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芳香與時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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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閣庫中卷帙浩如煙海,杉木架如青螺盤旋,在虛空裏上升。漫長無盡的甬道中,大司命持綠地粉彩燈臺,在木架間前行。

他在無數天書間尋一簿冊。這簿冊裏記載天地間生靈的過往與記憶,指尖拂過凹凸不平的書脊,像撫過嶙峋的巖壑,他口裏喃喃自語:

“易情……易情。”

大司命的目光如飛鳥般掠過杉木架,他焦急地想,易情的簿冊在何處?

他最終沒尋到要尋的那一冊天書,其埋沒於眾多籍籍無名的簿冊裏,仿佛在汪洋中尋一滴水,無跡可尋。於是他轉而開始尋有關於神怪的天書,在漫長的找尋之後,他從架上抽下關於燭陰的一冊。

焰苗如綻放的紅蕊,映亮了天書上的字跡。大司命翻至最後,只見得一行小字赫然躍於紙上:

大淵獻之歲,見於紫金山下。

燭光被暗色吞沒,大司命若有所思,合上天書。

從架閣庫裏出來,回到二堂上,厚厚一疊功德簿已然呈上。胥吏們見了他,欣喜地道:“大司命大人,您可算來了!”玄衣少年點頭,在紫檀椅上坐下,翻起了簿子。他每看一頁,眉頭便蹙得更緊,眉心像打起了結。看到後來,他猛一拍審案桌,道:

“是誰遞來的這簿子?”

周圍小吏皆渾身一震,從大司命的話裏讀出了如雷霆般肆虐的怒意。

記丞忙不疊上前,搓著雙手討好地笑道:“回大人,是福、祿、壽三神送來的。這功德簿是為核定人間功過而設的,有不世之功的賜福,犯難辭之咎的責處。”

大司命輕笑一聲,卻把功德簿重重摔在案上。

“甚麽功德簿?分明是他們的貪賂簿。人間的福分盡被奪掠,荒疫橫行,百姓虛匱,黎民流離。”玄衣少年環顧四周,道,“……三神如今可在天記府中?請他們過來。”

他重重咬在“請”字上,眼裏迸出令人膽寒之光。記丞讀出了他眼裏疏疏落落的涼意,知此人雖看著泰然不迫,卻生了副暴烈性子,忙不疊提醒道:“下官這便去引他們前來,只是大司命大人,您需沈著些氣,莫再像上回痛毆次將星君那般打人了。”

“誰說我要打人的?”大司命十指交疊,臉上如盈光華,藹然可親。

“我是要與他們洽談一番。”

福、祿、壽三神被引過來了。那福神是個慈眉善目、五綹長須的老者,花衣革帶。祿神著一絳色圓領袍,手捧一品朝笏。壽神背如彎弓,是一隆額白須的老者。這三尊神立在天記府二堂中,登時如發日月明光。福神環顧四周,向大司命和善地笑:

“司命吶,你請咱們這些把老骨頭到這兒,是有何吩咐?”

老者的目光落在功德簿上,微笑道,“該不會是這簿子有甚麽不妥之處罷?”

福神雖語聲親善,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這三神皆是天廷中一品命官,歷任大司命在他們面前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哪怕那功德簿裏有天大的紕漏也不敢吱聲。可這回他們似是踢到了一塊硬鐵板。大司命在描金椅上翹起了腿,也不吩咐雜役尋椅凳給他們落座,只是道:

“是,那功德簿豈止是不妥,簡直是非常不妥。”

祿神手撐於膝,對大司命之言昂昂不動。許久,他道:“你這是說,經咱們三神核過的簿子還有錯訛之處?”

大司命說:“豈止錯訛,其中錯疏紕漏,不可勝摘。”他草草翻了幾下功德簿,揀了幾條來念,“各位請瞧,你們說凡世昏亂,世人無文才武德,故而需取香火數四十萬兩。”

“不錯。”

“可取去四十萬兩後,便會生更多天災地孽、物怪人妖。凡世也會更為昏亂,世人更無文才武德。”大司命笑道,聲音卻冷冽非常。

福祿壽三神的眼危險地瞇起,目光在大司命身上流連,仿佛禿鷲在覬覦著一塊腐肉。他們作威作福之年歲甚而要比大司命任職之年更長久。壽神笑呵呵地撫著白須,道:“老兒可覺咱們這功德簿一絲未錯,司命吶,你叫咱們再改,但咱們可斷然不會再糾謬了。所以呢,你又要如何是好?”

