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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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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陸鶴軒這會兒神智尚算清醒, 且沒有再度昏過去的意思,蘇妁便再次直白的問道:“陸公子, 你究竟是因何墜的登科樓?”

“墜登科樓……”陸鶴軒癡瞪著一雙眼,遲疑了下。看似想說, 又似不想說, 正進退維谷之際, 有人來了。

“小姐, 藥煎好了!”霜梅手中捧著正冒著熱氣兒的藥碗進來,看著該是來的心急,這才連個托盤兒未用。

見陸鶴軒已閉口不欲再言,蘇妁知道這個問題又要暫時擱下了, 臉上也難免現了絲不耐。但再看看四指已被燙的發紅,卻仍一臉殷切的霜梅, 蘇妁又怎忍怪她來的不是時候?只得晏晏笑著將碗接過來,容霜梅吹吹手。

轉頭看看床上的陸鶴軒,蘇妁體恤道:“陸公子, 你現在若是覺得手不方便,可讓霜梅來餵你。”

“使不得使不得!小生可自行服藥。”說著, 陸鶴軒便自己掙紮著要坐起,霜梅則忙去扶他,動作輕柔的幫他倚靠在床背上。

陸鶴軒自行吃下藥後, 霜梅又端來了一碗甜粥,說是幫他清清口中的苦。

甜粥下肚後,先前的藥勁兒已有些上來, 這種方子多有為病人安神之效,故而很快便有一陣困乏之意襲來。

蘇妁見陸鶴軒連著打了兩個哈欠,便也只得暫且放下瞷詢的心思,讓他早些休息,等明日精神好些再說。

出來廂房後,蘇妁挑著眉眼打趣霜梅,“我可是頭次見你對陌生人這般殷勤!不過是要你幫著煎副藥,竟還細心的備好了甜粥?”

聽到這話,頓時一抹羞赧之色浮上霜梅的臉頰,接著便是微微垂頭,眼神閃躲,似無處安放。

霜梅自己便是個潑辣性子,故而對過於強勢的男子並無興趣,就連見到謝正卿那樣俊極無儔的臉,亦是生不起半分肖想之念。可陸鶴軒這樣的文弱書生,卻正巧對了她的眼緣兒,雖不敢作他想,但總歸是看著順眼,便熱忱些,多給幾副好顏色。

“小姐,我不過是看著那位公子受傷可憐罷了。”霜梅嘴硬道。

蘇妁抿嘴笑著,將一只胳膊搭在霜梅的肩上,附耳小聲說道:“我可提醒你,這位陸公子不是一般人,他家……”說到這兒,蘇妁突然緘口。

好險,她險些就要將上輩子的所知提前說了出來!她原是想著提醒霜梅,不要因為陸鶴軒長得老實就過多覬望,可眼下陸鶴軒自己都還沒做介紹,她又如何能知道他是容陽城首富之子?

“他家怎麽了?”霜梅蛾眉微蹙,認真的望著蘇妁的臉問道。

蘇妁自然不能繼續說下去,只得又捉弄她句:“還說不關心?才剛見過一面就想打聽人家家裏的事!”

“哎呀~小姐!”霜梅發現這會兒心蕩神移的說什麽都能被抓小辮子,氣的紅著一張臉兒兀自跑開了去。

蘇妁回頭看看西廂房,眸色清冷。

方才陸鶴軒雖未說出什麽,但他臉上的那個糾結神情告訴她,事情斷不會簡單。

所幸今晚爹娘都在房裏沒出來,竈房的婆子也不是多嘴的,蘇妁知道這一夜可相安無事。但明日一早,她定得有個合適的理由說出陸鶴軒的事。

想來想去,也只有先將事情告訴大哥。

蘇博清自鹿鳴宴回來後,見蘇妁坐在前院兒的石凳上昏昏欲睡的,雙手托著臉蛋兒強撐,便知她是在守門等著自己。

“妁兒?”他輕喚了聲。

“嗯……”蘇妁一個激靈睜開了眼,仿佛見到救命稻草般的從凳子上彈起,然後過來扯著蘇博清坐下,將遇到陸鶴軒的事實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說完,蘇妁從蘇博清的臉上看到了神乎其神、玄而又玄的表情。

他眉頭深蹙,似有所悟:“難怪陸解元在看過魁星舞後,離開便再也未歸。在座的還皆以為是他負才傲物,不可向邇!原來竟是墜樓,被你給接住了?”

