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述，今天這湯……有點鹹。”於先生十分委婉地提醒，不只是湯，所有的菜都不在水準，沒有了那種靈氣被提純的感覺，就是幾道味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

秦述後知後覺地嘗了一口湯，差點被鹹哭了，他愧疚地低下頭：“師父，對不起。”

“發生什麽事了？”於先生平日裏習慣了板著臉，不帶一絲感情說話，這會兒還特地放柔了幾分語氣，怕嚇著小徒弟，“小述，跟師父說說，我幫你做主。”

秦述猶豫再三後，小聲問道：“師父，我想恢覆記憶，你有辦法嗎？”

他原本覺得過去的記憶不重要，只要好好珍惜眼下，把握未來，不讓自己留下遺憾即可。

當時的心態，是基於老掌門提供的消息全部屬實的前提下，他是穿書者，終有一天會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裏，這裏的人與事，他可以參與進去，卻不能過分融入，因為他最終是要離開的。

既然要離開，就不適合擁有過於親近的感情羈絆。

可萬一，老掌門在撒謊呢？

如今看來，對方話中的疑點越來越多，騙了他的可能性也極大。

秦述思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要找回記憶比較妥當。

如果他本就屬於這個世界，他就不需要那麽多的顧慮了，他可以盡情地喜歡夏軻，也可以努力去將對方追到手，就像話本裏寫的那樣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這裏倒是有一種丹藥，可以令人恢覆失去的記憶。”於先生沒有賣關子，藥確是有，他之前也想給小徒弟用，只是被對方拒絕了。

“請師父幫我恢覆記憶。”秦述態度誠懇地請求。

於先生見他一臉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禁納悶：“小述，你怎麽突然改變主意了？”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秦述不好意思明說，因為發現師兄好像也喜歡他，他想進一步確定關系，又礙於自己可能是穿書者的身份，有所顧慮。

這種事，他該怎麽解釋呢？

於先生也沒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相當幹脆地將丹藥交給了他，叮囑道：“睡前服用一顆，連續服用三天，期間忌酒，快則當天起效，慢則月餘，效果不定。”

“我記下了，師父放心。”秦述點點頭，小心地將丹藥收了起來，再一看桌上的飯菜，有些尷尬地提議，“師父，我去重新做幾道菜吧。”

“無妨，為師觀你今日心緒不寧，還是好好歇著吧。”於先生頓了下，仿佛才發現，夏軻居然沒在藥廬，又問，“小述，你師兄呢？”

秦述眸光微動，低下頭，掩去眼底的一絲傷感：“師兄方才出去了。”

至於去哪兒了？他也不知道。

於先生沒有再問，重新拿起筷子，簡單地吃了幾口飯菜後，交待道：“小述，我去裘老頭那邊一趟，或許要晚些回來，你不必擔心，晚上早些休息，記得吃藥。”

“是。”秦述老老實實地點頭，待於先生離開之後，再次將視線轉向桌上，每一道菜都有剩餘，這還是他掌勺以來第一次。

“小橘，是哪裏不對嗎？”

“喵嗚——”小橘貓跳上桌，仔細嗅了嗅桌上的盤碟，仰頭看向少年，又叫了一聲。

秦述將菜一道一道嘗過去，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了：“好難過，想哭的感覺。”

他以前做的東西，自己吃過以後，會有種滿滿的幸福感，這一次，確實十足的悲傷，難吃極了。

“心情影響食材的味道？”裘老聽完於先生那一番長篇大論後，猜測道。

於先生一怔，這個說法乍一聽很荒謬，再一細想，竟挺有道理的樣子，他讚同地點點頭：“極有可能，小述他今日看上去格外沮喪。”

裘老還是挺在意秦述那一手堪比煉藥師的絕活，追問道：“你訓斥他了？”

於先生冷眼斜睨對方，輕哼：“我豈是那種人？”隨後便將秦述的反常和忽然改變註意想要恢覆記憶的事情，一一道來。

“看來這事與夏軻有關。”作為旁觀者，還是裘老看事情更加明白，“夏軻去哪兒了？”

“我方才在藏書閣時，他忽然過來找我，說是要去下大陸一趟，不想讓小述擔心，便沒跟他說，然後又提到了小述今日反常之事，暗示我多關心一下小徒弟。”於先生低頭翻著從藏書閣頂樓拿出來的古籍，一本快要翻完了，也沒找到想要的線索，琢磨著還得回去一趟。

“楚循和陸瑄那邊不順利？”裘老記得，夏軻在下大陸那邊唯一的紅塵牽絆也已經斬斷了，最大可能便是因為墨時清的事情。

於先生翻著書頁的手停了下來，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擔憂：“墨時清生性狡詐，詭計多端，又善於偽裝……”

