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瑤城時正是七月初七，滿城掛著的花燈在頭頂搖曳，四角流蘇，底墜琳瑯，上面繪著翩翩公子，明眸佳人，執手為對，相依成雙。

我們坐在路旁的混沌攤前聽著一旁的老大爺們興致勃勃地磕牙，說道著牛郎和織女的故事。大師兄在我對面斂目品著香茗，長平坐在一邊一手一支筷子敲來敲去，而我與阿荇則一人一碗混沌吃得正香。幾個人看著街上的男女雙雙對對熱鬧非凡，長平眼睛一亮，提議晚上去放河燈，隨即大家一拍即合，大師兄手托白秞青花瓷杯，撥開漂著的茶葉，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當晚我們便傾巢出動，隨著人群擁上街頭。瑤城本就景色獨秀，這會兒華燈萬盞，古道如晝，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大街上，讓人感覺喜慶異常。

我看著阿荇與大師兄並肩走在前面，阿荇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麽。我撇過頭，順手指向對面的一座三層樓閣道：“長平，你看那裏有個姑娘在唱曲子唉，樓下那麽多人捧她的場，你看她旁邊還站著很多姑娘呢……哎，話說回來那裏又是做什麽的啊？”

“自然是青樓了。”

“青樓啊，怪不得那麽多姑娘呢……唉，長平，你的聲音怎的變了？”

我回頭，旁邊的人身姿飄然，負手獨立，哪裏還有長平的影子？

隨即我幹笑兩聲：“大師兄啊，怎麽是你啊？”

“不然呢？你以為是誰？”

“不是長平嗎？”

他瞥了我一眼，道：“人太多，沖散了。”

“哦……”

我回過頭繼續盯著樓上的錦衣女子，她正低眉撥著手中的琵琶，清潤的歌聲從朱唇中傳出，正是歡快的調子：“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我暗自思忖著有這樣好嗓子的女子肯定不簡單。我看向大師兄，那廂正也跟著往下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只是調子卻與樓上女子相差甚遠，聽著心裏頓感悲悲慘慘。我心中一怔，沒想到大師兄竟會唱歌。這好比某天你突然發現從河邊揀的不起眼的田螺裏竟然有個田螺姑娘一般。但轉念一想，好像大師兄會唱歌也並不是多麽匪疑所思的事情。

這邊大師兄唱地正興起，只見對面的人群中閃出一個小老頭，說他小，只因目測高度還沒過我的肩膀。

只見他瞪著一雙眼，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坨，怒氣沖沖地往這邊走來，我正打算避開，他卻搶先一步猛地跳到我與大師兄面前，嚇得我向後一退，大師兄淒淒哀哀的聲音戛然而止。面前的老頭仰頭望著大師兄氣不可惡，一張臉紅得發紫，使勁剁著手中的拐杖，我真的害怕他當場撲過來把大師兄吃掉。

大師兄亦低著頭看著他：“不知這位老人家……”我頓時被大師兄這種泰山崩於眼前面不改色的狀態深深折服了。

那老頭卻突然擡起拐杖指著大師兄的左肩大聲道：“黃口小兒可知禮法！此佳曲怎能唱作喪調！妄費了編曲者的一番苦心！”

大師兄抿了抿嘴道：“老人家教訓地是。”

我沒想到大師兄會如此謙卑，任那老頭泥濘的拐杖在面前揮來揮去。直到那老頭走出老遠我都沒能緩過神，想著最近大師兄的行為對我的震懾頻率越發高了。

我向前挪了兩步，眼前突然冒出了兩朵白花，大師兄將不知哪來的花放在我面前淡淡道：“既是七夕，說好去放河燈的，現在便走罷。”

我趕忙回憶了一下，並沒有想起到底是什麽時候“說好的”，但行動總比大腦快那麽一步，我接過其中一朵隨著大師兄去了河邊。

瑤河邊密密仄仄都是人頭，大師兄抓起我的手擠了個好位置。站在河邊，月夜朗朗，明波畫舫，夜裏的瑤河像條純黑的帶子，上面星星點點像是綴著寶石。

大師兄揮手燃起燈芯，那姿態真是讓人看了還想再看。旁邊的人群沒有註意到這小小的法術，依舊喧鬧。月光混著十裏長街的燈光全都灑在他的側臉上，斂去了平日裏的半寸戾色，顯得越發溫柔。我蹲在河灘上一手抓著他拽地的籃紋廣袖衣擺，一手探出去放河燈，手伸出去老長可還是離河水差著那麽些距離。我回頭，大師兄拿著另一朵河燈看不清神情，他的衣角被我拉出了一個標準的45°角，他也不腦，依舊任我抓著。我憋足一口氣猛地向前一遞，河燈落在水面上，打了個旋慢慢漂走。

我站起來，興奮勁還沒過，便看著大師兄點亮了另一朵河燈，廣袖輕揮，暖風升起，帶起腰間的暗色流蘇，河燈順勢從他手上飄出，在空中劃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落入水中，我楞了三妙後不滿道：“你既知道這好方法，怎的不知會我一聲？”

他轉頭看向我道：“你又不曾問過，怎怪得我不說？”

我啞口無言，而他卻無視我的一雙怒目經自轉身向燈光處走去。這時一陣和風撲面，我索性追將過去道：“你聞這是什麽香？”

他身子明顯一僵，停下腳步：“香？”

自我認識大師兄以來，他那張臉就從未出過什麽劇烈的表情，通常只是皺皺眉，抿抿嘴，瞇瞇眼都已經是大限了，而此刻他卻做出了一副迷茫的表情，我見所未見，以為他不理解，於是心裏計較了一下又道：“汝知此乃何香否？”

他此時已轉過頭，望向身前人海，蹙著眉，緩緩道：“想是留君閣的酒香吧。”

酒香？我又嗅了嗅暖風中參雜著的淡淡清香：甜而不膩，香而不濁，中間還帶著一絲煙火味。心下有了打算，道：“不如我們也去嘗嘗那留君閣的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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