“不過他為何會無端墜樓?”蘇博清堪堪問出此問題,突然又意識到一個更奇怪的問題。

他詫異的瞪著蘇妁,“妁兒,你為何會去登科樓?”

登科樓與蘇府相隔甚遠,便是乘馬車也要大半個時辰方能抵達!若非這是千百年傳承下來的節目,又是巡撫大人親自主持的盛宴,他也未必願意大老遠折騰這一趟。

蘇妁抿抿嘴,聲音很是乖巧:“霜梅說大哥未穿厚衣就走了,妁兒想著你回來時飲了酒定會覺得冷,就拿了件披風給你送去……”

“那披風呢?”蘇博清面色無波的看著她,心說這麽稚拙的謊言編時就不走走腦子麽。

蘇妁面露窘色,心虛的將眼神游向一側。她扯謊時竟忘記雲娘也來戊京了,這下自己取沒取衣裳自然是一問就穿幫的。

她便幹脆不說話了。

“還沒給叔父叔母說?”蘇博清顯然並不想深究。

蘇妁搖搖頭。

蘇博清哼了口氣兒,接著道:“行了,那明早我去跟叔父叔母說,就說陸公子是我救回來的。”

“好!”蘇妁無比感激的點點頭,這正是她最想要的結果。

翌日,蘇妁起床霜梅進來伺候時,霜梅告訴蘇妁方才見到蘇博清去了老爺夫人房裏。蘇妁不由得欣慰一笑,看來陸鶴軒能名正言順的留在蘇府養傷了。

她又叮囑霜梅管好嘴,別哪日不小心說遛了是她將陸公子帶回。並吩咐霜梅今日送藥時也將這話囑咐陸公子一遍。而蘇妁自己自然是不想再去西跨院兒了,既然那人已無性命之憂,孤男寡女的還是少些走動好。

能有由頭與陸公子多說兩句話,霜梅自是樂得,一天到晚往西跨院兒跑得殷勤。

說來畢竟是年輕,才休養了兩晚,陸鶴軒竟已能在院子裏來回走動。

中午時霜梅見他委實在府裏呆的憋悶,便想著買菜帶上他一起出去逛逛,可剛帶著他出了門,就被正在前院兒蕩秋千的蘇妁追到門外劫了回來!

別的蘇妁可以不管,但陸鶴軒眼下是定不能出門的。大夫再三交待過,他頭上傷口多,愈合前吹不得半點兒風。

霜梅只得自己去買菜,蘇妁則扶著陸鶴軒往回走去。

而正在此時,街頭拐角處閃出一個黑影,目光灼灼的盯著蘇妁與陸鶴軒的背影,親眼見兩人相攙著一同進了蘇府大門。

之後,那黑影便也消失了。

將陸鶴軒送回西院兒後蘇妁正欲走,他卻突然叫住了她:“蘇小姐請留步。”

蘇妁回頭,納悶的看著他。只見他坐在床上舒了一口氣,然後眼神堅定的說道:“小姐曾多次問及在下墜樓之事,本不欲提及,但小姐乃在下救命恩人,自不敢有所隱瞞!”

蘇妁正過了身子,只耐心聽他講。

陸鶴軒微垂著雙眼,“實不相瞞,小生其實家境殷實,在容陽城也算富甲一方。故而在中舉之前,便有京城的達官刻意拉攏,欲讓府中千金與小生結琴瑟之好。”

“這不是好事嗎?”聽到這兒,蘇妁耐不住插了句嘴。自古以來達官富賈多有聯姻,一方有權一方有錢,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可陸鶴軒卻用力搖搖頭,“小生不願做此等勾當!生於富埒陶白之家並非小生所願,小生從無一刻因坐擁肥馬輕裘而舍棄讀書!為得便是有朝一日憑真才實學躋身仕途,做自己想做之事,娶自己想娶之人!若是靦顏天壤,屈於錢權,此生何意?”