“你門下最出色的三個徒弟聯手都對付不了一個墨時清的話，你去也沒用。”裘老不留情面地直接掀他老底，“我沒記錯的話，你的修為已經停滯不前三百年了吧？”

修為停滯不前，加上平日裏極少修行，於先生這個化神期放在五大仙門裏，還真是不夠看了。

“彼此彼此。”於先生若無其事地將書往下翻了一頁，“你不也是一樣，天天在這裏過著養老的日子。”

還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大哥沒比二哥強。

兩人相互埋汰了一陣後，又齊齊去了藏書閣頂樓，各自占據一角，開始從書海中尋找線索，一邊翻看古籍，一邊閑聊幾句。

“裘老頭，你那大白，還要嗎？不要的話，明天我讓小述煮了。”

“你要是皮癢欠揍，就過來，我保準滿足你的需求。”

“嘖，你這人真是無趣。”於先生剛感慨完，手上動作一頓，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己剛剛翻到的內容，又從頭看了一遍後，頗有些激動地喊道，“你過來一下，看看這個。”

裘老納悶地站起身：“什麽事，大驚小怪的？”

於先生將手裏的藍皮書遞了過去，指著上面的文字，語氣略顯急促：“你仔細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傳聞妖皇年幼時十分弱小，身無靈力，亦無妖氣，懵懂無知，如同普通幼崽，長至六月餘，血脈覺醒，力量充盈全身，外形發生劇變……”

這本藍皮書是用妖族的文字記載的，裘老一字一句分辨過去，如遭雷擊。

他們記憶中的妖皇，原形十分龐大，霸氣十足，屬於輕輕一跺腳，就能壓死一大片人類修士的恐怖存在。

他們這些從那一戰惡戰中存活下來的人，每逢回憶起妖皇，都會忍不住戰栗，哪怕對方已經被封印千年，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這種侵入骨髓的恐懼感，依舊是大多數人心中的噩夢。

“你想到了什麽？”裘老沈默了半晌，擡頭看向於先生。

於先生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轍，看似平靜，實則陣陣後怕：“……小述的那只貓。”

“那只貓，多大了？”裘老低聲道。

於先生微微搖頭：“我聽小述說，撿到它時，兩個月左右大小，他從月半宗一路趕往梵空鎮，花了將近兩個月……五個月不到吧？”

“它會是妖皇嗎？”裘老仔細回憶了一下小橘貓的模樣，毛絨絨一團，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樣子，跟少年形影不離，又軟萌又會撒嬌，簡直就像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寵物貓。“會不會是我們多想了？畢竟這上面也沒提到妖皇幼崽時期是一只貓啊。”

於先生抿嘴不語，許久，才道：“夏軻離開前，曾和我說，天照門門人調查的結果，那些同樣夢到妖皇覆活的果蔬精，在小述和那只貓進入學院的第一天，都在前院那邊待著……”

也就是說，大白和其他果蔬精們做的同一個夢，皆源自於它們見到了小橘貓。

這件事，於先生之前不說，是因為前院那些南瓜精、茄子精們害怕貓，估摸著這可能是個誤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陰差陽錯之下，造成這樣的巧合。

“你打算怎麽辦？”裘老神色憂忡，秦述有多在意那只貓，他們這些人全都看在眼裏。

於先生眉心微蹙，他可以在白孟洋被擒獲後，立刻明示夏軻去將人早點解決掉，是因為那姓白的罪證確鑿，罪惡滔天，留著也是禍害，還有可能再生事端。

可這小橘貓，情況畢竟不同。

“萬物有靈，那畢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還從未作惡，況且，小述那麽在意它，我這個當師父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悄悄把他的貓弄死了，這徒弟估計就不認我了。”

裘老對此表示理解：“咱們在這學院養老，待久了，心腸也變軟了。且不論這書上說的是真是假，人性善惡，大多跟他成長的環境相關。這貓，先讓你那小徒弟好好養著，若是有問題，再去處置也不晚。”

“好。”於先生讚同地點點頭，轉身抽出另一本古籍，他還沒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來尋找關於另一個世界的線索。

然而，剛剛的發現令他註意力無法集中，沒一會兒，便走神了。

裘老那邊顯然也是一樣，幹脆抱著書，走了過來，面對面坐下：“我又想了想，這事不大對勁。”

“哪裏不對？”於先生問。

裘老語氣緩慢地分析道：“按照我們原先的推測，墨時清是妖族護法，當年的四方護法深受妖皇信賴。即便他不知曉妖皇年幼時期的事跡，如今心心念念地想要覆活妖皇，而妖皇其實已經……轉生？”

這件事如何怎麽看，都有些矛盾。

不是墨時清搞錯了，便是他們猜錯了。

於先生神色凝重：“我倒寧可是我們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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