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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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皇極殿後, 蘇妁先被宮婢帶著去了芙蓉池沐浴。

雖然謝正卿未再像上回那樣與她同浴,但她還是戰戰兢兢的, 加之有多處傷口,在池水裏泡的生疼, 故而她匆匆洗完換上了宮婢送來的新衣。

一件寬松的月白絲袍。

她知道之前的舞衣與披風皆已不能再穿, 披風被那場石子雨砸的多處破洞, 舞衣更是已成襤褸。

蘇妁跟著先前伺候她更衣的宮婢出了芙蓉池, 一路往甬道盡頭走去。上回迷迷糊糊的她大約記得,那邊是謝正卿的寢殿。

宮婢在殿門前停下,朝著門下跪稟道:“大人,蘇姑娘已帶到。”

“進。”裏面只悠悠飄出來這一個字。

宮婢起身謹慎的將殿門打開, 然後頷首恭立在一旁,畢恭畢敬道:“蘇姑娘請。”

蘇妁遲疑了片刻, 擡腳邁進門。當身後傳來殿門闔上的聲音時,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寢殿內幾盞大燭塔上蠟燭撥得極亮,將她臉上身上的每一絲膽怯都映的明明白白。她的顫抖, 她的瑟縮,悉數收入了謝正卿的眼底。

他倚靠在龍榻上看著她, 她就呆呆的站在進門的地方一動不動。他不禁有絲寒心,看來無論他如何溫柔以待,她都是怕定了他。在她眼裏, 他真就這般暴戾?

“別站在那兒了。”

謝正卿的這話讓蘇妁陷入了兩難,她心下反覆揣摩,他的意思到底是讓她換個地兒站, 還是坐下?

邊思忖著,蘇妁往四周掃視了圈兒,看到一張美人靠。離龍榻的位置不遠不近,既讓她覺得安全,又不會顯得太過疏離。

蘇妁伸手指了指那張美人靠,怯生生的問道:“那民女可以坐那兒嗎?”坐著總好過這樣明晃晃的站著,被他上上下下的掃視,弄得她全身不舒服。

“嗯。”

得到準許後,蘇妁小心的挪到美人靠前,端莊的坐了下來。既而眼神落在青玉地面上,掃來掃去的似是無處安放。

謝正卿面色無波的凝著她,沈聲道:“蘇姑娘,你可知錯?”

原本就心下仿徨的蘇妁,聽了這話立馬從美人靠上彈起,往地上“噗通”一跪!急急道:“民女知錯!民女不敢了!”

“噢?那說說你錯在哪兒了。”他眼神越發玩味。

蘇妁咽了咽,滿是悔悟:“首輔大人在此,民女不應坐著。”

“那你就……過來我身邊躺著。”他唇邊蕩漾起一抹笑,似是享受極了在言語上欺著這個小丫頭。

而蘇妁早已緊張的辨不清哪句是認真,哪句只是逗弄。他這話是在要求她今日留下來侍寢麽?她確實也是為此事而來,只是……只是她要如何才能保證自己的付出會有回報。

之前邀寵的那個舞姬已經被他杖斃了,那若是自己也提出要求,他會否覺得顏面掛不住,也杖斃了她?

“大……大人,龍榻威嚴,民女不敢踐踏。”說完,她又想著探一探他的喜惡,便又補了句:“況且民女時刻記掛著爹娘的安危,躺下也睡不著。”

“你爹娘都在通政司的大牢裏,風吹不著雨也打不著,有什麽安危可記掛的。”謝正卿言辭放浪,不免將蘇妁的心刺痛了下。

她蹙眉急著辯解:“大人,民女的爹是冤枉的,他是被人陷害的!”

“噢?”謝正卿佯作疑惑,可這個字中卻滿是譏謔。但他還是開恩道:“你先起來。”

蘇妁知道此時無論如何辯解皆是無用,因為旁人沒看過那些書,尚能信她爹清白。可眼前這人親眼見過那些書,裏面寫的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可她也不想就此起來。既然解釋無用,總可以求他網開一面,孰是孰非先保住命再慢慢論!

“首輔大人!”蘇妁跪著往前挪了幾下,膝蓋磨在冰涼的青玉石上,硌的生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她這會兒的心。她記得通政司的那些人說過,只待首輔一回朝,第一件事就是將蘇家問罪!

