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糖嗎？”◎

第二節課下課後, 越見織慢吞吞把袖章戴上，拿著木板夾子到了門口。

門外照常等著一臉睡不醒的令嫻然。

看到她手中板子，和袖口的袖章，她頓時驚呼, “哇哢哢, 織織你發跡啦, 居然去管跑操？”

“別提了, ”越見織嘆口氣, 邊和她往下走, 邊說，“這是個意外啦, 我可沒信心。”

令嫻然:“你管的哪個班？”

越見織回:“一班。”

“那確實，”令嫻然摸了摸下巴，“男生多的班級都不好管, 那群男的跟潑猴似的。”

兩人在跑操的音樂聲中邊說邊聊，走到第一層才分道揚鑣。

越見織在擋光的走廊底下跺了跺有些發虛的腳，

——看見他又怎麽了。

——之前也見過了，沒什麽大不了的，悶頭跑完就是了。

繞是如此, 她還是俯身檢查了下自己的鞋帶，以免出現什麽跑一半掉鏈子的事故。

一班的隊伍就在最西側，越見織踩下一截臺階，抱著板子到了一班邊上，擡起頭時，被陽光晃了下眼睛,

再回神, 就看到了幾步之外的四列縱隊, 還有脫離隊伍的那道高挺身影，

——不都由班長清點人數嗎？

——怎麽會是他？

越見織腳步猶疑，到最後停頓了下，

崔悟銘卻在這時恰好側了側臉，

她的目光隔了光線，與他的瞬間在半空中相撞。

她忍住想要轉移視線的念頭，註意到他邁著長腿，朝她走來。

他離她越來越近，純粹的黑發下，是同色的眼睛，眉眼因為背光投了陰影。

“我想問問一班有多少人......”越見織咬了下唇，微瞇的黑眸盛著因刺激生起的水光，暴曬之下，白皙的臉泛著點紅。

“一班應到53人，”

低沈的聲音已至頭頂，見他伸手示意，越見織才半慢拍遞過木板子，

她聽到他邊接過，邊繼續開口，“實到的人數......越同學可以去數數。”

他簽字的時候，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發梢輕壓在淩厲的眉骨上。

見她目光落在他袖口的袖章上，眼裏還帶著迷茫，他隨意笑了下，“姜升同學生病了，這周由我代理班長。”

越見織忙縮回目光，抿著唇點頭，卻不知說些什麽。

頭頂的烈日刺得人心躁，連腳底板都開始生熱。

眼前的視線忽地一變，男生有力的五指捏著文件夾板伸到她身前，掌側凝著青色的筋絡，

越見織挪著眼，抻開點胳膊抱住文件夾板，

還沒抱穩，好像又被往回抽了一下，

力道輕到微乎其微，手臂內側軟嫩的肌膚卻敏感到將小小摩擦放大無數倍。

她猝不及防擡眼，眸裏帶著小小的無措。

“抱歉，”崔悟銘卻沒松開手，他低頭看著她，語氣低低的，“還有一張沒寫。”

他的睫毛長，垂著眼睫的時候，眸色顯得有些暗。

越見織目光被灼了一下，再次縮回眼，她松開手，“不怪你，是我沒說清楚......”

臉頰也跟著發燙。

檢查條一共要寫兩張，一張給原班級，一張壓在檢查班。原始的檢查條三合一被印在一張A4紙裏，需要檢查員撕開。

越見織還沒撕，剛剛崔悟銘只寫了最上面的檢查條。

她有些懊惱自己在他面前全然笨拙的模樣，為盡力彌補，在等他簽字的間隙裏，眼睛瞅著隊伍開始清點起人數來。

檢查員的主要職責就是跑前跑後各數一次人數；跑中看有沒有人講話，看有沒有人不穿校服，看有沒有人中途逃走。

如有上述情況，每人每件扣一分，不兼並。

不遠處馮主任還在樓頂拿著話筒催促，揮斥方遒的裝逼模樣讓不少人暗罵，

一班多的是混不吝的男生，越見織在經過中間那排時，聽見有人正惡意咒罵馮主任的全家。

——馮主任確實招人恨，雖然但是，問候別人全家，這也太沒素質了吧......

她不知道的是，這邊有人在罵馮主任，另一邊有男生趁她走遠後議論紛紛。

“......那就是越見織，昨晚和你們說的那個——”

不少目光跟著打去。

不遠處，拿著文件夾板的女生正在數人數。

如墨鍛般的黑發被束進粉色皮圈裏，她擡了擡頭，也許正巧數到他們這排，朝這邊露出張白凈的臉。

漂亮清透的黑瞳，小巧的鼻子，淺淡透粉的唇色，白開水般淡的眉目，對著這邊，神色似乎有些猶豫，

——像是沒能數清楚人數。

暑假回來，不少人在外頭瘋玩，年紀小也不知道塗個防曬霜，曬黑了的也不在少數。

越見織天天在咖啡店裏捂著，也沒被怎麽曬到，她本來就白，經由日色一襯，更是白到晶瑩剔透。

寬大的校服在身上，不顯臃腫，反而襯得身段嬌小玲瓏，額角有微長的劉海擋著。

這是最先開口的男生在昨晚參與話題時，提到的心目中最好看的女生，

“草了，還真挺好看的。”

