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夜染衣猶濕，國色朝酣酒未蘇。’

窗外春雨蒙蒙，煙雨迷離，黏住了人的思緒，米錯靠在床上百無聊賴，反覆吟誦著這兩句詩，末了將手裏的詩卷丟進商陸懷裏，“我們去吃面。”

米錯一行回到洛陽已經三日了，住在城南飄香閣裏，飄香閣本是米家的一個酒肆，招呼過往客商，現在小姐表公子住了進來，自然是關門謝客只招呼自己人，巧的是徐溫跟阿好一早就住在了這裏，大概也是看中了這裏的地利，此處距離林震宵的牡丹園極近，不論是賞花，還是幹別的，都便利。

商陸坐在一旁畫圖紙，聞言躊躇片刻才擱下筆，猶豫良久，還是一臉為難之色，低聲說道：“姐姐，雖然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查出真相，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查出真相，如果結果不好，你怎麽辦？如果結果好，又怎麽辦？現在你跟舅舅的關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要你跟他和好，你做不到，要更壞，也壞不到那裏去，所以，我以為那個事實真相，不知道也罷。你說呢？”

商陸說完就搓著手微笑著望著米錯，等著她回答。

米錯望著商陸，目光卻沒有焦點，也是猶疑了良久，苦澀的說道：“這麽多年我們之間不存在父慈跟子孝，彼此都習慣了，我現在想要知道真相，不是為了原諒他也不是為了原諒我自己，我只是想面對真實的過去。”

商陸聞言，沈默片刻，眼中仍然帶著笑意，聲音卻低沈了很多，“姐姐，如果你願意從此之後面對真實的自己，不再放逐自己，我答應陪你去。”

米錯默然，望著窗外出神，末了翻身下了床，“走了。”

商陸跟在後面，只見門外煙雨迷蒙，不覺隨口吟誦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米錯微怔，回頭望了商陸一眼，一徑向馬廄走去。

郊外，目之所及盡是一片荒涼，已經是農歷二月中旬了，可是卻沒有絲毫春天的跡象，枯草遍地，樹枝光禿，微風卷著細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遠處田裏的麥苗也不過剛能沒過馬蹄。牡丹一般在清明前後開放，往年春早，二月中旬清明已至，今年春晚，要到三月中旬才得見群芳爭艷。

商陸跟米錯並髻而行，遠處兩匹膘肥體健的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的漢子都戴著鬥笠，看不清臉，衣著卻非中土的樣式，腰間挎著長刀，馳過兩人身邊時，目光有意無意的在兩人臉上冷冷掃過，馬蹄激起的泥水濺的老高，商陸知道米錯素愛潔凈，忙扯過自己的披風遮住米錯，自己卻被濺的一臉一身的泥水。

米錯心中氣憤，想要動手，卻被商陸按住了手臂。

待那兩騎過去了，商陸拿袖子摸了下臉上還在下淌的泥水，望著米錯大笑。

米錯道：“臟都臟死了，還笑的出來。”

商陸斂了笑容，正色道：“那兩人是關外過來的。”

米錯道：“你是不是已經看出他們的身份了？”

商陸道：“漠北三雄的莫老大跟莫老二。”

米錯回頭望了那兩人的背影一眼，道：“他們會不會是來替莫老三報仇的？”

商陸道：“你是說他們此次入關是要找杜漸的麻煩。”

米錯道：“極有可能，據說漠北三雄威震關外，卻從未踏足過關內，杜漸之前殺了莫老三，這次很難說他們不是為了要給莫老三報仇才入關的，其他我想不出他們入關的理由。”

商陸道：“或許是某些人邀來的幫手呢？”

米錯道：“你是說林震宵？”

商陸點點頭，“有可能，但是他們兩個的目的主要還是杜漸。”

米錯沈吟道：“杜漸跟米家的關系一向是林震宵的心腹大患。”

商陸釋然一笑，道：“好了，走吧。”

兩人一路在雨中迤邐而行，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家小飯館，飯館別無特長，唯獨面做的好，所以也是遠近聞名，只是此刻煙雨綿綿，路上行人稀少，所以店中並沒有客人。

飯館的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婦，此刻男子正在和面，女子在摘菜，一副其樂融融的夫唱婦隨的畫面。

夫婦兩個看到米錯商陸進來，兩人都是一楞，繼而是滿臉歡喜。

女子笑著將手在圍裙上面擦了又擦，“小姐跟表公子來了，安哥，快去倒茶。”

男子一看就是個老實人，當下呵呵笑了兩聲，說道：“你們坐，我去燒水。”

商陸笑言道：“安叔，不用麻煩。”

男子嘿嘿笑了笑，向後堂走去。

米錯向那個女子道：“蕓姨，好久沒來看你，你還好嗎？”

女子道：“好，很好，小姐，怎麽又清瘦了這麽多，是身子不舒服嗎？”

米錯搖頭道：“沒有，蕓姨，我今天來，是想要問你一句話。”神色極其鄭重。

女子猶豫了一下，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尷尬，“小姐，你先坐，我去給你燒面，你一直都喜歡我燒的面，正好早上剛熬的雞湯，煮面最好了。”女子說著轉身便要走。

米錯在她身後淡淡的說道：“蕓姨，我只想知道母親當年走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麽，爹爹回來之後又做過什麽？這件事我只能問你，請你告訴我。”

