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瑪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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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倪暗香的人,都會在一剎那被她的美所迷惑。打孩童時期已始。

她的眉毛如男子一般濃黑,形狀卻又娟秀。她的嘴唇天然紅潤,而且微微上翹,似在微笑。最後聚焦在她的一雙眼睛上,那眼睛遠看黑白分明,近看眼底似有水光,笑起來時,瀲灩不可形容,睫毛低垂時,讓人覺得一方美麗世界霎時被關閉了。

李家兄弟就是從小被她迷住的人之中最著名的一對。

李青山內斂,他會把枯坐幾炷香才從河中捉來的幾尾紅色小魚悄悄放到倪家門口,然後躲在墻角悄悄看暗香出來,直到她把小桶提進去後,他才噙滿喜悅離去。

李青波活潑,他會每天到倪家門口,大聲的喊“暗香,暗香”,直到暗香答應著出來,他嬉笑著上去拉她的手,她甩開,他再拉,如此幾番,最後兩人肩並肩一起去往鎮外的樹林。那裏夏天多蟬,冬天可玩翻筋鬥,是很多孩子的樂園。

誰都知道,倪家三代盡是男孩,只在這一代出了一個妞,容貌又出挑惹人疼,所以在這個偏遠小鎮,家家重男,倪家卻疼女。倪家爺爺每日都要把孫女叫到身邊,摸著她的頭叮囑幾句,笑吟吟的讓她背上一段古詩,才放她去上學。

暗香有一個親哥哥,加上大伯家的兩個堂哥和三叔家的一個堂哥,四個哥哥的她,當真可算是倪家掌上明珠。因此在學校,她屬於無人敢欺,無人敢惹的第一人物。

不過,以暗香的長相,以及慢慢長大逐漸展現的性格,即使沒有哥哥們撐腰,暗香也能游刃有餘應付。倪爺爺說,雖說暗香是妮子,一點不輸男娃,我有五個孫子。

自然,這第五個“孫子”是處處有特權的。不僅好吃好喝先緊著,各種呵護偏愛更是時時刻刻。好在,倪家對此女雖百般疼愛縱容,教育上倒不曾松懈,加上暗香聰明,她的成績經常名列前茅,這倒又成了她得到更多愛的一個優勢。

她到哪裏都是一團光,吸引來各方目光。眾多男孩都愛她。她從小便予取予求。

倪家母親說:“我長相一般,為何會生出暗香?俗語說,紅顏薄命,怕不是福氣。”

倪家父親瞪一眼妻子,“我生的好不行麽,沒見過母親不希望閨女長的俊的,何況咱閨女打小皮實,怕什麽。”

暗香從粉嘟嘟的嬰兒長成容貌秀麗的小女孩,再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長腿長腳,短跑長跑均能上場,如一頭健壯的小鹿,一直跑在小鎮的黃土路上,而身後,永遠是大片的目光,和愛慕。

暗香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美麗的魅力是在八歲時。

她紮麻花辮,額前無發,光潔的額頭飽滿,坐在陽光下溫書。突然口渴,剛擡頭,就看見李青山拿了一杯水過來,她剛要接過來,李青波突然橫進來一只手,手上也是一杯水,他笑嘻嘻說,喝我的。

面前兩杯水,暗香猶豫了。李青山並不說話,卻繞過弟弟的手,執意將杯子遞到暗香面前。李青波嘿嘿笑,趁哥哥不註意,竟一把打掉哥哥手中的水,然後將自己的杯子遞給暗香。

暗香剛接了杯,兄弟倆就打到一處。

暗香並沒有勸架,她微笑,邊喝水邊看,覺得他倆真是有趣。

從此,李青山和李青波兩兄弟在她面前的“爭鬥”從未斷過。李家兩老為此愁死,卻又在呵斥兒子們之時,說,打來打去就能把倪暗香娶回來的話,我就讓你們打,但是你們打破頭顱,倪暗香也進不了咱李家呀。

之後,李家兩兄弟依然打鬥如常。

暗香漸漸習慣。她逗他們,卻從來沒有傾向,她似乎誰都喜歡,遇見誰都笑,卻似乎誰也不喜歡,誰受傷了她並不在意。

在梧桐鎮這一畝三分地上,暗香成了名副其實的,那一頂草帽之上的,紅瑪瑙。

那一年,十三歲的暗香已經覺得自己胸部鼓脹,晚上睡覺時,手觸摸之下,已有小山丘逐漸崛起。暗香煩躁,她不懂,身體為何會有這種變化。她並沒有去問母親,她只是將心裏的煩躁發洩於外。

有無辜男孩子成了她糟糕情緒的冤魂。但是冤魂們甘之如飴,也有被她罵哭的鼻涕蟲和膽小鬼,她看一眼便拋到腦後。

母親說,做女人,要溫柔,說話不要粗聲大氣,要尊重男人。暗香表面聽進去,後來卻止不住想,那群整日打架的小毛頭,尊重他們什麽。

不過對於父親和祖父,她是十分尊重的。父親疼他,訥於言,她喜愛的,父親會一一買回來。祖父疼她,敏於行,將自己一生所學盡數教給她,經常摸著她的頭,呵呵笑,一臉皺紋全是慈愛。