玄衣少年交握著十指,笑容可掬:“您三位也知我是這天廷裏的刺頭。入了天記府,便得循此處規矩。您三位短了人間多少香火數,便得掏自個兒的腰包來償。”

祿神從鼻孔裏重重出氣,前邁一步,狠狠拍上大堂案:“這是甚麽道理?你一個微末小卒,也敢對我等三神目指氣使?”

福神捏住了手裏玉如意,祿神抓緊朝笏,壽神把持龍頭杖,氣氛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動口不成,便只得動手,一品大仙的寶術常可撼天動地。他們眼神如火星般在空中迸濺交匯——他們要教訓這不識好歹的小子!

可大司命甚而比他們還快,只見他騰地從紫檀椅上站起,喝道:

“不許動!”

剎那間,三神如遭霜雪降頂。仿佛有嵩岳訇然蓋落,他們忽覺呼吸一窒,寸步難行。

大司命周身墨跡散溢,墨點如魚,在風中游曳。他動用了寶術,凡他口中所吐之字皆會化作絆人枷鎖。他背著手,踱至三位老者之前。墨跡化作長鏈,牽上他們頸中。

“大司命,你在做何事?這是怠慢上官!”祿神怒目圓睜,暴喝道。

玄衣少年牽著那長鏈,如扯著叭兒狗般將他們帶出二堂,走出天記府門,拽至雲邊。茫茫的雲海下,大地廣袤而枯裂。大司命笑盈盈道:“既然三位不願改功德簿,又無意以月俸來償,那末官便只得送各位下去,以自身抵凡世苦楚了。”

福神大叫:“你敢!”

話音方落,大司命卻已一腳踹出,蹬在三神後腰處,九天祥雲層疊而開,裂開一只大洞。福祿壽三神像下鍋的餃子,被踢落凡間。大司命在雲端叉著手,微笑道:

“為何不敢?下官素來膽大包天。”

過了一個時辰,大司命牽動墨鏈,將那福祿壽三神提起。福神上來時囚首垢面,祿神臉青鼻腫,壽神屁滾尿流。有的手托飯缽,有的仍口嚼殘炙,全然一副乞兒模樣。天上與人間時日流逝不同,看來在這一時辰裏,他們竟已度人間兩年。

見了大司命,他們竟全無先前那趾高氣揚之態,如嬰孩般撲至少年腳下,哇哇大哭:“司命大人,咱們過得好苦哇!”

大司命說:“我只是送你們下去兩個時辰。”

福神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可咱們在下頭過了豬狗不如的兩年哇!不僅去雞犬窩裏撿米粒、碎骨頭吃,還去吮酒肆裏別人吃過的筷箸頭……”

祿神挽扶著壽神,像相依的兩枚藤蔓,抖抖索索地道:“下界如今餓殍枕藉,湣兇連綿,那哪兒是神待的地方?連人也待不起!”

玄衣少年冰冷地道:“你瞧,被收了四十萬兩香火數的地方便淪落成這番模樣。你們倒還不如把先時吞下去的數兒吐出來,免得苦吃到了自己身上。”

福祿壽三神忙不疊點頭,像在大司命腳邊啄米的群雞。他們恭敬地接回了功德簿,唯唯諾諾道自己定會仔細核定其中紕漏。

待大司命走後,三張灰頭土面的臉上忽露兇光,祿神跳起來,破口大罵道:

“狗攘的大司命!”

福神摸著灰土遍布的臉,說:“造孽呀,造孽呀……把一品命官踢下凡的神仙為何可在天廷?不如發配去地府看油鍋罷啦。”

壽神呵呵笑道:“他踹咱們一腳,咱們不踢回去,未免太過窩囊。”

“如何踢?”

三神對視一眼,皆望見了彼此眼裏的陰險之色。他們異口同聲道:

“去太上帝面前踢!”

懸圃宮中,福祿壽三神連滾帶爬地挪到了太上帝跟前。他們像蝦子般弓起身軀,在太上帝跟前像搗藥一般重重磕頭。

福神的五綹胡子飛起飛落,如水鳥展翼。他哀聲道:“陛下,求您垂憐老臣,莫讓奸佞塞道哇!”

太上帝正在細看園中建木,蔥郁的樹影裏,他發覺樹幹上有如刀刻般的疤痕。興許是有賊人入了懸圃宮,取去了仙木一截。太上帝心痛難當,隨口問道:“奸佞何在?”

