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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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方回到自己的屋子裏,在窗邊坐下。

窗外雨絲紛紛。明明心尖上的人就在隔壁,可是他只能對著潮濕的雨水,想象他的模樣。

“賀州。”周庭方喚來身邊的侍衛,“你做過錯事嗎?”

賀州老實道,“屬下從未做過這一種錯事。”

“我真的很後悔。”周庭方嘆了一口氣,“他那麽傷心,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其他事情,屬下的確不知。”賀州道,“但是這些事並非都是將軍的錯,將軍不如先料理了這些人,給公子先出一口氣。這樣的話,想必公子生將軍的氣也能少些。”

周庭方站起身,拍了拍賀州的肩膀,臉上的愁苦也淡去了。“好,你很中用。你給我原地待命,其他的事都不用管,先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賀州抱拳,道,“是。”

周庭方承諾過,劉媽媽嘴裏但凡有一句假話,他必定殺了她。既然如此,那她就是非死不可。

不過讓她死之前,周庭方從她嘴裏要出了一張紙,上面寫的清清楚楚是殷祥旭親自把他的親弟弟賣給了如意館。她因為成了殷祥旭的把柄,反而不用死了。

其實誰能記得三年前的一個不起眼庸常,但是當時殷家衰落,府裏連個仆人都沒有,周庭方就不相信,壓著殷合去賣身的會是殷祥旭那個老母親。

然而殷祥旭自己理虧,看了這東西,堅信劉媽媽記得他。於是只能咬碎了一口牙,把他侵占的殷合的所有財產都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外帶周庭方三年來資助殷家的所有銀兩。

殷合如今已經從如意館出來了,慶幸的是沒有幾個人見過他的樣子。周庭方不想把事情鬧地太大,打擾到殷合的生活。殷合應該完全擺脫以往的身份,開開心心地生活。

不過殷祥旭就不好過了。他身上根本沒有多少錢,剛入官場,所有的送禮人情,花的全是從殷合手中奪走的錢財。在抄家中,坤澤得以保留財產,可是他母親不受重視,根本沒有多少錢。如今這東西一拿回來,殷祥旭的家底都被搬空了。

殷祥旭看著東西一箱一箱地搬出去,氣地想砸桌子。不過手舉起來,又好好的放了回去。他實在沒有錢了,砸了還要買,不值當啊。

周庭方叫了一群侍衛,把東西搬到將軍府去。這一次,他特意叫人把殷合以前身邊的丫頭找了出來,帶著他,一件一件地認。

這一件是殷合的金絲楠木琴,那一件是殷合滿月時殷世華送的長命鎖。還有許多殷合的母親,奶奶的東西。她們接連病逝,這些東西理應由殷合繼承。

周庭方好幾天沒回周府,日夜抱著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背。東西太多了,有幾樣這個鐲子那個鐲子的,這個玉佩那個玉佩的,實在背不下來,就只能拉著賀州一起背。至少到時候給他提個醒。

殷府以前的仆人,周庭方也都派人去找。即使大部分都死了,或者找不到了,也還剩下了幾個。周庭方盡量找,即使是殷府裏掃院子的,也找出來,都安頓在將軍府。他只希望有一天,如果殷合能跟他回將軍府,看到這些臉熟的舊人,能有一點安慰。

準備了快一周,周庭方才帶著東西去給殷合賠罪。好幾個侍衛,擡著一箱又一箱的東西,從將軍府擡到周府,好像送聘禮一樣。

周庭方快一周沒來,殷合還以為他不打算來了,自己在被子裏偷偷哭了好幾次。這一次周庭方大張旗鼓地來,前腳剛進府,後腳消息就像翅膀一樣的飛了出來。

念春年紀小,活潑,蹦蹦跳跳地跑來告訴殷合。殷合抿了抿唇,道,“把門關上,你以為人家是沖咱們來的。”

周庭方到了殷合門口,擡手輕輕敲了兩下門,道,“殷合,殷合?”

殷合揪緊了被子,“告訴他,我不見外客。”

忍冬吃了之前的教訓,只能對著門外道,“將軍,我們公子不見外客,您回去吧。”

周庭方黯然,倚著門道,“殷合,咱們這麽生疏了嗎。”

殷合聽了這話,心裏好痛。他把自己埋進被子裏,一句話都不說。

周庭方道,“好。不管怎麽樣,都是我的錯。我今天給你賠罪。”

他走出屋檐,跪在臺階下。今天太陽很大,萬裏無雲。陽光很刺眼,周庭方的額角漸漸滲出汗液。汗水滑進他的眼角,弄得他睜不開眼睛。

殷合把自己團在床上,嘴裏咬著被子。他咬地狠,好久都不松開。被子都被他咬地濕漉漉的。

忍冬打開一點兒門,往外一看,周庭方正跪在院子裏。她走到床邊,給殷合放下簾子,不經意道,“將軍在外面跪下了。”

殷合松了嘴,轉過身來。他眼睛紅紅的,想來是又哭了。

“他怎麽能跪我?”殷合慌張道,“大丈夫的膝蓋,跪長輩,跪帝王,怎麽能跪我?”

