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插曲

阿蘭去了南方打工。依舊會有信來，只是不像從前那般規律。

說到她在廠裏做文員，經常是一人做三人事。因為文員部四個人，一個是老板的小蜜，一個是廠長的二奶，還有一個是管事的情人，只有可憐的阿蘭什麽也不是，苦哈哈的一個人做三人的工作，做不好還要受批評。

又說道每到節時，廠裏就開始做假賬，寫假材料，這一切對於阿蘭來講真真煎熬。陳穎真不知怎麽安慰她，開玩笑也不敢，想建議她考成高，想來阿蘭也沒有那個精力，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只能安慰她說，你做好自己就好，別人有別人的活法，有別人的人生，你若不願意走那樣的路，要不就顧好自己即可，實在無法忍受就離開，另走它路。

其實大學生活跟打工的生活實在差別太多，阿蘭的心中一直有些憤懣命運的不公，所以信中所言種種，固然真有其事，只是，人生這般無奈，也許，可以的話，哪個女孩子都不會心甘情願做人家的小，受人家的白眼吧。所以那些被阿蘭憤懣的女孩子們，也許都各有難處？陳穎也不知道，但是總也不可以這樣去說阿蘭什麽，因此，陳穎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回信乏味得緊。

這裏陳穎一面為著阿蘭而惋惜，一面繼續著跟周偲偲的細細的思想和生活匯報工作。到底是心意明了，信中也會多一些隱隱約約的甜言蜜語，相思詞句，不過，兩人都是那種清清淡淡的性子，什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類的句子是定然不會有的，頂多也就說說“陌上花開緩緩歸”之類。

轉眼間就是冬天了，阿蘭的來信裏跟陳穎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說當初那個追求他的男生也到了南方那個城市打工，非常的照顧她，而且據說在一家廠裏當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主管。總之，按阿蘭的說法就是，這個男生現在很成熟穩重了，很像一個男人了。所以呢，阿蘭接受了他的追求，當了他的女朋友。兩人還真的是很認真的為著未來在努力，阿蘭告訴陳穎，他們準備先在那邊打幾年工，存一些錢，然後，阿蘭去學一門技藝，再回家鄉自己創業，辦一個小小的門店什麽的。

真好，陳穎想。也許，人生並不一定非得要上大學才是出息呢？看著阿蘭的信上種種，幾乎沒有了之前的憤世嫉俗和黯然，有的都是對未來的暢想。

陳穎開始想著自己的將來會怎樣呢？四年的時光，說長又長，說短也短，然後呢？自己叫偲偲姐姐等她回去，回去之後呢？肯定不可以告訴父親這些感情，雖然陳穎相信父親非同常人一般的開明，但是絕不可能開明到樂意接受自己的女兒真的變成了假小子娶了個媳婦兒回去的程度。

何況還有周媽媽呢。周媽媽青年喪夫，一手把周偲偲拉扯大，怎麽可能接受自己女兒喜歡同性的事實？她可是一直盼望著周偲偲找一個好人家，快點養個白胖小子給她來帶呢。唉唉，有的時候，陳穎想著如果周媽媽知道是自己霸占了周偲偲的情感，會不會直接氣暈？自己可沒少受周媽媽的照顧啊！思前想後，萬般無奈。

這個時候的陳穎真的願意自己變成一只鴕鳥，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顧，有一次周偲偲在信裏寫道：如果我們可以再自私一點就好了。

是啊，如果可以足夠自私，自私到眼睛裏只看得見自己的話，是不是就不要去考慮父母親人，更加不必顧及周圍種種？只是，也不過隨口說說而已，到底是純良孝順的女兒，怎麽可能如此傷害家人的心？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陳穎覺得自己讀再多的書，都是無解。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只是種種憂慮，在通信的時候，很少提及，兩個人都小心翼翼的守護著這一份真心，惟願對方平安喜樂。寒假前自然是期末考試，大學的課程一般都是一個學期學完就要考試驗收學分的。若是某門功課不合格是要重修的，重修雖說不會影響到畢業，但是估計會影響到學位的獲得，尤其重要的是重修是要交錢的，所以陳穎絕對不會讓自己有重修的時候。

