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於先生特地打包了一碗排骨燉蘿蔔湯，放在食盒裏，又帶上秦述畫的那些符紙，簡單交代了兩句，便出門去了。

“師兄，裘老不會以為咱們把大白煮了吧？”秦述瞅著師父臉上罕見的古怪笑容，總覺得這事不簡單。

“不會。”夏軻瞥了眼還在賣力幹活的大白蘿蔔，解釋道，“它是裘老的靈寵，若是遇害了，裘老那邊會有所感應。”

秦述了解地點點頭，視線落到自家小橘貓身上，貓崽子正在啃排骨，是他單獨給它煮的一份，一旁的骨碟盤中已經放著六根啃得光禿禿的骨頭。

“小橘的胃口好像變大了。”少年喃喃自語道。

夏軻轉頭一看，只見小橘貓的肚皮已經圓滾滾的，它卻還在吃，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秦述因為擔心它會吃撐，伸手將排骨移開，它又鍥而不舍地撲了過去，還一個勁地喵喵叫。

“這貓幾個月大了？”夏軻回憶了下，半個月前看到它的時候，好像就這麽小一坨，好像從來就沒變過。

“我撿到小橘的時候，它可能兩個月大，現在的話，四個半月吧？”秦述仔細算算，驚呆了，因為他發現……小橘居然真的從來就沒長大過！

明明那麽能吃，而且這種毛色的貓似乎天生長得快，容易發胖。

“大概是長身體的時候，吃的比較多。”夏軻沒養過這種小動物，也說不上來這貓四個半月該有多大，終歸覺得似乎太小了點。

秦述聽他這麽一說，便把剩下的排骨又還給了小橘貓，一邊輕柔地摸摸它的腦袋，一邊小聲叮囑：“小橘，你多吃點，趕緊長大呀。”

與之同時，招生辦。

裘老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碗排骨蘿蔔湯，肉香濃郁，燉的恰到好處，一看就很好吃，剛好伸手拿筷子，卻被於先生塞了一疊“廢紙”過來。

“先別忙著吃，看看這些。”

“一堆廢紙，有什麽好看的？”裘老不用細看，只瞥了一眼，就發現這些符紙雖然畫的有模有樣，卻沒有一絲作用。

“你再看看。”於先生擋住他的筷子，態度堅定，“先幹正事，稍後再吃不遲。”

“稍後就涼了。”裘老隨便找了個借口，換來對方一道保溫符，無奈之下，他只好接過那一疊符紙，一張一張翻過去，最後得出的結論，還是跟方才一樣，只是這回說辭比較委婉一些，“這是你那小徒弟畫的吧？臨摹了楚循的符，這一筆一劃倒是挺用心的，在外行人看來，足以以假亂真……”

可說到底，還是一堆廢紙。

“容小胖來找你求救的時候，用了小述給的提速符，才順利脫身。”於先生見他依舊堅持方才的結論，這才一一道來，“小述被那群果蔬精包圍的時候，逃到樹上，用了一張他自己畫的結界符，才等到夏軻去救他。”

他的語速不緊不慢，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見他臉上出現了一絲跟自己先前如出一轍的表情，輕哼道：“你說這是一堆廢紙？”

裘老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沒騙我？”

“騙你做什麽，你自己看水光鏡啊。”於先生倒是不懷疑夏軻和秦述說的，只是這事，確實蹊蹺的很，他特地過來一趟，自然也不是好心來送湯的。

有些事，必須自己親眼確認過，他才安心。

裘老遲疑了下，還是取出了水光鏡。

兩人湊到鏡子前，從頭看到尾，雙雙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裘老頭，你覺得，這‘廢紙’被小述貼身帶了兩個時辰後，突然變廢為寶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好說。”

裘老相當保守地回答，愈發覺得自己先前的猜測是正確的：秦述或許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奇物種。

於先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可能性，問道：“你之前說的那本《奇異編外史》在哪一個書架上來著？”

翌日，天剛亮，秦述便醒了，洗漱完做早飯，已經成了他的習慣，熬粥、蒸包子，又取了兩碟涼菜上桌，他開始給小橘貓準備肉糜加餐。

“餵！”一道惡聲惡氣的聲音從窗口傳來。

秦述轉頭一看，發現是大白蘿蔔，正焉了吧唧地趴在窗臺上，瞅著他這邊：“你不是夏軻的師弟嗎？為什麽你天天幹著小童的雜活？”