“是吧，是吧，我就說吧，你們還不信，她之前是我們一班的課代表。”

“不應該啊，明明隔壁班了一年......我居然沒印象？”

“向遠那件事你不知道？”

“知道‘越見織’這個名字，但沒見過她啊——”

越見織沒聽到他們的議論，她瞇著眼睛摸了下脖子，上面已經泛起細細密密的汗，劉海都也被打濕了一點。

她呼出一口氣，看見不遠處的代理班長走到最前面，他袖口帶著紅色袖章，難得將清峻的眉眼襯出正氣勃發的少年感，

“為了避免班級的扣分現象，和大家再說一遍跑操時的規矩。”

他提了音量，

“一、不許講話；二、不要臨陣脫逃，三、穿好校服，”

說到這時，他笑了一聲，“當然，我想jsg大家也不介意眾籌送一分觀看出色的裸*奔表演。”

話音落地，全班哄笑。

越見織沒忍住，唇角上揚，又怕被他註意到，所以故意背過身去。

——她其實也挺想看的。

—

或許是暮夏窮途末路，趁離去前，欲將最後一點餘熱散發，今天的空氣沈悶燥熱到不可思議。

散亂的腳步聲在塑膠小道上響起，長條狀的藍白學生不停地闔動著口鼻，就像是不小心被拋上岸的魚，時不時傳出幾聲咒罵。

才跑了一圈，越見織背後已被汗完全浸濕。

她抱著文件夾板，邊跑邊喘著氣。

地是熱的，空氣也是熱的，臉上的汗更是，就算這樣，她居然還能分出心神去想“因為裏頭的背心是白色的，還不至於走光”這件事。

跑步思緒與□□分離是緩解痛苦的最好方法，正走著神，隊伍最前面，一道身影驀地從隊列中分離出來。

“那個......檢查員，”女生邊俯身捂著肚子，邊喘氣，聲音虛弱不堪，“我實在是......跑不動了......”

越見織原本跟在隊伍的中間跑，正好對上這個女生白得像鬼一樣的臉，連忙停下腳步去扶。

身邊的隊伍不停歇地繼續往前，等越見織攙住這個女生、擡起頭時，最末一截已從身邊經過。

而後是二班的排頭。

越見織胸口不住地起伏，泛著紅的臉上滿是無措。

她是個半路上崗的檢查員，一時之間不知這種情況如何處理，

可註意到伏在她手臂上的女生還在大口大口喘著氣，越見織還是扶著她先去了醫務室。

醫務室裏浸著空調，踏入的那一刻，越見織才覺得自己重獲新生。

被她扶到床上的女生意識迷迷糊糊，但好在還能回答些問題，校醫取了溫度計，讓她給夾上。

醫務室離教學樓不遠，馮主任那寶刀未老的聲音通過話筒嘹亮響起時，女生的溫度還沒出爐。

“下面我點到的班級播報人數！”

“一班！”

越見織懵了，

——救，她忘了結束時還要播報人數，那這算不算玩忽職守？

沒等她思緒抽絲剝繭，下一刻馮主任不帶停地喊到了二班。

越見織:？

——那這算是，沒她什麽事了？

可是手上的檢查條還沒交，越見織心下焦急，但又不能放不清醒的女同學不管，只好如熱鍋上的螞蟻不停走來走去。

又等了三分鐘，教學樓那邊的響動完全消失，校醫把溫度計取出，看那溫度還算正常，大概只是中暑了，越見織才松口氣。

灌了瓶藿香正氣水的女同學清醒了許多，她邊咳邊不停對著越見織道謝，

“同學，今天真的是太感謝你了，你快回去吧，別耽誤上課了，就是得麻煩你和我們班班長說一聲，讓他幫我和任課老師請個假。”

越見織瞧她沒大礙，眼見著時間只有五分鐘，也不推脫，到了醫務室門口開始瘋狂跑動起來。

少女的馬尾辮在地上投下躍動的影子，她一口氣沖到教學樓，抱著文件夾板，心臟因為跑得太猛瘋狂跳動。

臨近一班的後門，越見織原本飛快的心跳反而慢慢沈浸下來。

沒幾分鐘就要上課了，走廊裏走動的人逐漸變少，教室裏倒還鬧哄哄的，散著種悶久了的汗味。

越見織停在門口，一眼就看見那人。

他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第二大組最後一排，正半靠在椅子背上，胳膊隨意搭著，另一只手漫不經心轉著筆。

男生們聊天的聲音在耳畔環繞。

筆轉得很慢，越見織心裏很急。

她氣喘勻稱了，想往裏頭喊，張了張嘴，又有些卡殼，最後擠出個“崔......”