陸淺深第一次見到暗香,就是在暗香十三歲這一年。豆蔻年華,娉娉裊裊。

暑期,天熱,鎮外的河邊擠滿了大人小孩,有孩童脫光了戲水。河水並不深,入手清涼,暗香和哥哥們也都坐在河邊,將腳伸進去,納涼。

暗香的雙腳白膩光滑,撲沓一下,撲沓一下。不僅有稍谙世事,剛長喉結的男娃們看過來,一些妮子們也悄悄覷過來。暗香在他們眼裏,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一群粗黑的丫頭中,她如白鶴,而白皙秀麗的外表中本該裹著一個柔弱的靈魂,她卻又如林中荒長的竹一般,堅硬,倔強。

她的美讓人想要靠近,但靠近之後卻發現完全無法掌控,但即使知道不能掌控擁有,卻還是想要靠近。她就是暗香,不同於任何一個梧桐鎮的別的女娃。

有一個小子湊上來,用手撩水往自己身上潑,同時目光從水中暗香的腳上移到她的臉,再往下移到水中,他的笑容有點賴,語氣和笑容也如出一轍,“暗香,聽說你家天天給你喝牛奶,你這一身白皮是喝牛奶喝出來的吧?”說著他的手就停止了撩水,而要去撩暗香的腳。

哄笑聲和嘻嘻聲剛起,暗香的一個哥哥還沒出手,就見一團白光劃過,剛剛說話的小子已經跌入水中,咕咚喝了幾口水。而暗香,面帶笑容,雙腳依然撲沓一下,撲沓一下,似乎剛才那一腳不是她所為。

於是,哄笑聲和嘻嘻聲立刻轉了方向,水中的小子喝完水,自己訕訕的笑了笑,不再往上湊,卻也並不離去。

暗香無聊的左右張望,就在此時,她看見了站在河對岸的陸淺深,而陸淺深此時也正在看她。

陸淺深奉父之命來河邊叫人,剛過來就目睹了暗香踹人一幕,他望著一群曬的黝黑的娃子中,暗香卻雪膚黑發唇紅齒白,也不由一怔。不過,他想,世界之大,也不足為奇,徒有其表的人多了。

暗香看到的陸淺深,平靜的望著她,看她的眼神似乎與看別人,別的妮子並無二致。暗香覺得有趣,她看著他,他卻已經轉了頭,對著河對岸喊:“晚霞,你爹喊你回去,快過來!”

晚霞是一個性子活潑的女孩,黑黑的臉蛋上常年掛著一團紅,這團紅讓她在秀麗之外顯得多一分健壯,此時她聽見喊她,只看了一眼來人,就刷的直接跳下水,朝那人淌過去。

河狹長,卻並不寬,晚霞很快上了對岸。陸淺深把手中的毛巾遞給她,她接了過來,有點慌張的擦了擦身上,臉上的一團紅更如紅顏料打翻一般。陸淺深笑了笑,拿手摸了摸她頭,“走,一身水,回家再擦擦,你爹他們在家等我們。”他如大哥一般,牽著她走了。

很多人都目送著晚霞和陸淺深離去。因為陸淺深是一個陌生人,他們從來沒在鎮上見過的人。

“這白皮子男娃是誰家的?沒見過呀。”

“好像是晚霞她們家的親戚。”

“長的還不賴呢,高鼻大眼的,晚霞家還有這樣的親戚?”

“我也從來沒見過。”

“晚霞是不是看上這小子了,你看她剛才臉紅的,要滴血了。”

“是你,你看不上呀?”

一陣嬉笑聲伴著河水的嘩嘩聲,這些聲音全進了暗香的耳,她微微撇一下嘴角,將辮子甩一下,空中一道弧度。

“暗香這妮子也是奇了,連甩一下辮子,也那麽耐看。哎,大夥兒平時都喝一個井水,老倪家的風水咋就那麽稀罕?”

“有錢人吃的也和咱們不同,他們家的飯菜,咱們去吃一天,就是明天死了也值了!”

“有你說的那麽玄乎?”

“窮養子,富養女,吃糠咽菜你能養出那麽水靈的妮子?”

“那,那有點困難。”

“這不就結了。”

這些話說出來,也都是毫不避諱,倪家的幾個孩子許是聽慣了,臉上並無異樣表情。暗香仰臉看天空,空中飄著些白雲,細長如沸水中打散的雞蛋絲一般,讓人想拿手再攪一下。暗香微微瞇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初來乍到,請大家多支持,謝謝啦!這是一個中長篇,關於愛,關於成長,關於那些藏在時光裏的痛。。。一定有始有終的,大家放心閱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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