忍冬便也慌慌張張道,“這可怎麽辦?”

“不行,”殷合道,“周伯父知道了,肯定不高興了。”他趕緊下了床,把門開了一個小縫,果然周庭方正跪著。太陽那麽大,他身邊一個撐傘的都沒有。

殷合真是恨死他了。他拉著忍冬,道,“忍冬,你快去叫他起來,我求求你了。”

忍冬為難道,“我去叫,將軍肯定不肯起來的。”

殷合咬著嘴唇,呆立半晌,還是咬了咬牙,披上衣服,推開門跑了出去。

周庭方的後背像松柏一樣直立。殷合跑出來,抓著他的衣角,道,“你起來,你這樣像什麽話!”

周庭方抓著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抱到懷裏。殷合便和他跪在了一起,被他箍在懷裏。殷合雙手推著周庭方的胸膛,道,“你幹什麽,你放開我——”

“殷合,”周庭方的嗓子有點啞,“那天你說了很多,我想了很久。我改,我全部都改,除了一條。你就是我的人,我就是你的相公,絕對沒有商量的餘地。”

周庭方一手環著殷合的腰,一手拖著他的屁股,直接抱著他站起來。

殷合的發間是絲絲縷縷的梅花香氣,還有讓他心安的自己的味道。周庭方聞著,總算按耐住一點。他抱著殷合進屋,道,“擡進來。”

殷合拍打他的後背,道,“你不講理……”

周庭方側過頭,在他後頸的頸砂上舔了一下,呼吸噴灑在殷合的耳垂上。

“我就是不講理。”

殷合被周庭方舔地身上發麻,立刻抱著周庭方的脖子,不出聲了。

周庭方把他抱到裏間,放在床上。低著頭細細一看,正看到豆大的淚珠從殷合的眼睛裏湧出來。

周庭方趕緊拿出手帕來,給他擦下去。可是眼淚卻越擦越多。殷合轉過頭,一句話都不說。

周庭方攥著手帕,生硬道,“你就是我的人,頸砂上的咬痕為證。你身上有我的氣味,你就是我的人。”

每次都是這樣,談到這裏,幾乎談不下去。殷合氣地直想拿命還給他,忍了又忍,才忍住一肚子的氣話。

賀州看這樣子,趕緊在旁邊咳嗽了兩聲。周庭方看了一眼搬進來的東西,還是決定先把正事辦了。

“劉媽媽已經半死不活了。我暫時,還料理不了殷祥旭。但是我用了點辦法,把你的東西都要回來了。我現在在搜集他的把柄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把他買到青樓去,給你出氣。”

殷合對殷祥旭厭惡頗深,聽著這話,心裏也稍微好受一點了。然而對周庭方的氣也還是悶在胸口,一點沒消。忍冬走過來,拿出帕子給他擦眼淚。殷合接過帕子,不說話。

周庭方擰起了眉頭,這效果跟他的估計出入太大,他心裏也忐忑起來。

賀州在旁邊又咳嗽了幾聲。周庭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打開箱子,道,“你不來看看嗎?這是你的琴,是你開始學琴那年,吳老太太送的。”

殷合站起身,走過來,把琴從箱子裏抱出來。他的手指撫摸過琴弦,淚水奪眶而出,哭道,“外婆——”

他哭地撕心裂肺,抽抽搭搭地說,“是孫兒不孝啊,外婆,你怎麽狠下的心,就留我一個人……”

周庭方從後面環住殷合。他只能拿著帕子,給他擦去眼淚。

殷合已經漂泊地太久了。

殷合把琴妥妥貼貼地放好,叫人打了水,拿著帕子把琴擦幹凈。周庭方挽著袖子,陪他一起。他笨手笨腳地,只能拿出十二萬分的小心來,仔仔細細的弄。殷合擡眼看他,忽然就覺得他沒有那麽可惡了。