女子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神色變得更加拘泥不安，“小姐……”

米錯神色變得有些激動，道：“蕓姨，我知道你因為當年服侍過母親，又跟母親極好，所以母親去世之後才被迫離開了米家，我只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這麽多年來，我也是才知道原來母親的陵墓一直都不在邙山，爹爹連這都在騙我，其他的呢？我真的不敢想，蕓姨，你不用害怕，我都已經替你想好了，這裏是五萬兩銀票，你跟安叔離開這裏吧，你的老家不是在南邊嗎？回去那裏，山清水秀，四季如春。這麽多年，米家一直都對不住你，尤其是我。”

女子忙忙的搖著頭，卻並沒有接下米錯遞過來的銀票，眼中滾下淚來，“不，小姐，是阿蕓對不起夫人，這些年來，我之所以沒有離開，一則是因為小姐喜歡我做的面，二則也是想要幫夫人多照看一下小姐。”

米錯垂下眼，幽幽的道;“蕓姨，你不要這樣說。”

阿蕓搖頭道：“不，小姐，是我對不起夫人。夫人臨終的時候讓我以後幫她把你養大，讓你快快樂樂的生活，可是，我卻沒有做到，我知道，小姐這些年過的並不好，並不開心，是我有負夫人的托付。”

米錯悵然道：“蕓姨，這不怪你，你不要自責。”

阿蕓擦了把眼淚，微笑道：“小姐，阿蕓現在已經想通了，什麽都不怕了，當年老爺讓我走，我沒有走，今天小姐讓我走，我同樣不會走，小姐既然想知道，那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訴小姐吧，夫人當時誕下小姐，身體出血，虛弱不堪，產婆跟大夫都束手無策，後來夫人屏退了眾人，只留我一個在身邊，交代我說她縫的一個荷包，留給小姐，又說了遇血兩個字，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就走了。”

米錯詫異道：“荷包，是這個嗎？”米錯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遞給阿蕓。

阿蕓接過一看，先是笑逐顏開，接著眼圈又紅了，“是的，就是這個，夫人不太會做針線，這個卻是夫人親手縫的。”

米錯拿著荷包出了回神，又問道：“那爹爹回來之後呢？都做了什麽？”

阿蕓回憶道：“老爺回來的時候夫人已經走了一天了，當時老爺進了夫人的房間之後就把我們都趕了出去，我們守在外面又不敢走遠，裏面一直沒有聲音，過了很久裏面突然變得很吵，老爺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再後來，老爺就跑了出去，大家都覺得奇怪，卻不敢再進夫人的房間。兩天之後老爺又回來了，風塵仆仆的，看著很傷心的樣子，他回來後一直守在夫人房裏不肯出來，一直到次日午後才出來，出來時人已憔悴不堪了，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幾歲，那時候老爺未滿三十歲啊，兩鬢卻都生了白發。管家說他從小跟著老爺，都沒見老爺這麽傷心過。”

米錯聽聞，眼中滾下淚來，商陸在一旁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米錯強自震定，問道：“蕓姨，你知道爹爹那兩天都去了那裏嗎？他，他在娘房間裏找的又是什麽？”

阿蕓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米錯靜靜站了一會，道：“蕓姨，這個你拿住，回南邊吧。”

阿蕓仍舊不肯收，商陸接過銀票，拿給了叫做安叔的男子，男子推讓了一番，終究拗不過商陸，只好收下。

米錯又道：“蕓姨，我們走了，耽擱久了勢必會讓爹爹知道，你跟安叔收拾一下馬上就離開吧。”

阿蕓跟那男子一直送到外面路口，米錯再三叮囑他們即刻就走，才上馬離開。

米錯從路口出來，策馬一陣狂奔，商陸在後面緊緊跟著。

米錯奔了一忽，忽然勒馬停住了，回頭向商陸說道：“商陸，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商陸道：“怎麽了？”

米錯向後望了一眼，冷冷的說道：“後面有人跟蹤我們。”

商陸知道米錯要幹什麽，扯住了米錯的胳膊，“姐姐，不要。”

米錯道：“如果讓他們回去，蕓姨跟安叔就沒命了。”

商陸道：“舅舅不會的，蕓姨講的不過是些沒關緊的往事。”

米錯凝視著商陸，肯定的道：“他會的。”

商陸道：“可是，蕓姨剛才也說了舅舅當時看到舅母去了，悲痛萬分，又在房中找東西，我想找的一定是你說的天香血魄。所以舅舅並沒有什麽怕你知道的事。”

米錯道：“可是母親還是死了。”

商陸道：“天香血魄本來就是舅母的陪嫁，舅舅或許並不知道舅母放在那裏。”

米錯道：“可是他後來為何又出去了？還走了兩日？那兩日他去幹什麽了？”

商陸道：“姐姐，你相信舅舅一次好嗎？相信他是真心為舅母的，好嗎？”

米錯咬著嘴唇，不置可否。

商陸沈默了一忽，篤定的說道：“姐姐，我相信舅舅不會的。”

米錯沈默片刻，嘆了口氣，悵然道：“好，我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商陸臉上的表情輕松了好些，微微一笑，“一定不會。”商陸嘴上說著，心裏卻有一種隱隱的擔心。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一次，米錯最後一次的信任再被踐踏，那以後只怕就不會再有任何信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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