遲不能離開海上，兇手還會在那裏繼續殺人，剛好那個時候很多人都懷疑南燭，而很多事實又都可以指證她是兇手。”

商陸更加詫異，“你為何認為南燭不是兇手？”

徐溫道：“因為南燭曾經去過竹劍派盜劍，我那時候認識的南燭跟後來出現在海上的那個南燭不是同一個人。”

商陸簡直是驚詫了，問道：“你是說後來那個南燭是假的？兇手打著她的旗號殺人？想要嫁禍給她？”

徐溫道：“現在還不好說那一個是真的，那一個是假的。”

米錯接口說道：“我見過三年前的南燭，跟海上那個確實不是一個人，盡管她掩飾的很好。

商陸滿腹疑惑，道：“那就是說後來那個是假的了？”

米錯淡然一笑，道：“若是南燭背後之人從三年前就已經開始策劃整個陰謀，那或許我三年前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的南燭。”

商陸思索片刻，說道：“三年前那個南燭曾經約你三年後再見，這件事情應該只有你和她知道。”

米錯道：“可是也不能排除別人用逼供等手段從她那裏得到這個消息。”

商陸點頭表示讚同，說道：“不錯，兇手背後那個人才是整個案子的關鍵。”

徐溫沈吟道：“這次死的是兩個人，兇手似乎有點等不及了。”

商陸很認同，跟著嘆息道：“一次性殺死唐門兩個高手，若不是時間緊迫，恐怕再有把握的兇手也不敢冒這個風險，不過急則生亂，她或許會在現場給我們留下些線索。”

米錯又望了眼夜空，說道：“走吧，但願會有收獲。”

鴻飛客棧顯得異常冷清，四川唐門的唐疊跟唐飛是午後死的，盡管此刻距離兇案發生不過兩三個時辰，這裏就已經被衙門封鎖了起來，客棧中不論是掌櫃夥計還是客人都已經被衙門帶回取證。

這次唐門隨同唐疊跟唐飛一起來赴牡丹宴的還有唐宜等人，案發時他們卻並不在客棧裏，聞訊趕過來的時候唐疊跟唐飛都已經化得幹幹凈凈，屍骨無存，一行人悲愴之餘，草草的在客棧中堂設立了唐疊唐飛兩人的靈位，因為沒有屍骨，所以也沒有棺柩，此刻唐宜等人也隨官差去了衙門，只有兩個隨行的仆從在靈堂上燒著紙錢。

兩個仆從心不在焉的跪在靈位前面，機械的朝火盆中丟著紙錢，望著紙灰出神，是不是的面面相覷。他們雖然沒有看見唐疊兩人死時的慘狀，可是卻有幸見到了當時因為在場而被嚇瘋的客棧中的夥計。

外面起風了，吹得野鶩哀鳴，木葉沙沙，門口的燈籠忽明忽滅，白幔漫天飛舞，一陣風過盡了靈堂裏，火盆中的紙伴著火和著風旋轉而上，直抵一個仆從的面門，他驚慌之下，打了個寒噤，手一顫，一把紙錢散落開來，紙錢不及落地便又隨風飛起，一時整個靈堂之上都是飛揚的雪白色的紙片，外面的風聲更勁，呼呼嘯嘯如哨子一般，那仆從驚駭之下，膝蓋一軟，跌坐在地上，末了，連滾帶爬的向外面走去，口裏叫著“有鬼，有鬼。”

他剛跑到門口，只見迎面飄來一個高大的黑色影子，影子披散著頭發，衣袂飄飄，臉上竟沒有五官，那仆從慘叫一聲，輕飄飄的向靈位摔去，他人未及落地，血已經染紅了一側的白幔。

另一個仆從癱軟在地上，口內亂七八糟的嚷著“鬼，鬼，鬼……”，影子嗖一轉身，已飄在他面前，只聽“哢嚓”一生響，另一側的白幔也被染上點點嫣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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