殷合打開第二個箱子,裏面有他的筆和硯臺。

“這個硯臺,是殷伯父在你識字的時候買來的,後來被你摔了一條縫。這個是殷伯父賠給你的,不過老太太和青夫人怕你傷心,早早就一人又送了一個。”

殷合眼裏再次滲出淚來。

“這塊玉是你成年時青夫人送的,這個白玉白梅簪,是老太太的嫁妝。特地留著,等你成年,送給你的。”

殷合顫抖著嘴唇,捂著臉,泣不成聲。周庭方把他摟進懷裏,道,“哭吧。我明白你的苦,明明是那麽好的人,為什麽就那麽去了。”說道這裏,他的眼圈也紅了,“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報仇。殷世伯就是冤枉的,我一定給你平怨。”

殷合抓著周庭方的衣襟,哭道,“我好想他們,我好想他們……我太沒用了,母親和外婆的東西,我都保護不了……”

“這不怪你。”周庭方道,“都是我的錯。”

他打開第三個箱子,道,“這裏面,都是我送到你家的聘禮。”

說到這裏,周庭方幾乎說不下去。他艱澀地道,“對不起,聘禮都是我父親準備的,我並沒有看過。”他捧著殷合全是眼淚的臉,一字一句地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向你保證,以後你的每件事情,我都記得,我都知道,永遠都不會忘。”

殷合的心砰砰地跳,他知道周庭方說的是真的,他真的什麽都知道,他真的去做了。他漂泊了這麽久,只有在聽他把一件一件的東西說明白的那一刻,才終於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周庭方明白他的心,他會和自己一起傷心,一起憤怒。殷合移開眼睛,拍開周庭方的手,道,“別碰我。”

周庭方垂下眼睛,神色黯然。

殷合瞥他一眼,道,“你過來啊,這麽多東西,我怎麽收拾。”

周庭方這才舒展了眉頭,趕緊跟殷合把幾大箱的東西整理好。

殷合心裏酸酸軟軟。他低下頭,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找到了你以前身邊的一個小丫頭,叫白露。你還記得她嗎?”

“白露……”殷合喃喃道,“記得的。”

“跟我回去好不好,”周庭方一把抓住殷合的手,道,“跟我回去,我讓她接著伺候你。”

殷合低著頭,抽出自己的手,“我不跟你回去。”他攥著袖子,道,“你從來都不相信我,我跟別人有一點兒接觸,你就要不高興。你給我那個腳鏈,就是不讓我出門!但凡有外人看到我的臉,你就要瘋起來。你就想把我關起來,天天只能看到你一個人,你就高興了。”

周庭方嘆了口氣,無話可說。他的確是這麽想的。

殷合哼了一聲,道,“我不是你的寵物,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你給我改了再來。”

周庭方面色陰沈,殷合那句“我不是你的私有物品”讓他心裏很不高興。他捏了捏眉心,決定再跟殷合強調一遍他是誰的人,就聽到了賀州在旁邊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

周庭方耐心地聽他咳完,接著道,“你是我……”

“咳咳咳咳!!!”

周庭方覺得賀州煩人極了,皺著眉問他,“你怎麽了?”

賀州十分絕望,便編了個瞎話,“將軍,尚書大人找你,讓你趕緊過去。”

這樣一打岔,也失去了說話的時機。周庭方只能壓下心裏的不舒服,道,“我先過去,晚上來看你。”

殷合瞥他一眼,心想,你愛來不來。

出了門,周庭方問道,“什麽事?”

“沒事兒。”賀州道,“屬下就是找個借口,把您拉出來。”

“為什麽?”

賀州無奈道,“將軍您也太不會說話了。您那個時候要是再說出來一句要占有殷公子的話,那不又吵起來了嗎?”

周庭方卻固執道,“他是我的人。”

賀州無奈。周庭方這個固執的樣子真是和尚書大人學了個十成十。“對,他是您的人,但是現在您把這個話說出來,殷公子不就又生氣嘛。這話,找個你儂我儂的時候說,您想說多少說多少,沒人攔您。”

周庭方沈默,黯然道,“我很不會說話嗎?”

賀州遲疑道,“嗯……”

“我今天是不是搞砸了?”

“也不算搞砸了。”賀州決定實話實說,“只不過本來能達到比現在好兩三倍的效果,結果讓您給表現成這麽點了。”

周庭方嘆了口氣。

賀州第一次這麽可憐周庭方,尚書大人真是好英明,如果不給將軍指婚,他上哪兒找媳婦兒去。

於是賀州決定幫幫他,“以後吧,您說話不好聽,我就在旁邊咳嗽一聲,將軍您看行不?”

周庭方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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