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七章

關燈
謝正卿這般的‘親昵’, 蘇妁非但未有半點兒的放松,反倒如遭了道悶雷灌頂!她的身子和表情越發的僵直, 似尊泥塑木雕般生硬板滯的虛杵在他懷裏。

之所以是虛杵,那是因著蘇妁除了被拉過去的那一瞬是實打實的在他大腿上蹲了下, 之後很快便慎敬的虛擡起屁股, 只似有似無的蹭在上面。

謝正卿自是感覺的到, 故而面色瞬時冷下了幾分。裝小可憐兒求他憐惜的是她, 如今拒人千裏敬而遠之的也是她!

“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捏著她下巴的手稍加了一分力道。他自己不覺得,可蘇妁卻嚇出了一頭冷汗!

他指間的力,加之她腿也確實快撐不住了,如今被他這一嚇她便放棄了抵抗, 實打實的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言語間充斥著惶恐和顫抖:“首輔大人息怒……我……民女不敢了。”

被她這一求饒,謝正卿的氣消了幾分, 只是也回不到先前那般矯揉造作。若非是看她那會兒懼他懼的厲害,他也不會拉下顏面來逗弄她。這丫頭,扮豬吃老虎, 竟哄他……

罷了,總之那般做作的言辭, 想是此生他也不會說第二遍了。

“蘇姑娘,”謝正卿的聲音,一如平素裏的森沈:“你該偷的東西都已偷完了, 今晚為何還要潛入慶懷王府獻舞。”

看似是問,實則卻是詰責,蘇妁隨即打了個寒顫。但身子剛一抖, 便有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那熱量透過披風絲絲點點的滲入肌膚,分不清是帶給了她安定,還是更多的仿徨。

她謹慎小心的回答:“回首輔大人,民女家人含冤入獄,民女想要借此機會尋個申冤的門路。”

謝正卿面色無波喜怒難辨的沈聲問道:“你是低視的我的公正,認為獻個媚便能換回家人?還是擡舉了自己的姿色,以為有本事驅用天下男子?”

“大人息怒!民女不敢!民女自認論樣貌不及宮中眾人,論才藝不及潮洲舞姬……”蘇妁驀地剎住了口。

她竟因一時張惶將最不該說的說了出來!這樣一來便是篤定了首輔乃是好色之徒,而他的風月之事早已傳得世人皆知。

她僵在那兒,不敢擡頭看身邊的人一眼。她一想像到他此時臉上的森冷,身子便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坐在他的大腿上,簡直如坐針氈。

“潮洲舞姬?”謝正卿臉上怔了怔:“你是說在潮洲被我杖斃的那個?”

可是剛剛才在潮洲發生的事情她又如何會知道?除非是有人故意將消息透給她。其實以蘇妁這點兒三角貓的臥底本事,出現在王府的那一刻,他就該想到是有人刻意在安排。

不過不管這個自作聰明的人是誰,他都不會討厭。獻美也要懂得投其所好。

蘇妁未答,臉色煞白,早已七魂嚇走了五魄!

杖斃?不是邀寵後成功救了全家嗎?這怎麽跟她在學士府偷聽來的不一樣!可她茫然的轉頭看了看謝正卿,他絕不至於在這種小事的扯謊。

那個邀寵的舞姬是真的被杖斃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將蘇妁從頭澆至腳!本就萬分艱難做出的選擇,如今竟也行不通了,她是‘解脫’了,可爹娘呢?

見她心思不知跑到哪兒去了,謝正卿攬在她肩膀上的手突然緊了緊,蘇妁一疼立馬便回過神兒來。

連忙回道:“民女姿色平庸,不敢無端肖想!還請首輔大人切莫誤解了民女的意思……”

好在謝正卿無意計較下去,未再說什麽。只是攬著她肩膀的手卻不曾放松分毫,特別碰上車身晃動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會在她肩頭的細肉上掐一小把。雖不疼,卻令她一次次心驚膽戰。

‘解脫’?呵呵,怕是這條船好上不好下!保不齊最終救不了爹娘,還白白將自己搭進去。

接下來的一段路便不怎麽太平了,饒是馬夫已盡量將鞭策放緩,可輿廂內還是顛簸的厲害。蘇妁只覺自己的屁股軟彈彈的在謝正卿大腿上一撞一撞……

每一下都能讓她的臉更紅上一分,她不得不更謹慎的抓好謝正卿的胳膊,若是稍松了,自己便在他腿上顛晃的愈加厲害。

一路上幾次她想請求坐回自己的位置,可每每擡頭欲張口,謝正卿那冷厲的目光便對過來,她的嘴立馬就跟瓢了似的,半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終於忍到馬車駐停下來。

上車前,岑指揮使除了個“請”字什麽也沒多說,是以蘇妁並不知這是要去哪兒。一路上她雖好奇,可人坐在謝正卿的懷裏也不敢掀開車窗簾看看外面。本以為會是褚玉苑,可下了車她才愕住!

