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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一些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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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一年裏,L城遇難同胞紀念廣場常被花圈和人潮填滿,每日都有大量市民來此祭奠逝去的親人朋友,廣場前的停車場也常常被擠得水洩不通。

一年之後,當大家漸漸從沈痛中恢覆,噩夢般的事實在漸漸遠去,並開始接受新的挑戰後,來廣場的人逐漸變少。

冬至時分,廣場的工作人員陸續將枯萎的花搬出去,清掃車開過,對曾經摯愛所有的留戀被掃得一幹二凈。

L城的天空一絲雲都沒有,湛藍的天際幹凈得仿佛一面沒有任何瑕疵的藍色鏡子。今天的氣溫對於冬季來說還是偏高,宋穎的目光透過墨鏡看向車裏的中控屏,21度。

深冬之時,仿若初夏的溫暖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身上,讓她忍不住舒展四肢,打了個呵欠。

從副駕上遞來一片眼罩,宋穎看向她的時候發現除了眼罩之外她手裏已經準備好了一條毛毯。

宋穎笑著摸摸她腦袋:“不,我現在一點都不困,倒是很舒服。”

陳果好像聽明白了她的話,沒有再堅持把睡覺必備的東西遞給她,但又似乎沒聽懂,因為她還僵持著剛才的動作。眼罩和毛毯都還在手裏,在等待她改變主意後能在第一時間給她最完美的睡眠體驗,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外。

宋穎將車停好,把連帽衫的帽子蓋到腦袋頂上,帽檐正好遮去了眉毛,再加上墨鏡和口罩,宋穎的臉被擋得嚴嚴實實。

“OK嗎?”下車前宋穎再次向陳果確定。

陳果將帽子翻下來,幫她把長發盤上去,隱藏起剛剛染過有點紮眼的紅色長發。宋穎對著鏡子照了照,穿了羽絨服的身材也被改變,整個人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很好。

兩人下車,宋穎捧著一捧玫瑰,和陳果並肩走在空蕩蕩的紀念碑廣場。

這裏她是第二次來,依舊迷了路。所有的紀念碑都長得一模一樣,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從遠處看過來完全分辨不出刻著小桔名字的紀念碑是哪一塊。

好不容易找到,宋穎將花放在剛剛被清掃一空的花架中。不遠處剛剛工作了一早上的工作人員正用滿滿怨念的眼神看著她們。

擺再多花有什麽用,人都死了,反正過兩天就要被丟掉的。

陳果站在她身邊一言不發,甚至沒有去尋找小桔的名字。她不懂什麽是紀念,也不再因為親人的逝去而悲傷。她的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的情緒,只註視著宋穎,隨時保持高度的警惕,警惕著宋穎什麽時候會感到口渴,她得第一時間將保溫瓶遞上,裏面裝著宋穎最喜歡喝的咖啡。

小桔的名字在紀念碑的中部靠上,很高,幾乎快要越出宋穎目所能及的範圍。

她有點不太明白將上萬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刻在一起的意義是什麽,他們彼此並不認識,死後硬被安排在一起,尷尷尬尬地直到永久。而那些倒黴被刻在最頂端的人,除非搬來梯子否則根本連名字也看不到。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浩劫,死了無數人。當初失去摯愛的痛苦如今已經成了心口的一道舊傷疤,偶爾想起時會隱隱作痛,但只是偶爾。活著的人已經盡到了悲痛的義務,他們需要從屍骨中站起來開始新的生活。他們的任務從悲痛變成了遺忘,在往後的漫長時光裏將有無數的人提醒他們應該往前看,能將去世之人的所有情誼遺忘得一幹二凈才是生活的強者。

而去世的人總歸是去世了,他們失去的是一條命,是所有。

宋穎本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盡管想要轉型為實力演員的她必須得是個情感豐沛的人,這才能更好地駕馭角色。但她天性樂觀,無論什麽事到她這兒都不算事。這是作為演員的短板,卻是生而為人的優勢。

可是基因咀液一事徹底改變了她的性格,那些比電影還要刺激和不可思議的事情紮根在她心裏,夜不能寐之時即便不想去想也忍不住一一回憶。入睡變得十分困難,即便能夠睡著也很快被可怕的夢境催醒。

減重從非常重要的必修課變成得十分陌生,宋穎已經很久沒有進食的**。

每當規規整整碼放在餐盤裏的牛眼肉出現在她眼前,她看到的不是“午餐”,而是“屍體”。動物的,人的,機械的,各種各種進化又退化的。一堆堆冰冷的肉塊讓她作嘔。

並不想承認,但陳果也給了她同樣的感覺。

特別是當陳果安靜地站在角落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活人氣息的時候,宋穎經常會被這樣的她嚇一跳。不願意這麽想,但內心深處總有個聲音在不斷告訴她真相——

這不是陳果,這是一堆只會服從命令的冰冷機器。

即便找到了世界的真相,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不了。

可是那朵玫瑰雖然枯萎卻從來不是幻覺。

宋穎很痛苦,她覺得自己被現實與情感裹挾,無從抉擇。

……

經紀公司重建,高層只剩下一半。

據說宋穎以前的那位經紀人被退化的人猿殺了。事實上業界不少優秀的經紀人都死於非命,宋穎想要找個好點的工作夥伴很難。別說經紀人了,就連助理一時都找不到,只能湊活。

於是陳果就成了宋穎的新助理,每天跟在她身後負責照顧她飲食起居,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今天宋穎特意帶著陳果來紀念廣場,不知道曾經最疼愛的妹妹是否能喚醒她的靈魂。

看樣子宋穎是想多了,陳果連一眼都沒有分給紀念碑,即便宋穎一再指向小桔的名字她也毫無波動。

最後宋穎還是放棄了。

從紀念廣場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手機忽然響了。

邊媛。

“最近怎麽樣?”邊媛那邊非常安靜,“陳果的狀況有好轉嗎?”

宋穎不太想討論這個話題:“還是那樣。怎麽,大忙人居然有時間聯系我。”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實在讓人沒法兒接。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你的新聞發布會了,有新電影要上。我看你瘦了很多氣色也不太好。”

“嗯,吃不下睡不著的氣色能好麽。你們呢?”

“差不多……我已經連續三天失眠,統共就睡了四個多小時。”

宋穎沒上車陳果也跟著她在車邊站著。

“你不會是來跟我訴苦的吧。”宋穎說,“咱們是怎麽活下來的一輩子都無法忘懷,區區失眠而已,不值得放在心上。”

“失眠……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有更多的清醒時間來考慮這件事,睡眠非常奢侈,可是最讓我苦惱的是即便不吃不喝不睡也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宋穎,最近你有發現一些異常的事嗎?”

宋穎聽她這麽說整張頭皮都發麻,心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又有麻煩事了。

不知道為何,頭皮發麻和心口的撞擊並不會讓她驚恐或不知所措。

這是一種期待,是終於有事發生的躍躍欲試。

只要有可能改變都要比現在的情況好。

“你有時間出來嗎?咱們當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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