而她,或許只有這一晚的機會能如此靠近他。此時不求,怕是以後連求的機會都沒了……

蘇妁的那雙桃花眸子被千萬層水霧浸著,看不清哪裏是龍榻,哪裏是謝正卿,她只一味的求:“求您不要殺蘇妁的爹娘!若是您不嫌棄蘇妁雛稚無趣,蘇妁願盡心服侍大人……”

謝正卿面色怔然,隨便捉弄她幾句怎的就給嚇成了這副樣子。

“不許哭!想救你爹娘就乖乖聽話。”他哄孩子似的厲聲喝道。

“嗯——”蘇妁抽噎了下,又緊抿起嘴唇,不敢再發出半點兒哭聲。她心裏高興,他這是同意她的提議了,他真的允許她作此交換。

見她真的聽話,謝正卿趨勢命道:“站起來!以後不許見人就跪。”

這話蘇妁聽著委屈,她何時見人就跪了,之前見汪萼見其它大人時她也未跪過,若不是要靠仰人鼻息才能換來條活路,誰又願跪著?

她站起身拍了拍前襟。其實皇極殿窗明幾凈,地面亦是纖塵不染,衣襟上並沒有半點兒灰塵。

“過來。”他已變的不似先前淩厲,甚至還帶了點兒柔軟。

可蘇妁卻覺得雙腳似灌了冷鉛般,邁不動。

“不想救你爹娘了?”謝正卿的聲音低沈渾厚,帶著不予置喙的威壓,又命了一遍:“過來。”

蘇妁知道眼中看著他,便邁不出這一步,她只得將眼闔上,假裝前面什麽人也沒有。如此,她才一步步走到他的龍榻前。然後不及睜眼,便被他拉著坐下。

她睜開眼,卻是背對著他而坐。

“脫了。”這兩個字就如此輕飄飄的自謝正卿口中吐出,風輕雲淡的,仿佛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要求。

蘇妁的手抖得拽不住絲袍上的系帶,剛碰上就又抖掉了……

她也恨自己的不爭氣!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條件,如今他真的成全她一片孝心了,她怎的又退縮了呢?

女人不總是要邁出這一步的麽?有的人為了愛,有的人為了財,而她為了孝,多麽的值!可為何她還是做不到……

內心糾結著,已有兩行冰涼的淚滑落臉頰。

“你若是不願意……”

背後傳來的這句話還未落下,蘇妁就狠咬一下嘴唇,趁著疼的那會兒手不怎麽抖,一下就將絲袍的系帶扯開了。

月白的絲袍軟軟滑滑的自她身上徐徐滑落,先是露出一截兒白膩的細頸,接著是一對兒纖薄略顫抖著的秀肩,再接著便是背脊白花花一片……

白中還帶著幾處血淋淋的傷痕,似隆冬堆雪下的幾支紅梅,明明那麽渺小,卻冶艷的壯闊。

謝正卿只冷冷的看了一眼,便伸手摸向枕下,取出一個錯金雕龍紋的小圓盒。他指尖輕輕一扣,那圓盒便輕易打開蓋子,裏面是一種青白的藥膏。

他將中指按在上面沾了沾,接著將指端的藥膏抹到蘇妁後背的傷口上。

“唔——”那藥膏中含有梅花冰片,一觸上傷口便會帶去一陣兒刺激的清涼,直欺得蘇妁受不住叫出了聲。

“大……大人……?”她額間已滲出了細細密密的一層薄汗,但她似是隱隱明白了些什麽。

“別動!想要救蘇家就給我乖乖的忍受著!”她先前的那一動,已經令他原本小心再小心的手指在她傷口上無意劃了下。

“蘇妁知道了,有勞大人……”堪堪勇敢的說完這話,接著又是幾聲抑制不住的痛吟發出。

“啊——”蘇妁雙手抓著被角,將一大坨棉花攥成結結實實的一小塊兒在手心裏。

她耐不住疼痛終是哭出了聲,但她心裏卻是暖絲絲的。原來他不是趁人之危,不是想要欺負她,他只是記得她背上被砸了許多傷。

蘇妁緊抿著唇,明知不應這般嬌氣,可就是抽抽搭搭的止不住。

“再哭,就換個太醫來給你上藥。”蘇妁的耳根兒襲來一團熱霧,頓時將她半側的臉蛋兒染紅。她能感受到謝正卿的嘴唇就虛飄飄的貼在她的脖頸上,只是那個聲音又帶著幾分薄涼。

她委屈的咬咬下唇,將頭微微垂下,嬌嬌的道:“不要。”

一絲若有若無的得逞之笑浮上謝正卿的唇邊,他繼續沾取著藥膏幫她小心塗抹。

她,這是默認了只願他對她做這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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