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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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其人,殷合從未見過,但卻時常聽父親提起。

父親說他為人正直,手段老辣,聰慧至極。父親每每提起周雲,話語裏全身敬仰之意。

唯一令父親嘆氣的就是他教育孩子的方式,按父親的花說,“這人聰明了一輩子,就是在子女的事上犯糊塗。”

這時母親就會說,“實在是庭方他娘走的太早了。換成是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能贖身,離開如意館,殷合怎麽會不高興。他實在感激周伯父,這份恩情,宛如再生父母,是他怎麽都報答不完的。

但他也實在羞愧,自己淪為妓子,有辱家風,還拖累周庭方。他實在沒有臉見周伯父,看都不敢看他。

周雲給他安排了府裏的廂房,讓他住下,撥了兩個小丫頭伺候他。告訴他府裏戒備的很好,不用再擔心有人要殺他。至於如意館的東西,既然是以往流落風塵的東西,就不必再要了。

殷合實在舍不得,但卻不敢和周雲提起以前的風塵中事,只能偷偷問管家,梳妝匣裏的東西都是以前周家提親送的聘禮,能不能給他拿回來。

周雲知道了,便和他道,“合兒,你不必怕我,你是殷兄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以往流落風塵實屬無辜,你不必因此自責。”

然而別人不責怪他,殷合卻責怪自己。越是清白了,就越是不恥以往的事。自責是他最後的安慰,如果不再自責,殷合都無法想象自己變成了什麽人。

前廳的事,殷合並不知曉。第二日他早上起來,看到院子裏地面濕濕的,便問,“昨晚下雨了嗎?”

侍女忍冬便答,“好像是昨天晚上半夜下的。下的不多,這土下面掘出來一筷子,還是幹的。”

但經過一夜的細雨,海棠花卻開了。嫩綠的葉子邊,粉粉白白的一大朵。花心是粉的,到了花瓣邊,顏色卻越來越淡。遠遠看去是淡粉色,離近了看,卻看不出是粉花,還是白花了。

殷合托起枝頭,枝頭上開著一大簇花朵,有的舒展地開著,有的卻還是緊緊閉著的花骨朵。

殷合嘆道,“這雨水也知道憐惜,澆濕了土,卻沒澆壞花瓣。”

這麽長時間以來,殷合的心境難得這樣開闊一點。以往在如意館,被拘束在那個小院子裏,聰明人也要給悶傻了。出來了,能看看花,都叫人高興。

殷合便鋪了宣紙,拿起筆來畫窗前的海棠。海棠樹高,卻低處分叉。粉花綠葉,實在相宜。

一個上午就這樣消磨過去了。中午前廳擺飯,殷合要跟周雲一起吃。這也是周雲怕他受欺負,表示對他的重視。順便看看他過的怎麽樣,是不是還是那麽瘦,還是神色抑郁,吃不下東西。

周雲不會關心孩子,周庭方是個乾元,皮糙肉厚的,打就打了。可是殷合是個坤澤,實在叫他無從下手,想了半天,也只能想處這麽個蠢辦法。

殷合扒著飯,努力往嘴裏咽。他的病還是沒有好,自從周庭方走了,一直都是這樣,吃了就吐。他不想在周伯父面前失禮,只能強忍。

殷合還是沒吃下去多少東西,周雲看著,都直皺眉。他道,“怎麽還是吃的這麽少?等等派人給你送點糕點,覺得可以,就吃一塊。”

殷合垂下眼睫,怯怯道,“是。”

大概是真的到了下雨的時候,早上,天上還有點光,慢慢地卻越來越陰,到了中午這個時候,就又飄起了雨絲。

管家進來,道,“老爺,下雨了。”

殷合擡起眼睛,有點疑惑。

“下就下。”周雲道。他夾了兩口菜,狠狠地嚼了幾下,還是問道,“下的大不大?”

