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張清麗非常的臉。額頭光潔，眉眼疏淡，小巧檀口輕施了淺色唇脂，像極了素淡的水墨畫上輕微暈染開的一點緋紅。

看多了宮中一眾濃妝艷抹的女子，這般出塵淡然的面容倒是頭回見到。

少女朝著他深深揖禮拜下。他看著自她衣領處露出的一截白皙修長的頸子，不覺脫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答案雖然已從伴讀口中得知，但是不知為何，他想要她親口來告知他。

少女跪伏的姿態不變，卻有低回輕柔的嗓音緩緩響起：“回皇上，民女名喚采菡。”

“擡起頭來。”

曹采菡依命擡頭。面前的男子穿著樣式簡單的廣袖淺袍，一雙深邃如潭的眼睛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她。這眼神太過灼熱直接，曹采菡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這新茶是家鄉之物，不知皇上用著可還滿意？”

心知少女意在轉移他的視線，他卻也並不戳破，只略欠了頭，緩緩吐出二字：“很好。”

回到皇宮後，他便進到上書房去處理書案上高高堆積的一沓奏折。朱筆在折子上圈圈點點，一個鬼使神差間，他竟然在一個呈報軍情的折子上寫出了個端端正正的“采”字。

盯著那尚自缺了一畫的朱字看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很是心煩。正準備撂了筆回去寢殿，自他幼時起便服侍在側的福泰領著兩個年輕內侍走了進來。

他看到內侍們手裏托著的放了各個妃子綠頭牌的銀盤，隨便地拈出一個道：“就這個罷。”

待他強穩住心神將手裏一幹事物處理好後回到寢殿，早有穿著輕薄裙衫的艷色女子斜斜臥在黃花梨心的闊榻上，看似柔弱無骨的手臂像是藤蔓般緊緊纏繞住他。

聽著身下妃子的柔媚呻【吟，他只覺心底的煩亂只增不減。到了最後的關頭，他扯住女子的一束烏發，在她的低聲哭痛裏戰栗著爆發了。他低頭看著眼淚汪汪花了妝容的妃子，腦海裏卻清晰閃過那張素淡出塵的臉龐。

那一瞬間，他便知曉，他想要她。

這般過了十日後，他在乾容宮設下慶賀征戰大捷的宴席，待酒至半酣之際，他搖晃著步履不穩的身子朝著一幹文臣武將告饒道：“寡人不勝酒力，先行一步回去休息。各位愛卿繼續，務必盡興。”

他被福泰攙著回了寢殿。屏退了一眾宮女內侍，他臉上的迷糊神色迅速消逝不見。換上了輕便的衣袍後，他便直直地出了皇宮的左華門。

夜色漸濃。他輕輕躍過司直家的後面院墻，再沿著鵝卵小徑走了片刻，便遙遙看見曹采菡在一處廂房入口處停下，朝著身旁的丫鬟低語了幾句什麽，那丫鬟隨即福個身退了下去，曹采菡也推開房門走進屋去。

他看著那襲裊裊婷婷的清瘦背影，只覺方才落入了腹中的酒水便像了在他身體裏燃起了火似的，直燒得他腦袋再也無法思考。

曹采菡正卸了耳垂上的一串細銀墜子，就聽見屋門咚地一聲大響。她下意識地轉了頭去，便看到前幾日見過的那個眼眸深邃的男子帶著意味不明的焦躁神色，大踏步向她走來。

這番重重驚嚇之下，她仍是記得要行禮拜下。卻不想剛略彎了膝蓋，手臂便被大力拉扯住了。她看見年輕皇帝線條銳利的臉廓迅速靠近，還不及她有何反應，便有摻了醇酒氣味的吻重重落了下來。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衣料撕裂的呲啦聲響。

聽到動靜的司直家眷們急匆匆趕來。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此且笑得甚是平和的福泰只手攔下：“皇上正在裏面。”

因著這六個字，再無人敢上前攔阻。

他覺得自己是瘋了。特意設下宴席，特意中途退出，特意尋到此處，每步皆是偷偷摸摸上不了臺面的行徑。原只是想來看她一眼便好，卻在這一眼之後，完全失了控制。

楚陟至今還記得自己抽離之時，自女子眼中滑落的大顆液體滴落在他手上，帶著和她面容不符的滾燙溫度，只燙得他手掌一陣顫抖。他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許諾道：“做朕的妃子吧。”

女子卻恍若未聞。盛了晶瑩水汽的輕淺眸子裏滿是恍恍惚惚的悲戚神色，只緊盯著地上一角破碎的衣衫，不置一言。

他等了片刻，撂下一句你再考慮考慮便要轉了身離去。卻不想耳邊突兀地響起一聲嘶啞的回答。

“皇上可願迎我為後？”

楚陟驀地回過頭來。女子臉上的淚痕猶在，神色卻已恢覆了初見時那般的清淡。她看著眼前一臉訝異神色的年輕皇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迎我為後，如何？”