他這麽說,蘇妁便明白了。看來這位陸公子還真是個孤標峻節之人,不願走錢權勾結的路子,從而拒絕了一場政治聯姻,要去過自己想要的快意人生。

她心下佩服,只是仍不解,“陸公子,你說的這些又與墜樓有何幹系?”

陸鶴軒忽地閉上了眼,嘆了聲,“那晚鹿鳴宴,原本翌日一早小生便要回容陽,孰料那位達官千金卻派人來遞口信兒,欲於登科樓頂花臺見上一面。小生心中亦感抱愧,遂登樓赴約,然而未見小姐之面,卻莫名被推下了樓……”

聽完這個故事,蘇妁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兒!京城裏竟有這樣刁惡的官家小姐,說親不成,竟殺人洩憤!

渾渾噩噩的出了西廂房,回到中院兒時蘇妁才驀然想起,方才怎麽竟忘記問他一句,這是哪家千金?

想著千秋壽誕宴時自己也見遍了京城的達官千金,一個個芳蘭竟體,高談雅步,難以想象當中竟隱著個這等陰毒之人!

***

學士府內,汪萼正在大堂招待慶懷王李成周和鎮遠將軍李達。

眼下他們三人已是首輔陣營對立面兒的鐵三角,故而每逢下朝後有事要議,多是聚於離紫禁城最近的汪府。

眼下朝事堪堪議完,三位邊品著茶,邊議起些閑事來。

“王爺,”汪萼率先開口:“今早有人看到新科解元陸鶴軒出入蘇府,並與蘇明堂的女兒拉拉扯扯,暧昧不清。”

近來因著蘇府解禁,蘇明堂的京職去留成懸念,汪萼便派人時不時盯一下那邊的動靜。就在方才,探子剛剛回報了蘇家的最新境況。

一聽這話,李達炸了!剛喝進口的熱茶一口噴了出來,人也直接從椅子裏彈起,吹胡子瞪眼道:“你們看!上回我說什麽來著?這個蘇家姑娘別看她年紀小,骨子裏頭根本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小□□!”

李成周壓了壓手,示意李達稍安勿躁,不過他也跟著奇道:“這蘇家姑娘不是前幾日還在宮裏伺候謝正卿?”

什麽新科解元的他倒不在意,他心下奇怪的是且不論蘇家姑娘品性如何,單就憑著謝正卿的脾氣,她怎麽敢?

“哎,”汪萼蔑棄一聲,“依我看,那丫頭進宮根本就是筆買賣。蘇明堂賣女求榮,將女兒送進宮伺候謝正卿,換來蘇家擺脫牢獄之災。現在出宮了,這筆買賣就算是兩清了,反正能給的早都給完了。”

李成周點頭認同,“這麽說來,謝正卿也就圖嘗個鮮兒,根本也沒想真收了那蘇家姑娘!”

汪萼則趁機再次勸道:“王爺,眼下《鵲華辭》那案子是真沒下文兒了,咱們之前將蘇明堂在民間捧的那般高,也是徒勞無益!要我看,倒不如用用李將軍上回提的那法子。”

“你是說,將蘇家姑娘水性楊花的事跡傳揚出去?”邊說著,李成周盤了幾下核桃。

汪萼則點點頭,眼尾嘴角皆露出一絲奸邪:“她先上趕著搬去杜府,與杜家公子同居小院兒,接著又進宮服侍了謝首輔一陣子,如今還把今科解元招去了家裏住著,呵呵,這可不是水性楊花,這簡直就是放浪成性!”

李達也忙著附和:“王爺,咱們必須得壞一壞蘇家的名聲!不然白給了他個青天大老爺的美名!”