期末了，大家都開始了緊張的覆習備考，陳穎也減少了寫信的時間。不過，還是跟周偲偲說了一件趣事。那天周末，來了一個初中的同學，很湊巧的是，前一陣子阿蘭的來信裏面剛好說起了這位同學，說是該位仁兄很壯烈的暗戀了陳穎三年不敢開口，直到了跟阿蘭上了同一所高中，知道阿蘭是陳穎的好朋友，硬是拉著阿蘭聊了一個晚上的陳穎，所以，阿蘭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當年居然還有這樣一號暗戀者的存在。

當這位仁兄前來師大找陳穎的時候，書呆子倒是一點也不呆了，直接的拉了一個同班要好的男生去做擋箭牌。於是，在一番推辭不得之後，陳穎收到了一箱蘋果，而那位仁兄委委屈屈看著陳穎那位高高大大的同班同學之後，連暧昧的話語都不敢出口，送完了蘋果就走了。

當陳穎把這事情前前後後告訴周偲偲的時候，周偲偲難得的誇獎了她一句：喲，難得書呆子今回多長了顆心眼。

陳穎倒是很認真的回她道：自然，我也知道這事情做得有一點點不厚道，後來我那同班同學也不開心了好久，還是我請他看了一回錄像才消了氣。不過，偲偲，我寧肯別人都生我氣，也不願讓你誤會難受。

19、竹香

第一個大學的寒假到來了。

北風越來越淩厲，不過，雪一直沒有下來。

大學的寒假，向來比中學的來得早。陳穎回到家的時候，家鄉的中小學都還沒有放假。於是，她去了初中探望老師們。還是那老舊的大門，進了門，還是那沙石鋪成的操場。曾經坐過的教室，又舊了幾分。

岳老師，還是那樣的笑瞇瞇的，看著自己這心愛的孩子。陳穎卻看見她鬢邊的白發，分明有多了幾縷。陳穎真希望自己可以有家財萬貫，不過，老師不會收什麽的吧，那麽清明的一個老教師。

因為去的時候，已近中午，而老師下午還有課，所以陳穎執意的不肯留下吃飯，最後岳老師幹脆說：這樣吧，我們就在食堂裏吃一頓，這下你不嫌麻煩我了吧。

學校的食堂，飯菜一如既往的樸素，呵呵！師生兩個，各自拿著一個大大的飯兜，打上飯菜，再加了一碗紅薯粉絲就當加菜，一邊慢慢吃，一邊細細聊。陳穎細細的跟老師說了自己填報志願之事，說是選擇了數學系。

岳老師看著她，笑了：你這孩子啊！

忽然間，岳老師問道：“你知道阿蘭這孩子怎樣了不？唉，可惜了當年...”

陳穎想了想，說道：“老師，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人非得上大學才是叫做有出息呢？阿蘭現在在南方的一座城市打工，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而且，她還一邊打工一邊學習服裝制作，應該很快就可以自己獨立做師傅了吧。我們念大學，說到底也不過希望可以自己有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和家人吧。我覺得，阿蘭的人生，也不算是失敗啊...”

岳老師看著這個孩子，嗯，原來，真的長大了麽？做老師的，自然都希望所有的孩子有一個美好的將來。只是，誰又能使得人人可以上大學呢？就算人人都念了大學，世間種種職業，總會有些輕松有些繁重，有些顯得高檔有些顯得底層。但是，只要一個人，是憑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和家人，又怎麽能說是沒有出息呢？

“陳穎將來會是一個好老師呢！”岳老師肯定的說。

“嗯？老師這麽肯定？其實，我對自己真的沒有多少底氣呢，總覺得自己還是知道的太少了，要抓緊這幾年多些讀點書才好。”陳穎很誠懇的回道。

“我們天天說要對學生們一碗水端平，可是，如果我們自己心中對於眾人都沒有一個公正平等的評價的話，怎麽可能真正的對所有的學生一視同仁呢？聽陳穎你所說的這些，很顯然，你已經開始學會平等看待人，自然，到時候是真的可以做到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吧，所以啊，你以後，一定可以做一個好老師呢！”岳老師認認真真解釋了她的想法。

“哦...”陳穎細細思索著老師的話。也許，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特別的午餐之後，岳老師提出讓陳穎試試幫她上下午的課，這可真的是陳穎做夢都不敢想的。