紫禁城。

明明她上回來時有禁衛層層把關,光是馬車駛到筒子河就過了三道城外查檢,而這回卻如此順暢的直接駛進了宮裏。

她側目偷瞄謝正卿一眼,心道車都停了,他怎麽還不放手?他不松開她的肩膀,要她如何下車。

“大人,好像是到了。”蘇妁小心的提醒道。

謝正卿就這麽冷冷的凝著她,冷不丁問出一句:“期待了很久?”

蘇妁迎著他咄咄逼人的眸光,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他的問題總是如把雙刃劍般架在她的心口上,怎麽答都是自尋死路。

她期待了很久麽?那她便是承認與他一路相處的備受煎熬。

她並不期待麽?可眼前是他的寢宮,她何德何能被當朝首輔親自‘請’來做客,敢說不期待,那是多麽的不識擡舉!

“大人,民女只是怕自己身份卑微,不配踏足皇極殿。”最終,她也只能如此作答。

可她聽到的,卻是眼前人的一聲冷嗤:“配不配的你也早已踏過了,還睡過了龍榻,洗過了禦池。縱是再卑微的靈魂也該升華了。”

說罷,謝正卿手上勁兒一松,讓她下了自己的身子,既而下了馬車大步往皇極殿走去。

蘇妁則懵懵懂懂的跟在他後面,回味著他先前的話,想起上回乞巧節的種種,不禁又是一頭冷汗。

再想想接下來要面對的更覺心中仿徨,眼下所走的每一步都仿佛邁入了更深的深淵!

***

被封了七日的蘇府,自晡時來過一批錦衣衛後,封條便被撕了下去。

如今府門外留守著四名通政司的衙役,而他們除了不許裏面的人出來之外,府內的事情並不會幹涉。

蘇明堂和夫人桐氏,蘇明山和夫人楊氏,連帶著一眾下人皆已回到了蘇府中。回府後各自先回房洗了洗身子算是袪穢,接著又備了一大桌子菜,準備好好慶祝一番。

眼下雖被軟禁著,但總算是解了牢獄,除了不能辦公不能訪友外,其它倒也與平日裏無甚不同。該吃吃該喝喝的,這麽大的禍事惹到身上,能有此般禮遇已是不易。

這會兒一家四口正圍桌而坐,見兩位老爺沈默,大嫂楊氏率先端起杯子。身為婦道人家若是平時這樣倒是不妥,但眼下沒外人在,一家人又是這番遭遇,也就不將虛禮看得那般重了。

楊氏將杯子繞著桌子走了圈兒,感慨道:“原本聽那些獄卒說今晚謝首輔要回來,咱們還只當是人頭要落地了,卻想不道首輔大人竟將咱們釋放回府!允咱們在府中等候傳喚。”

蘇明山也笑著端起杯子附和道:“這可真是想不到吶!世人皆說當朝首輔暴戾成性殺人如麻,可這次看來倒是個明斷是非的好官!”

桐氏苦笑道:“今日咱們還在獄中說了那麽些生死離別的話……”如今想起來那些親情間直白的表露,倒覺有幾分不好意思。但也得虧著這回她才看懂了大哥大嫂,原來此前的嫌隙當真只是誤會。

蘇明堂是為官的,對這位首輔的看法自然與家人不同,他對謝正卿是又懼又恨,還帶著那麽點兒佩服。

懼的是他的雷霆手段,恨的是他不顧正統,佩服的是他的確有著治世之才。

可不管怎麽說,身為大齊的臣子,正本溯源,撥亂反正才是自己應做的!他無法憑著謝首輔的這些恩惠,就昧著良心說他好。

“老爺,”桐氏見只有自家老爺未摻言,知他定是嫌他們這些局外人眼界短,便幫他端起酒杯遞入手中,打圓場道:“不管怎麽說,今日能毫發無損的回來,總該高興。”

蘇明堂點頭表示認可此言,將杯子往前敬了圈兒,眉間終是釋了那抹凝重:“來,今日的確是個好日子,咱們同飲此杯!”

此杯入腹後,桐氏放下杯子,面容上顯露出幾分惆悵:“也不知妁兒和博清如今在哪兒。”

“哎,博清倒是好說,主要是妁兒!可咱們眼下又出不去,也不知她何時才能收到蘇府業已解封的消息……”楊氏皺了皺眉。

蘇博清雖是她的親兒,但好歹是個男子,又是被一片癡心的汪家小姐救出去的,故而蘇明山與楊氏倒真不怎麽擔憂他的安危,唯一的心結便是對不住老家的兒媳。

可蘇妁就不同了,正值如花妙齡,偏又生的那般容貌,走時還又帶了傷,故而縱有霜梅陪著,一家人還是難以放心。

蘇明堂放下本就未動幾下的竹筷,悵然的往大門處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