祿神旋即長跪,粗聲道:“在天記府,在三省堂。”

太上帝說,“噢,又是大司命罷?”他轉過頭,背著手,“你們是此月第六十一個向朕訴苦的神官。”

壽神咳了幾聲,顫巍巍道:“既然如此,陛下為何不將其除名?他敗法亂紀,生事擾神,不知審時度勢。”

“敗法在何處?亂紀又在何處?”太上帝道,“他倒是恪守天廷規法,若無大過,朕如何除他名?”

三神對視一眼,福神道:“敗法……卻是有的。”

太上帝的目光如山岳般壓來,“可有罪證?”

福神慌忙垂首,揖道,“如今沒有,下回便有了。”

太上帝似笑非笑,讓他們退出懸圃宮。三個老頭兒湊在宮門前,面面相覷。最後他們提起壽杖,一瘸一拐地在雲道上前行。一面走,他們一面高聲抱怨:“他娘的,挨|操練的大司命!”

壽神摸著幹癟的肚皮,怨道:“自下了凡間後,老朽便嘗夠了淒涼瓦竈,為了討錢,只得沿街唱歌,這把老嗓都唱得似含了沙。”

祿神像破鑼一般叫起來了,“兩年哇,他丟咱們下凡間裏受苦了兩年!那嬌生慣養的小白臉,知這苦楚滋味麽?”

福神搖首嘆息。“瞧他雖驕橫,可若嘗了我等經受的苦難什有之一,便會嚇得屎滾尿流……”

壽杖篤篤地在石板上敲擊,響到某一時戛然而止。三個老漢回過身,圍成一個圓,陰險的笑在他們臉上傳遞。“不,不,咱們勢必要讓他吃夠更多苦頭。”

他們一齊桀桀笑道:“讓那小子跪在咱們面前哀求討饒!”

此時,天記府中。

勤慎宅裏忽而響起一道墜地聲,旋即是一絲細微而痛苦的悲鳴。

記丞叩響了門,驚惶地問道:“大司命大人,您怎麽了?”

過了許久,模糊的嗓音自房內傳出:“無事。”

記丞道:“明日常朝,您還去否?”

“……不去。”又等了一會兒,房中那人才道。

“您已經許久未去了,百官已有微議,太上帝亦聖顏不悅。”

“我身體不適,明日次將星君也上朝罷?托他替我向太上帝告假罷。”

記丞無言以對,半晌才道:“您已半月不曾去常朝了……”

“接下來的半月也不打算去。”

“那要用甚麽緣由告假?”

房內那人道:“腿跌了。”

“二月丙戌,您已如此向太上帝稟過。”

“切菜時捅到胸口了。”

“太上帝會當咱們是傻子。”

“腦袋被跌落的山石磕了。”

記丞長嘆一聲:“成罷,這緣由倒還說得過去。卑職這便同次將星君說,您腦袋被驢蹄子踢了。”

細碎的步伐漸漸遠去,像淅淅瀝瀝的雨點。勤慎堂中,大司命跪於書櫥前,冷汗涔涔。

他艱難地爬起,一條腿卻已折向不可能的方向,像棉花一般軟軟垂下。公案桌上散落著雪花似的天書紙頁,每一頁都記敘著人間悲苦,卻每一頁都以朱筆批簽:

代受其難。

玄衣少年倚靠在藤心椅背上,像有無形的利刃刺破胸口,鮮血如泉湧出,傾瀉於地,像一叢燃燒的火焰。他痛苦地呻吟,可無人聽到他的聲音。

他努力坐起,頭忽而似被重重磕了一記,血溪自額上蜿蜒而下,爬過頰邊,滑入頸中。他一頁又一頁地翻動天書,以朱筆寫字,然後變得愈來愈淒慘,愈來愈不成人形。

月牙在窗格裏爬上來,竹簟裏透出的光像水紋,將他浸在夜色裏。

大司命伏著案,神志朦朧如霧,他想,今夜他又不能放班了。

沾血的手顫抖著撫上天書,他緩緩地翻開了書頁。如豆的火光裏,天書上的字跡清晰可見,那行墨字像盤踞在心上的一道疤痕,從未痊愈:

大淵獻之歲,見於紫金山下。

仙槐沙沙搖曳,如竊竊私語。滿屋的清寂夜色裏,大司命忽而抽著涼氣,將自己蜷抱在懷裏。

這個宛如頑石般冷硬的少年在此時卻脆弱如紙,淚水潸然而落,劃開了頰邊的血跡。

他閉著眼,在連綿的風聲裏落著淚,喃喃自語。

“燭陰,我何時……才能與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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