結果一個中午，陳穎就在反反覆覆的修改教案中度過。

其實，小老師什麽的，陳穎早就在岳老師的看重下做過的，但是，那畢竟只是講講題，這可是完完整整上一節課啊。雖然只是覆習課，還是講題為主。

走進那熟悉的課室，陳穎有一瞬間的失神。不過，看著後排笑意盈盈的岳老師，陳穎慌亂的心一下子定了下來。孩子們都很配合，顯然，岳老師事先都交待好了。一節課下來，先回顧知識點，然後是逐步提升難度的覆習題和練習題，一切都很順利的就完成了。

講完最後一道題，居然還沒有下課。陳穎站在臺上，一時間又開始拘謹了。然後有一個孩子開始問了：“小陳老師啊，你在師大念完書，是不是回來教我們中學啊？”

陳穎想了想：“嗯嗯，可能哦。”

“哇！那到時候你就可以教我妹妹了，真好。”那孩子開心的笑了。有了開始，就有後來者，反正下課鈴聲還沒有響起。

於是又有孩子問了：“小陳老師，你有男朋友沒有啊？”囧，現在的孩子，真的是很大方。陳穎一下子被鬧得臉紅，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沒有呢。”還好還好，這個時候，下課鈴聲猶如救命鈴聲一般響起來了。

課後，岳老師指出了她的一些不足，主要還是“廢話太多”，數學老師，講課的時候要盡量簡潔一些，這樣才可以更好的將學生需要掌握的內容傳授出去。

最後，岳老師笑微微的問了一句：“小陳穎真的沒有男朋友啊？”“嗯。”

“大學裏，可以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對象呢！”“嗯嗯。”

想了想，陳穎說：“老師，我有喜歡的人呢！”

岳老師一聽：“你不是說沒有男朋友？”陳穎沈默，到底不敢告訴這個關愛自己的長者自己喜歡的是一個女子。

岳老師看著沈默的她，心想，也許還在暗戀的階段吧？也就不再繼續追問。

離開的時候，陳穎抱了抱她最敬愛的老師：“不要太辛苦自己啊，老師。”走出學校外那池塘邊，回頭再看，依稀見到老師在擦擦眼角。陳穎趕緊回頭，怕自己會哭出來。多少的好老師，一輩子，兩袖清風，就在這樣的鄉村中學，走過一生。

冬天的鄉下，真的沒有什麽好忙的。

小時候需要去挖樹根什麽的以備過冬燒了用，而今都是燒煤，自然不需要再上山打柴。除了看看書，陳穎都沒有什麽好忙的，父親還在外地做工，要到年二十三才回家。

昨日村子裏的魚塘分魚了，陳穎家裏分了七八條不小的魚。這天早上，猶豫了好久的陳穎到底跟李秀開口了：“阿姨，我想拿兩條魚送去周偲偲家，好不好？”

若是父親在家，自然是不必猶豫的，甚至不必陳穎開口，父親肯定就已經吩咐她送去了。李秀這人，對於任何家裏的東西都看得死緊，不舍得給任何人的，唉。

李秀的確是不想送，不過陳穎拿當初父親住院時候周偲偲幫忙一事來說，李秀也不好再推。於是，陳穎高高興興挑了兩條不大不小的魚兒，去往縣城了。大的一是不敢拿，怕李秀說閑話，二是，想著父親辛苦了，該好好補補身子，留給父親吃也好。

自然是周日，這一天周偲偲不要上班嘛。出發的早，到了縣城的時候，太陽都還沒有很高。走過青石板巷，陳穎有些些的忐忑，偲偲姐姐見了自己，會怎樣的對待自己呢？自那日明曉心思，兩人雖然也不過寫寫信，還是一樣的家長裏短，只是那隱隱約約的深情，始終看的見。見了周媽媽的話，要如何想辦法不讓她察覺出異常呢？

不過，愁也無益吧，不如坦然面對。一路上，思緒紛飛，終於到得周偲偲家門前。敲敲門，深呼吸一下，一擡頭，看見的是露出墻頭的萬年青枝葉。看著這冬日依舊清翠的植物，陳穎居然就不緊張了，管他北風淩冽呢，我自顧自青翠。