音還在半空，他已若有所覺側頭望來，

眉眼因為半擡著，顯得有些冷銳，

或許是剛運動完，撕裂了平時克制的一角，目光洩露出陌生的攻擊性。

.......比在奶茶店那天還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到她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變。

越見織的目光在碰到他的瞬間便好像被電了一下，心頭一個激靈，迅速收了回來。

她的喉嚨又開始發癢，聲音飄忽，“那個我......”

沒說完，椅子和地面輕微摩擦的聲音。

“剛剛的人數我已經和馮主任說了，你不用擔心。”腳步聲和他的聲音同時響起，臨近了，高高的影子帶著將她牢牢罩住，

還有他身上夾著覆雜皂角的點點汗味——侵略感，

又是陌生的侵略感。

“謝謝，”越見織始終低著頭，只露了半片白皙額角，小巧的鼻尖簇著晶瑩的汗珠，

她單手掰開懷中文件夾板的夾子，把剛剛在醫務室撕好的檢查條遞給他，“.......剛剛那位女同學還在醫務室，還要麻煩你和任課老師說一聲。”

或許因為說的是正事，她的聲音也正常了不少，至少能夠被聽清。

崔悟銘往門框邊輕靠，接過紙條後看也沒看一眼，隨手放到褲兜裏，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忽地問，“想吃糖嗎？”

突如其來，沒帶稱呼，仿佛朋友間再自然不過的問候。

——但顯然不應該出現在他們二人之間。

越見織的心尖一顫，失措擡頭，

他的目光裏，甚至還殘餘著剛剛她註意到的、令人心驚膽戰的攻擊性，

越見織察覺到自己的唇隱隱發燙，

她不受控制地抿著舔了一下，極淺的唇色泛出點紅。點了點頭。

其實她的兜裏也常備著糖，但是......看著男生掌心裏躺著的青檸色塑料包裝的糖果，她還是伸了手。

在她接過時，他垂著眼皮，忽地笑了聲，“薄荷味的。”

越見織心臟不爭氣地重重跳了兩下。

轉身的時候，她還能聽到後頭男生們的起哄，還有他松散帶笑的隨口解釋。

......越見織知道自己的唇在跑完步後通常會泛白，而這也不過是他註意到後順手的關心，

但她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心潮的洶湧，

一波又一波，

薄荷味的。

那顆糖，一直被越見織放在桌洞裏，沒吃。其實只要不看見他，她就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心緒——無論是上課還是寫作業，全身心投入進去時，剩下的一切都是浮雲。

做事專註真是一個優點。

—

下午第一節 就是歷史課。

越見織中午睡得有點懵，到衛生間洗了把臉才算清醒。

這節是正兒八經的默寫課，歷史課代表濤哥在臺上親手示範如何處理默寫紙。

越見織翻開新發的默寫簿，跟著將裏面的紙張折了三折。

濤哥:“這節課前二十分鐘是背書時間，大家自覺背啊，後面二十分鐘林老師會過來報默寫。”

不遠處傳來孫璞的幽聲叫喚:“所以~老師~前~二~十~分~鐘~不在~”

“這次不會給你抄，”崔悟銘把默寫簿蓋上，聲音融在歷史書頁面揭開的動靜裏，“得靠你自己自覺。”

孫璞扭頭轉向另一邊:“吉哥~”

周吉:“死開！”

越見織微不可聞彎了下唇角。

這次默寫的範圍不算難，大部分學考考過，只有一小部分是選考新增的。

新增部分比較難背，尤其是那幾個零散的官職。

還沒到上課時間，但好學的同學們自覺開始放出聲，教室裏的讀書聲漸響，

——越見織卻捏著書角，喉嚨發癢。

在他身邊，她都不敢大聲讀，別扭極了，

一想到他會註意到她的聲音，她的心緒就好像完全無法平靜，

越見織不自覺地吞咽了下，小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直到身邊的幾個男生都開始出聲。

......她無意偷聽，可是他的聲音實在太有辨識度，無意識入耳，過去了沒幾秒，被她的潛意識勾回，

重新又從腦袋裏過了一遍才後知後覺，

——沒想到大學霸也會重覆念。

她甚至以為他過目不忘，掃一眼就能把所有知識都記住，如同電影裏演的那樣，都不必開尊口。

但現在......雖然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是加快語速重覆念，簡直就，就，

她勉強壓住自己偷偷上揚的嘴角，

果然，人類的本質真的就是覆讀機吧，

......笑這種動作，不是你能克制就能克制得了的，

越聽，那聲音就越入腦，想到覆讀機這三個字，她實在是沒忍住，身體先一步大腦反應，笑了出來。

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笑聲還在半空，極小極輕，

越見織忙捂住嘴，心尖在瘋狂顫抖，

——沒聽到吧，是沒聽到吧。

可下一秒，耳邊的念書聲停了，

全班人都在讀書，但仿佛逐漸遠去，

靜到撲通撲通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熟悉的明亮又澄澈的微苦味道慢慢逼近......

——他好像中午才洗完澡，只需靠近一點，身上的氣息就足以鋪天蓋地。

隨即是近了些的聲音，

——近到幾乎是耳語，

“笑什麽？”

作者有話說：

——崔:我送jsg你糖你還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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