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變發生在五日之後。

本是駐守在城郊的大批軍隊突地湧入京都，將京都各處的出入要道死死封鎖。禦騎將軍披上擱置多年的戰袍，領著手裏執著尖銳長矛的士兵浩浩蕩蕩向著皇宮一路直行。

往常熱鬧非常的街道寂靜得便如荒城一般。來源客棧的老板兼著小二也是急匆匆地上了門板。而洛梵著了一身白衣，姿態閑適地坐在大堂之中，笑瞇瞇地執起一盞雙井綠。

……

彼時老皇帝正要接過覃妃剝好的一顆葡萄，便有年輕侍衛跌跌撞撞地上前仆倒於地：“陛下，禦騎將軍謀反了！此時正帶著大批軍隊在強破正華門！”

覃妃手裏的葡萄直撲撲地掉到了地上，那描了精致妝容的臉上盡是驚惶至極的神色。她伸手拽住身側那人的衣袖，尋常柔媚撩人的甜美聲音陡得提高了聲調，進到耳邊便如尖細指甲狠狠劃過墻面般刺耳難聽：“皇上，現下可該如何是好？皇上……”

耳邊是一聲接一聲的皇上，聽得老皇帝甚有些不耐。他轉過頭去看面容幾近扭曲的寵妃和一眾癱跪在地上抖抖索索的內侍宮女，只覺眼前這幕情景虛幻非常，像極了從多年前便開始夜夜纏著他的那個噩夢。

在那個夢裏，昭容攜著穿了五爪龍袍的少年一同坐在寶殿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謹朝拜。她那一雙淡然通透的眸子朝自己身上一掃而過，唇角也跟著綻出個宛若霜花冰淩般的冷酷笑容。

“楚陟，你僅有的便只是這至上卻又虛無的皇權罷了。我若奪了，你待如何？”

朕待如何？老皇帝搖著頭緩緩扯出個苦笑。

他起身撿起掉落腳邊的葡萄放入盤中，爾後重新躺回椅榻內：“不想給朕陪葬的，可以先行逃命去了。”說罷，輕輕闔上眼睛。

……這一天終是到了。他也終於能得個機會，好好休息一回了。

耳邊是來來回回悉悉索索的人聲腳步聲，間或還雜夾著物事掉落於地發出的碰撞聲響。不用睜眼，老皇帝也能知道在四散逃離之際，甚是有些不忘了順手牽羊貪小奴才。

後來聲響就漸漸小了下去，又過了片刻，偌大的庭院中便徹底靜了下來，只餘了寒風拂過枯木之時帶起的簌簌拉拉的聲響。

自幼便是在眾人的環繞之中長大，登了皇位之後更是如此。呵，倒是從未得過這般的清凈。

老皇帝自嘲地哂笑一聲。鼻端卻突地嗅到一股綠雲花的清幽香氣。

藏在袖袍裏的手掌劇烈地顫抖起來。老皇帝驀地睜開眼睛。

……

景惜安微微睜了惺忪的眼睛，看這外間透過來的光亮，想必時辰已是不早了。她用胳臂撐了身子想要坐起，卻只略擡了下肩膀便疼得嘶了一聲，只得又重新跌回了厚軟的床褥中。

……洛梵你個王八蛋！

昨夜這廝明明拍著胸脯保證蓋著被子純聊天的，聊著聊著便將身子愈加靠近了過來，長手也伸過來刻意使著壞地在她身上四處游走。她正要一腳將他踹下床去，這廝卻將高大精幹的身子正正好好地覆了過來。

一番地動天搖的健康運動結束後，景惜安便覺得自己像是散了架般，只餘了呼呼喘氣的力氣。洛梵卻是還未退出去，又將臉靠過來索了一個纏綿火熱的深吻。

月影朦朧，燭光搖曳。一派春景正好。

景惜安揉著酸痛不止的腰，暗恨自己當日不該看到這廝掉了眼淚便一個不忍心失了陣守。

洛梵輕輕扯開她的裙帶之時，她曾有過一瞬的猶豫。卻在看到對方尚自帶著幾分濕意的認真眼神之時，慢慢將擡起的手臂又放回了原處。

世事難料，她並不知前路如何。但是在此刻，他們兩情相悅。

她願意將自己交與他。

……景惜安想，自己當時定是被眼前的美色給勾得喪了神智，才會起了那般的沖動想法。如果老天給她一個重來一次的機會，她一定會打掉那只鹹豬手，然後大喊一聲：“給老娘滾開不然老娘代表月亮消滅你信不！”