“都是細雨。”管家答。

“不管。”

殷合神色慌張,他覺得可能是周庭方來了。一切的誤會都解開了,但殷合卻不敢面對他。殷合咬著嘴唇,心中疼痛,筷子夾著一根青菜,卻夾了半天都不知道要吃下去。

周雲看了看他,道,“別擔心,我不會讓他進來的。”

聽了這話,殷合卻又坐立難安了。

吃過了飯,侍女撐著傘,服侍殷合回房。屋檐下掉下碩大的雨珠,殷合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雨已經下大了。

殷合回到屋裏,看到窗前海棠花零落。剛剛還在綻放的花朵,現在卻只剩下了幾片花瓣。殷合提起筆,畫上幾條雨絲,越是畫,手越抖。周庭方上次被打到高燒昏迷的景象一直在他腦海裏重現。他最終還是放下筆,問道,“府裏有沒有蓑衣?”

“有的。”侍女答。

“忍冬,你能不能幫個忙,拿一件蓑衣給周將軍?”

忍冬卻笑道,“公子,您何必呢。不會沒有人給將軍打傘的。”

“你就去看看,”殷合急道,“他太軸了,不肯聽人勸的。你就看看,別說是我叫你去的。”

忍冬便應了,拿著件蓑衣,去了大門外。

大門外,周庭方正背著一捆藤條,雙膝泡在雨水裏,直直地跪著。他的頭發濕答答地貼著臉,雨水澆在身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不遠處,好幾家茶樓飯館都開著窗,看著這一幕,卻無人像以前一般磕著瓜子打賭。

忍冬走到周庭方面前,道,“將軍,披上吧。”

周庭方艱難地動了動眼睛,“是周雲叫你來的嗎?”

天氣太冷了,周庭方被雨水澆得渾身發抖。忍冬動了動嘴唇,想起西廂記裏紅娘的樣子,便忍不住道,“這蓑衣是有人相贈,但不願告訴將軍。”

周庭方聽了這話,便急急地抓住忍冬的裙擺,道,“他怎麽樣了?他過的好嗎?”

“公子很好,”忍冬答,“只是吃不下東西。公子說,這是您走之後犯的毛病,一直都這樣,沒什麽大礙。”

“都是我的錯。”周庭方閉上眼睛。他發絲裏的雨水貼著額角流下,風吹過,便覺得刺骨的冰冷。

忍冬行了一禮,道,“奴婢退下了。”

有蓑衣擋著,倒是的確好了很多。雖然周庭方的膝蓋仍然被雨水泡的又濕又冷,但身上到底暖和了一點。

殷合知道周庭方披上了蓑衣,才放下一點心。但他仍然是心神不寧地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雨。

周雲聽下人說,殷合給他的混蛋兒子送了一件蓑衣,便嘆了口氣,道,“讓他進來吧。”

被欺負了的人都心疼,他何必再端著架子呢。

周庭方被請進來,洗了澡,換了衣服,依然提著自己那一捆藤條,去見周雲。

他跪下,雙手將藤條舉過頭頂,低著頭不說話。

“我不打你。”周雲道,“去找你辜負的人打你。”

於是周庭方便起身,拿著藤條,由仆人帶到殷合的房間去。

外面還在下雨。周庭方撐著傘,走到殷合的門前。

屋檐下正落著一串一串的雨珠。

周庭方輕輕叩了幾下門。他想叫玉竹,但卻猛然想到,他現在不是玉竹了。他是殷合。

可殷合這兩個字在舌根轉了一圈,沒能說出口。

“是誰?”忍冬在屋裏問。

“殷合。”周庭方終於說出了口,“是我。”

殷合此時正斜躺在床上看書。聽到這聲音,立刻慌亂地坐起來。

門外又傳來周庭方的聲音,“殷合?”

殷合這是才慌慌張張地想到了托詞,和忍冬比口型,道,“說我睡下了。”

“今天公子覺得困倦,已經睡了。”忍冬道,“少爺今天先回去吧。”

“怎麽了?”門外傳來特意放低了的聲音,“是病了嗎?”

