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軻，今天的事情，你怎麽看？”於先生隨手在院子裏支起一個隔音結界，人往葡萄架下的藤椅上一躺，視線落在不遠處正在賣力鋤草的大白蘿蔔身上。

雖然果蔬精的異動起源於一場夢，這個原因有些荒唐，卻不容小覷。

“事情需要進一步查證。”夏軻上前，拿起石桌上的茶壺，替於先生倒了一杯涼茶，不緊不慢道，“首先，要證實大白沒有說謊；然後，調查它口中那些跟它一樣夢到妖皇覆活的果蔬精，在做夢前後，都去過哪裏，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有什麽共同的經歷，從中或許可以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於先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問道：“你覺得妖皇會覆活嗎？”

“不會。”夏軻斬釘截鐵道，人死不可能覆生，妖也一樣。

他年少時，也曾幻想過讓自己的父母活過來，一家人不分開，長大之後，懂事了，便不再幻想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傳聞血靈獻祭陣法能將逝去之人的魂魄召回，裝入適合的容器，達到覆活的目的，然而說到底，這‘覆活’之人，早已面無全非，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把戲罷了。”

於先生讚同地點點頭：“可惜世人看不透啊，墨時清執著於覆活妖皇，可憐小述受到牽連。”

而一旦這個消息擴散開去，仙門中人或許有一半，會以“防患於未然”的理由，聯名上書，要求五大仙門處置秦述。

於他們而言，秦述只是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小人物，犧牲他一人，便可保住整個上大陸。

這種自私自利的心態，偏偏是如今仙人中人的真實寫照。

哪怕是五大仙門之中，也有不少人抱著這樣的心思。

思及此，於先生不忍感慨：“妖族沒落之後，仙門中人也越發墮落散漫了。”

夏軻聞言，並未反駁。

曾經他想不明白，師父為何要“躲”在梵空學院，寧可收他這種從未接觸過修行的普通人為徒，也不願再給那些背景深厚的仙門中人當老師，直到他進了天照門。

五大仙門之首的天照門，居然也和下大陸的那些凡人一般，會勾心鬥角地爭權奪利，會想方設法地往上爬，而真正靜下心來修行的人，卻是寥寥少數。

就像歷年能通過守山大陣考驗，順利進入梵空學院的人裏面，絕大部分都是跟上大陸的仙門中人相關的世家子弟，只有極少數，才是真正毫無背景的天縱奇才。

於先生沈吟了片刻後，道：“調查的事情，交給你帶來的人負責即可。”

“是。”夏軻點頭應道，隨即取出傳令符，將消息發了出去。

見他忙完，於先生又道：“半個時辰前，楚循給我來信了，說是已經和陸瑄前往下大陸，緝拿墨時清等人。你給天行長老傳個信，讓他配合他們行動。”

“好。”夏軻再次照辦。

於先生最欣賞夏軻的一點便是：聽話。

這聽話自然不是毫無判斷的愚忠，而是彼此間的默契，步調一致。

在同一件事上，夏軻的觀念總能和他達成一致，譬如：對待妖族的態度。

但，也有例外，譬如說——

“小述有了你給他煉制的儲靈球，靈力的事情不需要擔心了，之後便讓他留在藥廬，我親自去教他，學院那邊的課程，暫時便不用去上了。”

“師父，這件事恐怕不妥。”

於先生有些意外：“哪裏不妥？”

夏軻斟酌著回答：“師弟是否要去學堂聽課，還是問一下他自己的想法吧。”