最後李成周盤著核起身,邊往門外走去,邊獰笑著丟下一句:“好,就這麽辦。”

汪萼趕忙起身去送王爺和李將軍,待三人皆出屋後,才見那檻窗邊兒的香雪緞窗幔波動了幾下,接著有個丫鬟自裏面閃出,動作謹慎小心。

四下裏看過沒人後,丫鬟趕忙溜出了大堂,徑直去往汪語蝶的閨房。

這丫鬟正是汪語蝶的貼身丫鬟落兒,進了屋,先是急急行了個禮:“小姐。”

“王爺他們走了?”坐在梳妝臺前的汪語蝶轉了下凳子,朝向外側。

落兒依舊謹慎的小聲應道:“走了!”

“可聽到什麽有用的了?”

“小姐,奴婢聽著他們的意思是準備壞了蘇姑娘的名聲。老爺還提到那個陸公子現在住進了蘇府!”

“什麽!”前一句還讓汪語蝶嘴角淡出笑容,可這後一句立馬又讓她惱羞成怒。

“陸鶴軒,這個不識擡舉的狗東西!他還真是命大……”

汪語蝶腦中出現的,是那晚她隱在花臺樹後的場景。她見陸鶴軒靠近圍欄了,便閃出來從背後將他猛得一推!

她親眼看著他墜落,砸到一輛馬車上,她以為他活不了了,可沒想到幾天沒聽到消息,如今竟得知他還活著!不只活著,還住去了蘇家!

他這是要誠心給她難堪?

“他那種楞楞瞌瞌的書呆子,還真以為我稀罕下嫁於他!”汪語蝶氣急敗壞的在梳妝臺上一推,將那妝匣脂粉摔了一地。

落兒還是頭回見小姐給氣成這樣,忙順著她的話兒罵道:“就是!小姐若不是因著在蘇博清那個負心漢身上寒透了心,又怎會同意老爺提的這門親事!最可氣的是那個陸鶴軒明明撿了便宜,卻還一副不知好歹的樣子回了這門親!”

“他定是在外面聽了那些風言風語……”汪語蝶恨的咬牙切齒,一只手攥著木梳,都紮出了血來!她能想到的只有這個理由。

高慢如她,要她如何忍受那些平頭百姓、腌臜潑才,整日整夜的編排些黑言誑語惡心她!

而偏偏還有人去信!就像那個陸鶴軒,若不是他輕信了那些,又如何會推拒掉這麽好的姻緣?翰林院大學士的掌上明珠,配他一個剛中舉的小小解元,他還有何不滿的?

而他竟拒絕她,瞧不起她……

“唔——”汪語蝶突然嗚咽起來,她不甘!自出娘胎就習慣了被人仰視,被人崇敬,她已做慣了人上人,可為何如今會變成這樣!

“小姐,您別哭啊,為了那樣沒眼光沒福氣的人,咱們犯不上啊!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小姐不過就是二嫁,何需看輕自己?您看那衛長公主也是二嫁,平陽公主更是連嫁三回!”落兒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勸慰著。

正巧這時汪萼路過女兒的房門,原是想進來看看,結果卻聽到了這淒激的慟哭聲,不由得駐下腳步,心中暗暗嘆息。

自從那日得知語蝶去大鬧了蘇府,汪萼便急著給她挑選一門新親,他不能看著女兒這樣瘋癲胡鬧下去!

這屆中舉的頭幾名裏,家境條件最好的便是那個陸鶴軒,汪萼還特意去見了見,長的也是清新俊逸,似個逸群之才,頗入他的眼。

回來後汪萼好勸歹勸,終讓寶貝女兒動了意,點了頭。卻怎料那個陸鶴軒孤標傲世,不肯走他許以前程的康莊大道!最後好事沒促成,反倒讓寶貝女兒又一次傷了心。

汪萼搖著頭嘆著氣走了。他幫女兒看好的人,竟又跑去投奔了蘇家,要他如何咽下這口氣!他這便去命人好好安排安排,定要將蘇家女兒的風流賬一一細數給那些平頭百姓聽!

那些人整日裏唯恐天下不亂,尤喜隔岸觀火,添油加醋。這次他倒要看看,日後蘇明堂還有什麽臉面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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