這廝食髓知味之後，夜夜纏著她勞作不息。她雖活了兩世，卻也是頭次經人事，這般堪堪的過了幾晚便已是有些吃不消了。那家夥卻仍是一副打了雞血的精神模樣，一張本就好看非常的俊臉，現下更添了幾分風流神采。

景惜安正在嘰裏咕嚕地腹誹著，就看見罪魁禍首端著一碟茶果笑瞇瞇地走了進來。她看著便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將身旁的一個軟枕大力扔了過去。洛梵輕易接過，露出個大大笑臉：“街上的鋪子都關了。這是掌櫃的自家做的，味道挺好，你且嘗嘗。”

“……發生何事了？為何鋪子都關了？”景惜安頓了頓，頗為不解地問道。

洛梵卻並不答，只替她掖了掖被角，轉而對她道：“瞧你睡得熟，便沒忍心叫你。且現下天漸漸地涼了，被窩倒實在是個好去處。”

景惜安翻翻白眼。老娘為毛睡得熟，還不是因為被你這家夥折騰得累的。

她待要起身去夠了桌幾上的茶水漱口，肩上的被褥便因著她的動作滑落下來。洛梵看著她白皙的肩膀頸側上印著的點點粉紅，眼底便是一熱。景惜安甚覺不妙地將被子拉起：“那個……夠了啊。要是我……的話，可怎麽辦？”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且其中的關鍵字都被景惜安支支吾吾地模糊了過去，還虧得洛梵足夠聰明，略將腦子轉了轉，便清楚了女子話裏的意思。他看著女子漸漸漲紅的一張臉，將身子傾了過去：“辦法麽，很簡單的呀。”

“我們成親便好了啊。”洛梵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視著景惜安，“惜安，你可願意？”

你可願意，冠我之姓，為我之妻，與我攜手直至白發，直至終老？

……

老皇帝睜開眼睛。昭順皇後端著酒壺，嘴角噙著淡淡笑意，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

她這些年倒是沒怎麽變。相貌性子，便連著看著他時眼光裏的一抹鄙夷，都未曾變過。

空蕩蕩的庭院中便只餘了他們二人。想不到到了最後，呆在他身邊的，竟然是恨他入骨的她。老皇帝輕笑一聲，慢吞吞坐直身子，而後指了身旁的另張椅榻道：“坐吧。”

昭順皇後依舊循著往常禮數，端正福了個身方才依言坐了下來。

芊芊細手扶住壺身，清碧美酒穩穩落入杯中。昭順將酒杯奉至老皇帝跟前：“臣妾親手釀制的清酒，皇上可要一飲？”

老皇帝接過去，垂眸看了幾眼，突然笑道：“這般情形，倒是與朕初次見著你時，一般無二。”

二十五年前。

那時他才登基不久，禦騎將軍也才剛在一場戰役中展露鋒芒。大臣們看著君臣二人在朝堂上為著軍情部署你來我往，全部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們其中卻無一人得知，年輕的武將曾是皇帝少時的伴讀。

下了早朝，武將仍是不依不饒地追到上書房來，為著他決策中的漏洞據理力爭。他看著對方認真刻板的神色，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這般呆板不知變通的性子，應是很不討女子喜歡吧。”

本只是一句調侃，武將卻出乎意料地停了爭論，臉上也漸漸浮了些可疑的赤色出來。

竟然還真有女子喜歡這般刻板的家夥。他不由地起了點興趣，問他道：“倒與我說說，是哪家的女子。”

武將低著頭支支吾吾半天之後，終於垂首如實稟告：“曹司直之女，曹采菡。自小便認識的，年前已定下了親事。”

他看著一直以清心寡欲姿態示人的伴讀嘴邊悄悄漫出來的喜悅笑意，覺得甚是想看看那個讓木疙瘩也能開竅的女子。

這般想著，他便在當天的晌午時分，換上便袍，去了趟司直的府宅。

曹司直戰戰兢兢地領著家眷跪伏於地。正回想著自己是否在朝堂上說了什麽觸怒皇帝的話，就聽見頭頂傳來那人帶著詢問的語調道：“司直的獨女現在何處？”

“回皇上，小女采菡待嫁之身，按著禮數……此時不太方便……”聽了皇帝獨獨提起采菡，曹司直便覺心下咯噔一聲。他自己也不知為何，此時會特意將采菡將嫁的身份回稟出來。

“連朕也不方便見麽？”他微微地瞇起眼睛。

曹司直忙將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臣現下便讓人去喚小女出來。”

他施施然地在首位上坐下了。剛用瓷蓋浮開茶葉，便有一個穿著素色裙衫的清裊人影漸漸走近。

他緩緩擡起頭來。

作者有話要說： ^_^為了榜單我也是蠻拼的~~筷子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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