秦述第一天跟容梟梟去聽課，就遇見了墨時清，可謂開局不利，之後三天裏，於先生便讓他留在藥廬，每天給藥草澆澆水，施施肥，負責一日三餐，然後便是讀書、習字……

日程安排相當枯燥。

是於先生不會教人嗎？

他收了那麽多徒弟，幾乎每一個在開頭一個月裏，幹的都是些磨練心性的雜活，熬過去了，下個月便依據各人天賦不同，因材施教。

夏軻也是這麽一路熬過來的。

當然秦述的情況特殊，他沒有靈根，原先的時候，於先生即便有心教他，也難以入手，這才讓秦述跟著容梟梟一塊兒去聽課。

“也罷。”於先生輕嘆一聲，這些天觀察下來，秦述的心性如何，他已經看的一清二楚，夏軻會提出異議的原因，他大致也能猜到一些。

當年總是形單影只的夏軻，身邊連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如今他看著秦述，難免會感同身受，想讓對方在這學院裏留下更多的美好回憶。

“回頭你問問小述，讓他自己選吧，我看他自學符道的時候挺上心的，宣紙上畫出來的提速符也還有模有樣的。”於先生沒有說的是：他為了照顧小徒弟的面子，他特地沒提醒對方，所有符紙，尤其是徒手畫出來的靈符，必須灌入靈力才能起效。

不然，就是一張廢紙。

夏軻聽到這，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師弟用的符紙，不是師父給的？”

“他自己畫的啊，當寶貝似的，都好好收著呢。”於先生一想到那畫面，不禁想笑，隨後想到了什麽，猛然擡頭，“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夏軻將自己去後山時看到的情形覆述了一遍：“當時師弟無處可逃，便爬到了樹上，我趕過去時，察覺到有結界存在過的痕跡，那樹上還貼著一張失效了的符紙。”

因為秦述沒有靈根，無法使用靈力，夏軻自然沒想到，少年使用的符紙居然是他自己畫的。

如今想來，也確是如此，若真是師父給的符紙，不至於連那些果蔬精都抵擋不住。

但，原本該是一張廢紙的符紙，為何會有效果？

夏軻和於先生同時陷入了沈思，直至秦述那邊將飯菜端上桌，兩人依舊沒弄明白這件事。

“小述，你之前畫的那些符，還有嗎？”於先生決定重新看個究竟。

“有，在書房，師父現在要嗎？”

秦述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立馬去將自己私底下練習畫的符紙取了過來，滿滿一盒子，全部都是他臨摹的，先前出門的時候，他只隨身帶了兩張。

於先生隨手取出一張符紙，仔細看了又看，沒有任何靈力流動的跡象，確實是……廢紙。

“師父，有問題嗎？是哪裏畫錯了還是？”秦述看著於先生這一臉嚴肅的模樣，不免有些擔憂。

“沒畫錯。”於先生將盒子裏的符紙全部查看了一遍，提速符、定身符、搜索符、小型防護結界符，全都是正確的畫法，但也全部都是廢紙。

難道是夏軻搞錯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於先生否決了，夏軻是他帶過的徒弟裏面天賦最高的一個，當年天照門、驚雷殿、北鬥樓搶著收他，因為他在煉器、符道、劍道上的悟性都極高，最後入了天照門是因為……

被他誤導，夏軻以為煉器最賺錢。

夏軻當初若是入了驚雷殿，如今這殿主之位，還不一定輪得到楚循來坐。

所以，問題依舊出在秦述身上。

於先生將符紙一一放回原位，合上蓋子，不動聲色地問道：“小述，你自己畫的符，可是用過了？感覺如何？”

秦述不疑有他，老老實實地回答：“用了兩張，提速符給梟梟逃命的時候用了，結界符我自己用的，感覺效果還是差了許多。不過現在有師兄給我的儲靈球，回頭我再試試，應該就好多了！”

說到最後，秦述不禁有些躍躍欲試，這儲靈球不但長得精致漂亮，而且還是上品仙器，一聽就很厲害的樣子，等他熟練掌握了使用的方法之後，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小命了。

起碼，再次遇到危險，他能有一點自保的能力，就算打不過，也可以跑。

“嗯，先坐下吃飯吧。”於先生隨手將盒子放自己這邊一擺，完全沒有還回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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