……

一個月後，皇帝大婚。

他牽住身著艷紅喜服的女子的手時，只覺冰涼徹骨。

空置許久的華坤宮終於迎來了新的主子。他屏退了一眾奴才，低頭去看自己執意迎娶為後的女子。從自小熟識的伴讀手中搶走摯愛，又拂了母後想立其親侄女為後的旨意，這般著了魔似的肆意妄為，便連他自己都不知為何。

女子的臉藏在深深的陰影裏，他看不清此時她臉上的表情，卻聽見清冷如雪的嗓音對他道：“皇上可先離去，臣妾想要休息了。”

殿內寂靜非常。龍鳳喜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響。女子始終沒有擡起頭來看他一眼。

楚陟覺得心下空蕩蕩一片，手掌攥緊了又默默松開。待到紅燭燃盡天光微亮，他才直起了僵冷的身子緩步離開。她初成新後，自己若當夜直接離開，不僅母後會責難與她，便連著一眾奴才們都會覺得她不得喜愛，必定刻意怠慢了她。

自此之後，他便日日流連在其他妃子的床榻處，再不踏進一步華坤宮。他等著她低頭求告，卻在數月之後突地收到了她落紅難產的消息。

……她不願他近身，便是因為如此麽？

將酒盞直接扔到前來通報的內侍身側，他沈聲道：“命太醫務必保住皇後，否則讓他提頭來見！”

他已許久未曾進到華坤宮。如今看著一眾來來往往的宮女端著沈沈銀盆進出殿內，只覺胸口一直空蕩蕩的那處劇烈地疼痛起來。卻是直到此時才發現，她對於自己來說，究竟有多重要。

幸得天佑，母子皆是平安。他坐在床榻上，接過睡在繈褓裏一副愁眉苦臉模樣的小鬼頭，嘴邊不由噙了絲微笑出來。他當即便傳令下去，讓翰林院擬出封賜太子的聖旨。

她身子瘦弱，卻願意用了這般的精力和苦楚來換這孩子的出生。想必她對他，也並不是全然無情的。

這麽想著，他便回過頭去看那躺在榻上臉色蒼白的女子。女子唇色慘淡，卻在瞥到他註視的眼光之時，勉強扯出個挑釁笑容。

“楚陟，你曾奪了我對未來的一切憧憬和希冀。如今，我便也讓這個孩子來奪了你最重要的東西可好？”女子嗓音疲軟，神色卻是堅定非常。

他最重要的，便只有這天下在握的皇權而已。

還有……

他的手掌驀地收緊。繈褓中的嬰兒哇地一聲啼哭起來。

……

老皇帝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入口微澀，回味卻頗為甘醇。他頗為讚賞地看向昭順：“好酒。”

“宮中時日冗長。這般呆得久了，就琢磨著尋點樂趣去做。能得到皇上的誇獎，臣妾當真欣喜非常呢。”昭順再續一杯，顏色淺淡的雙唇微微開啟，“皇上防了我們母子這般久的時日，可曾料到今日是如此結局呢？”

……早已料到。便連著你何時收買了福泰，朕也了然得很。

煦暖日光斑駁灑進，稍帶了絲寒意的薄風惹得袍角一陣翻飛。老皇帝沈默不語。腹中隱隱痛了起來，手腳也漸漸地發了涼。

呵，這般同坐一處，閑話如斯的場景倒也算是順了自己這些年的祈願。

“一眼成魔，不死不休。”

老皇帝輕輕地閉上眼睛。

庭院裏又靜了下來。昭順眼中的冷意終於漸漸散了痕跡，只襯得整張面容都顯得柔和了許多。她端起酒杯，輕輕舉到唇邊。

“剩我獨自一人又有什麽意思。楚陟，等我。”

意識散渙前的最後一瞬，昭順想起來多年之前，她站在大堂之中，相貌英俊的淺袍男子朝她微微俯下身子，薄唇啟闔之間便有一副低沈的好嗓音響在耳畔。

“你叫什麽名字？”

……

楚毓允和禦騎將軍帶著一眾士兵趕至此處之時，看到的便是帝後二人闔著雙目神態沈靜地倚靠在榻上，指尖相碰，袍角疊連，是從不曾見過的親昵姿態。

禦騎將軍驀地睜大了雙眼，正要搶步上前去查看一二，卻被斜斜裏伸出的一只手堪堪攔住。

“這麽些年，他們已然累了。將軍與我，還是切莫驚擾了吧。”青年的語調甚是沈穩，吐出的最後一個字裏卻是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音。

父皇母後，你們是否曾真的愛過我呢？

這天下之大，皇位之冷，從今之後，我便只得一肩承擔。

再無一人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想寫個相愛相殺的故事……

但是我想，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_<)~~~~ 好吧榜單終於趕完~(≧▽≦)/~啦啦啦~~終於又可以愉快地玩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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