“少爺,您先回去。一會兒把公子吵醒了,反倒不好。”

“好。”周庭方的聲音低低的,似乎頗為沮喪,“我明天再來。”

聽到門外遠去的腳步聲,殷合才撫了撫心口,長出一口氣。

“公子,”忍冬問,“怎麽不讓少爺進來?外面那麽冷。”

殷合本來十分心疼,但他一聽忍冬這話,便故意擺了一張冷臉,道,“幹我什麽事。”

經過在如意館被刺殺一事,他對身邊的丫頭防備了很多。他就怕忍冬和周庭方沆瀣一氣,讓自己又被周庭方輕易就拿住了心。

其實怎麽拿不住。周庭方在外面一跪,他就受不了了。

可是他已經過了太久,被看不起,被不在意的日子。他現在終於有了自由,他不想委曲求全。

殷合從來都不是委曲求全的人,現在,他什麽事都要自己做主。

忍冬被擺了臉子,便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殷合明白,她們都是周府的丫頭。不向著周家的少爺,反而向著自己這個外人,實在沒有道理。他便將剛剛送過來的核桃酥酪遞給她,問,“餓不餓?這個給你吃。”

忍冬接過來,道,“謝公子。”

殷合坐在床上,道,“我睡一會兒。”

忍冬便放下酥酪,服侍他睡下了。

周庭方離開了殷合的門前,走到院子裏,道,“來人。”

身邊的侍衛就跟了過來。

“把我的衣服拿幾件過來。”隨後他又和周府的仆人道,“給我收拾一間房,離殷合越近越好。我就在這裏住下。”

“將軍,”侍衛道,“你不是說明天再來嗎?”

“那是讓他先放心。”周庭方眼神深邃,“睡一會兒,晚飯的時候總要醒了。再怎麽說,要賠罪也好,要打要罵也好,總要先想辦法見上面。”

殷合根本睡不著。他只是爬在被子離擦擦眼淚,不想讓忍冬和念春看見。

他真的恨死周庭方了。可是越是恨,心裏越是痛。有時他想,不如就算了,兩個人能好好過日子就好。可是周庭方的所作所為,讓他實在難受,這樣就原諒,他真的心緒難平。

更重要的是,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在周庭方面前都沒有一點自尊。現在他出來了,不想再自輕自賤。別說周庭方,任何人都別想輕賤他。

他寧願和周庭方分道揚鑣,也不要他看不起自己。可是稍微想想要和周庭方分開,心裏就又難受了。

他躺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書,就到了傍晚。他依然是出去和周雲吃飯,回來的時候,卻看到了站在他門口的周庭方。

雨下了一天,已經不大了。現在只有細細的雨絲。

這一下子避無可避。周庭方上前兩步,抓住他的手腕,道,“殷合。”

“你放開我。”殷合下意識脫口而出,他扭動著手腕,想要掙開。

周庭方卻不聽,扣著他的腰,把他禁錮在懷裏,道,“你聽我說,都是我的錯,是我誤會你。”

“你幹什麽!”殷合想掙開,卻動彈不得。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把他禁錮住,只蠻幹,不講理。殷合心裏好痛,又急又氣,道,“你是我什麽人?你憑什麽抱我!”

周庭方慌忙道,“我是你……”

“你想說什麽?”殷合道,“你是我丈夫嗎?對,你我有過周公之禮了,那又怎樣!那是玉竹,你花錢買了玉竹的初夜,但是玉竹現在自由了。去如意館還要花幾個錢呢,你憑什麽碰他!”

周庭方臉色慘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誤會你,我不該傷你的心……”

“你知道什麽錯了。”殷合哭道,“那天是玉竹第一次精心打扮。他從來沒有從你那裏得到過尊重,所以當你說要娶他的時候,他不知道多開心。他把你給殷合的聘禮戴在身上,因為那天是他出嫁的日子,他等了好久好久,經歷了千辛萬苦,終於等來的出嫁的日子。”

“可是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我好恨你,我恨你什麽都不知道!”

殷合眼中蓄滿了淚,隨著雨絲,一起隨風飄在地上。

周庭方心痛極了。他楞在原地,嘴唇嗡動,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的懷抱松了,殷合便推開他,跑進了屋子。

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悶響。

雨依然在下,淅淅瀝瀝地澆在傘上。周庭方一抹臉,摸到了一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飄到他臉上的雨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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