“嗯？”秦述沒反應過來，幹雜活怎麽了？很丟臉嗎？想當初他身無分文，從月半宗一路趕往梵空鎮的兩個月裏，都是幹雜活攢錢換的吃的、用的、穿的呀，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多好啊。

“你是不是傻啊？”大白蘿蔔一副很嫌棄的調調，頗有一股挑撥離間的味道，“你那麽早起來給他們做飯，不覺得很委屈嗎？”

“不委屈啊。”秦述毫不猶豫地回答，有人喜歡吃他做的東西，他開心還來不及呢，幹嘛要委屈？更何況，他是給師兄和師父他們做的早餐，又不是外人。

大白蘿蔔猶豫了下，以命令的口吻說道：“那你給我也做一點吃的。”

“不要。”秦述果斷拒絕。

大白氣炸了：“為什麽！？”

看著它頭頂因為不滿瞬間豎起來的綠葉子，秦述咧嘴一笑：“因為你是外人啊，你還欺負我和小橘。”

大白蘿蔔可疑地沈默了一會兒後，嗚嗚嗚低聲抽泣起來：“人家還是個孩子嘛，人家兩天沒吃東西了，肚子好餓餓……”

裝可憐？秦述驚訝地張了張嘴，這蘿蔔精果然是成精了的種，比一般蘿蔔聰明多了，不過——

“師父說你成精三十年了，我才十八歲，你比我大十二歲，你……好意思跟我撒嬌嗎？”少年一本正經地說道，末了，搖頭嘆息，“而且求人也不是這個態度啊。”

大白目瞪口呆：“……”原以為是個可以隨意捏拿的軟柿子，居然意外地棘手。

夏軻外出一趟回來時，看到的便是眼前這哭笑不得的一幕，平日裏見慣了秦述乖巧懂事好說話的模樣，還擔心他性子太軟，會被人欺負，如今看來，他倒是可以放心一些了。

“師兄！你回來了？”

面對夏軻，秦述的態度自然要熱情多了，不用對方說，就主動把粥、包子、配菜送了過去。

“嗯。”夏軻跟變戲法似的，從儲物袋裏取出一籃子的赤櫻果，遞給少年，“剛去摘的。”

“師兄，你剛才……”秦述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間，玄色鮫綃長袍腰間系著同色系的織錦腰帶，腰帶上系著一只很樸素的香囊，剛剛那一籃赤櫻果就是從香囊裏面倏地一下冒出來的。

見他好奇自己的儲物袋，夏軻解釋道：“這是用於儲存小東西的法寶，喜歡？”

“嗯！”秦述老實點頭，這法寶可真方便，可以給小橘裝好多小魚幹和零食！就是不知道……

“回頭我給你煉制一個。”

“師兄，煉器難嗎？我想學！”

兩人同時開口。

少年兩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夏軻稍一猶豫，道：“不難，看天賦。”

天賦高，便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尤其是上品仙器，有市無價。這是於先生的原話，當年夏軻從下大陸憑借著一己之力通過守山大陣考驗，進入梵空學院，又幸運地拜入於先生門下，身邊的銀兩花的所剩無幾，靈石更是一無所有。

但於先生當年並沒有說，煉器師這一行裏，十個有九個在賠錢，天賦低微或是運氣不佳者，全部家當投進去也有可能血本無歸。

夏軻顯然是那剩下的一個幸運兒。

“師兄，你可以教我煉器嗎？”秦述欣喜地問道，在得到儲靈球之前，他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將來要往哪個方向修行。

昨天晚上，在師兄的幫助下，他第一次嘗試著借用儲靈球的力量，畫出了一道威力不小的攻擊符，將對方隨手布設的結界劈開後，他開始體會到了真實的安全感。

“好。”夏軻頷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絲弧度，學煉器的話，以後便會和他一起回天照門吧？

“謝謝師兄！師兄真好！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絕對不給你丟臉！”少年眉眼彎彎，笑容明媚，然後——

“啊，師兄，我得走了，跟梟梟約好，今天一起去聽課的，要來不及了，咱們回見！”

望著少年迅速消失在視線內的背影，夏軻默默地收回目光，心裏閃過那麽一絲遺憾，就好像原本在期待著什麽，然後……落空了。

是什麽呢？

他若有所思地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忽然間，恍然大悟：原來是……少了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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