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留君,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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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蹙著眉,邁開步子道:“便依你所言。”走了兩步卻又回頭,抿了抿嘴道:“留君閣的酒香只是猜的而已,我並沒有嗅覺。”

我心裏沈了沈,沒有嗅覺?我想了想平常自己重感冒時的狀態,不覺有些心疼他。

擠過人群,不一會兒就到了留君閣,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話講,好像他並沒有說過什麽讓人心疼的話,我也並不知道那些令人鬧心的事。

他領我進了雅間,偌大的房間,本可容下幾十來號人,卻只見一張八仙桌,他坐南我坐北兩兩對忘,免不了被小二瞟來幾抹詭異的眼神。

待菜上齊,我望著一桌珍饈咽了咽口水,雖然知道大師兄可避谷卻還是矯情地道了句:“大師兄先請。”

“不用。”

果然,我抓起筷子當即立斷先往嘴裏塞了個水晶丸子後聽他說道:“大師兄聽著繞口,你與其他人一般叫我流光便好。”

“哦……”流光嗎?不是還有流光哥哥嗎?我又道:“大師……流……你今年多少歲啊?”

他放下手中茶盞:“怎的問起這個?”

我心虛道:“好奇來著……”

他頓了頓:“具體的記不清了,應有千把歲了罷。”

千把歲?那我豈不是要叫他太爺爺?曾爺爺?或是直接叫先人更準確些?我看著從筷子上掉到碗裏的雞塊,忽然覺得我與他之間,並不僅僅只有一張八仙桌這麽簡單。

小二上了兩壺竹葉青,那香味與剛才聞到的別無二致,濃濃的有些醉人,大師兄在一旁說道著這裏的酒有多麽多麽出名,我厭厭地提不起興致,道:“方才青樓上的女子唱的是什麽歌啊?”

他正說到竹葉青的釀制過程,突的被我打斷,淡淡的眸子望向我:“君生我未生。”

我嘴裏默默重覆了一遍:“聽起來挺苦的呢……”

“本就是曲悲歌,聽著又怎會歡喜?”

我望著他淡淡的神情,雖然燈光通明,但我仍舊不知他心中悲喜,我計算著那張桌子的直徑,毫無頭緒。

“那老頭不是說你不知禮,佳節唱喪歌嗎?”

他將兩支胳膊放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摩娑著玉杯壁,卻不緊不慢地給我講了個故事。

這個故事,其實還要從萬把年前的仙界說起。那時正是仙魔並立,三界紛亂之時,茫茫不盡紅塵,中間夾著多少癡情,幾多怨懟。那時的天帝少昊,應著一次下凡,陰差陽錯地遇見了那個叫辛梧的女子。有句話怎麽說的?命中註定,命中註定冷心冷情的鐵面天帝少昊躲不開這一劫。

那是萬年前仙魔大戰前夕,天帝下凡至昆侖閉關,昆侖自古仙山,且不論山上偌大風雪,就是那萬丈高崖,就算力大無窮的壯漢也不得入山,可就是這般,少昊還是與辛梧相遇,可見真是緣分註定,逃也逃不開。

天上七天,地上七年。少昊在凡間閉關七年,這七年他與辛梧發生了什麽,世人不知,但自少昊從凡間歸來後,眾仙便發現他們的天帝常常獨自坐在西天的千年菩提樹下發呆,有時身後會站著他自殷始神地帶上界的焰洗上神。

這樣又過了些日子,魔界卻突然傳來消息,魔界帝尊七鑠要合聚四海妖魔,八荒魑魅,辦一場有史以來最浩大的婚禮,就在大戰的前夕,與一個凡人。

天界震動,都說這是一個偷襲的好機會,可少昊卻放棄了這個絕佳的機會,只因那魔界帝尊的凡人妻子,叫辛梧。

少昊去西天越發地勤。那是開戰的前一天,很多神仙都說夜裏聽到了天帝在那棵菩提樹下,獨自唱著曲,正是那首《君生我未生》。淒淒哀哀的調子在西天盤旋了很久。

那次的大戰,只要經歷過的人都不會忘記,少昊親征,軒轅劍出鞘,天地昏暗,日月無光。本是仙界略占上風,可誰都沒想到焰洗上神會在這個時候發狂,引發體內魔性,當陣倒戈,向著仙界眾將一路殺至中天門外,天界兵將死傷無數,最後被少昊與南音上神合力才將將喚起神智。那回仙界大敗,天帝少昊因仙元耗盡魂魄散於天地之間,仙界不得不將仙都讓於魔界以保安寧。而至於焰洗上神,本該施以天刑斷其三魂六魄,但顧念殷始神地除了焰洗上神再無人有能力掌管,只得將已在斷仙臺上的焰洗囚禁在鎖仙崖,封其一半修為,終身悔過。

我嚼著嘴裏的水晶蝦仁,邊聽著故事邊猛灌竹葉青,心裏懷疑他虛報年齡。在我的邏輯中,一個活了千把年的人是不能把萬把年前的事也知道地一清二楚的。

他低頭品了口茶又道:“方才那老者其是以前少昊的部下,少昊湮滅後他自貶為鬼仙,在瑤城不知呆了幾度春秋。他說愛情不該苦澀,於是將那曲《君生我未生》重又配了樂傳於人間。”

我打著飽嗝,暈暈不便東西,眼前的大師兄變成了三四個,都穿著那件有著大俠氣質的衣袍,我獨獨將那句“愛情不該苦澀”聽得清楚。我想問清他到底是什麽人,怎麽知道的這樣多,但那張嘴好像已經不是我的,東門的簍子和西門的猴子亂說一氣。整個世界都那麽不真實,大師兄在一旁緒緒叨叨說著什麽,也許是因為今日佳節,他的話出奇得多。我一杯杯灌下竹葉青,醉人的香氣充斥著整個大腦,恍恍忽忽間好像有人背起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青石板的街角萬家燈火,千裏河燈綿延望不到邊,我的面前擺著一盞素色花燈,上面繪著的人物模模糊糊,背我的那人指著燈籠說那是焰洗上神,我呵呵地笑著,嘴裏冒著一股股的酒氣沈沈睡去。

頭一次,夢裏沒有龍承言的影子,霧氣繚繞中立著的是大師兄,他依舊著一襲白衣,長發翩翩,一雙灰色的眼眸中註滿笑意。我從沒有見過他笑,還笑得這樣溫雅。我喃喃道:“大師兄,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他回:“叫我流光……”

“流光……”

“嗯……”

“流光……”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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