周偲偲開的門，看見她，微微一笑，回頭大大聲道：“媽媽，陳穎來了呢，哇，還有兩條魚哦，中午有的吃啦！”然後，一只手接過陳穎手中的魚，一只手牽著陳穎，進門。那麽的自然，仿佛這樣做過千次萬次。

好像從來沒有近半年的分離，好像也沒有什麽其他情感的變遷，陳穎斜倚在廚房的門邊，跟周媽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大學生活，周偲偲幫忙洗菜，收拾。然後，三個人親親熱熱坐在一起，吃飯。周媽媽的手藝，還是那麽好，還是喜歡夾最好吃的魚肚皮肉給陳穎，周偲偲也不說話，自顧自搶了整只魚頭去啃。

席間，也不過說說學習，生活，都不問陳穎家中人，只問了父親何時會回家來，身體是否完全康覆。陳穎一一回答著，順便也問問周偲偲工作可累，其實這些平日裏信中都有寫著，在周媽媽面前，總要說說的。說得多的還是要周媽媽好好保重身體，不要累著自己。周媽媽很得意的說自己現在時常去小公園跳跳扇子舞什麽的，身子骨好多了，於是陳穎也就開心得多扒拉了一碗飯。

飯後，陳穎主動去洗碗，周媽媽也不阻攔。正在專心洗碗的陳穎，忽然感到腰身一緊，她的偲偲姐姐，抱住了她，然後，將頭，輕輕的倚靠在了她的肩頭。

陳穎一瞬間覺得有些窒息，手裏滿是洗潔精的泡沫。她趕緊往外看看，周偲偲說：“不要擔心，媽媽出去玩牌了呢，她最近愛上了打麻將。我只希望她開心就好，叫她輸贏不計。”

結果，陳穎就在這種連體嬰兒的狀態下洗完了碗，總覺得連空氣裏都有著幸福的味道。在周偲偲的小房子裏，兩個人就那樣靜靜的擁抱著，那麽安然，是一種心的安寧，靈魂的歸依。

然後，決定去縣郊的苗圃玩玩，地點是周偲偲一早想好了的，因為她總覺得省城的空氣不夠好，一直想著等陳穎回來了就帶她去多多呼吸鮮美的空氣，自然，苗圃是首選之地。

那是縣郊一個花木基地。最漂亮的，是有一片修長的竹林，陳穎知道周偲偲最愛竹。還記得當初翻閱名人軼事，讀到蘇東坡說的“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周偲偲嘆道“妙哉”。兩人手牽著手走過縣城交錯的小巷，去到縣郊的苗圃，直奔竹林。一棵棵竹竿上面，刻滿了形形色色的文字。大多數都是“某某愛某某”、“某某與某某永不分離”之類，偶爾也會有“某某某不得好死”之類，看得兩人哈哈大笑。

然後，是沈默，是對視，是擁抱，連空氣中，都有著溫柔的纏綿味道。

臨離開時候，周偲偲叫陳穎先走開，等她一下下，然後獨自去一棵竹枝下，停留了一下。陳穎也不鬧她，真的就在遠處一直的等著。等到周偲偲過來，陳穎問：“偲偲姐姐寫了什麽呢？”

“才不告訴你。”周偲偲一徑的笑。

估計，絕對不會是爛俗的“愛你一萬年”，陳穎一邊想著，一邊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她的偲偲姐姐才不是那種人。相信她想說的時候，會告訴自己的，於是，也就不再問了。兩個人依舊手牽著手，回家。

當然沒有留下吃晚餐，畢竟，回去還是要好久時間的。

周媽媽也打完了麻將回家，卻是細細的收拾了些幹貨，叫陳穎拿回家去做年貨。

陳穎也沒有客氣什麽，坦然的收下，然後，讓周偲偲送去車站。

臨上車的時候，周偲偲掏呀掏，居然掏出一張書簽，畫面是很美麗的幾枝修竹，題詞曰：影長思更長，有情竹也香。

很明顯，所有都是周偲偲的手筆，還很細心的挖了一個小洞，系上了紅絲帶。

一路上，陳穎看著這書簽，看著看著，笑一會，愁一會，真希望可以一下子念完大學啊。

人生如此漫長，人生如此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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