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孤雁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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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送喪的隊伍正行到谷口,剛好遇見了趕來的柳娘,彼時風雪愈加張狂,她只著了一件薄紗不要命似的往這邊跑來,送喪的神仙們見了紛紛拜倒在地稱她為驚鴻上仙,而她卻緊緊拉住南音的靈棺,指甲扣入棺蓋再不放開。我透過風雪看不清她一張滿是淚痕的臉,可她只是張著嘴,發不出絲毫聲音。

那天場面一度混亂,後來我回記起這一天,想到某一日師父講課時曾說過,活得長久的神仙,一般都沒什麽感情,可若是當真動了情,那就是一生的劫數,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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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師父乃是北極紫薇帝君的徒弟,天帝殊舜命人將他以上神之禮葬入北極神陵。我不知道我是怎麽走回去的,當我發現已是在憶花居內,門外的菩提裹上了一層素白,曾經震人心魄的飄帶現今卻垂在樹下被凍得僵直,像是一把把利劍,吹毛斷發。我去了師父的內室,這是我第一次進師父的房間,幹凈利落,古板樸素,一如他的人。他並沒有留下什麽,除了櫃子中放的上百件錦衣和發簪外別無他物,僅有的那串鈴鐺也被他帶進了墳墓。

我將那些衣服盡數裹在身上獨自呆坐到天黑,夜裏風雪愈加猛烈,我蹲在墻角瑟瑟發抖,呼出的熱氣緩緩向上,如同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大師兄說他要回來,可等了這麽多天依舊毫無音訊,我相信他會回來,只是不知他若是知道了師父仙逝的消息會不會難過,我想該是不會吧,他畢竟活過很久,生離死別也該是尋常事。

那日在鎖仙崖他抱起我時一旁九幽說他亂了人間禮法,而他卻漫不經心地回道:“我流光一向視禮法為無物,若她不是凡人,我也不必處處隨著人間瑣事,如今她性命有虞,我自然做不得君子。”

九幽笑道:“沒想到幾日不見,你倒是越發習慣這凡人的生活了,不知若是被少昊知道該作何感想。”

我這是第一次聽他說如此的話,雖不值一提,可已經足夠我偷著笑很久。其實我還想問問他當初為何要救我,是不是真如柳娘所說的那般——待我總是不同的,可心神早已不受掌控,陷入黑暗。

“父君一向感想甚少,是你感想太多。”

我聽著窗外呼嘯著的大風,一刻一刻數著眼前的銅壺滴漏,努力不去看那只抓住衣領已凍得發紫的手,可寒冷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一圈圈纏上我的脖頸叫人動彈不得,然後像是要置人於死地的手一般攥住我的心臟。我從來都是與火打交道,而現今漫山的風雪令人無可奈何,我素來怕冷,這時我更是眼皮不停往下掉,可我知道自己不能就這般放棄,怕黑暗不顧一切的吞噬我的生命和僅存的一點熱量。

我閉上眼,逼迫自己攥緊已經麻木的雙手。我想,好在自己還有可等的人,不至於陷入絕境,還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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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格外刺眼,耀得我眼睛發酸,我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人緊緊抱著我,一直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可我不知道有什麽人對不起我,亦不知我該給誰說那句沒關系。

“師父,師父,蘇姐姐醒了!”

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的人正用一雙狡黠的狐貍眼註視著我,一身絳紫的衣袍分外眼熟。

我驚道:“是你!”

男子眼光微轉,漸漸露出些許狡猾的笑容:“沒想到你去鬼門關轉了一圈還能記得我。”

我想了想覺得我去鬼門關轉了一圈與我還記得他這兩件事並沒有什麽必要的關聯。

“上次你給我指路差點把我指到閻王殿,我還沒與你算賬,你還好意思說!”

“這回不是又救了你一命,也還算公平。”他笑著又道:“再者若不是我,你與他也未必有這緣分。”

“他?”

“就是焰洗哥哥啊,他這幾天一直守著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剛才被師父趕去錦素芳澤休息了。”

我看向紫衣男子旁邊站著的小女兒,她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著我,笑容猶如一朵盛開的曇花,純潔地讓我的心為之一顫。

“焰洗?”

這時一旁的紫衣男子連忙上來打圓場:“小孩子家家不要亂說話,去凡水找阿遲。”

小女孩兒聽了頓時垮下臉來:“阿遲他不理我了,師父不準他去北極神陵,他說我和你是一夥的。”

紫衣男子聽到笑了笑,一改他那張不懷好意的眼神,滿臉柔和道:“那你就給他說我的壞話,他自然就信你了。”

小女孩兒皺眉道:“可我不想說你的壞話。你為什麽不讓阿遲去吊唁南音叔叔啊?山上的狐妖姐姐說南音上神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呢。”

我聽他們提起了南音,卻是半點也不想再聽下去。待到紫衣男子打發走了小女孩兒,他才又恢覆了那副鬼魅的神色。

他一雙眼望過來道:“南音如此也算是命中註定,萬年前紫薇帝君也曾言及今日之劫,當初天地初開,南音尚是少年心性並未在意,如今一語成讖,也算是??????”

“你也是個仙吧?”我望向他,片刻他才不以為然的點點頭,我笑道:“我知道像我這般的凡人,就算拼了命也活不過你們年歲的一個零頭,於你們而言我們的生命就是匆匆的一眨眼,你們可以將這些生離死別置之度外,可我不行。”

我等著他的回答,他卻呆呆地望著我,半晌報之以笑:“放不下又能如何,只不過徒增愁緒,讓亡者不寧罷了。”

我咬著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失態,而他反倒換了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逝者已矣,你倒不如不如為自己打算打算,找個良夫嫁了,也不枉那人天天惦念著你??????哦,我忘記了,想必他還未告訴姑娘真相吧?我想也是,以他的性子倒也在意料之中,如今姑娘轉醒,不如親自去錦素芳澤問他,也不會說我這個老頭子誆騙於你。”

我目送他撂了紫袍飄然出門,呆坐了一陣,終還是起身去尋那錦素芳澤。那日在鎖仙崖我曾聽他叫少昊為父君,當時神志不清且不作考慮,如今想起來也能大致猜出原委,可真相總還是想聽他本人講出,否則總是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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