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血雨應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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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浩渺,幡竿梢沒在茫白雲氣中。天壇山上水霧迷濛,繚繞的薄霧輕紗似的湧動在木樓間。

石階上苔痕蜿蜒,一行人踏著露水徐徐而上。石階後殿閣崔嵬,出檐投下一片森然陰影。

微言道人撐著壽杖,行一步便歇一刻,捶著膝腿氣喘頻頻。紅衣門生背著易情,慢騰騰地攀階而上。

易情被祝陰背在背上,快活得像在騎著一只馬兒,身上的傷也不甚疼痛了。三足烏蹲在他頭頂,悠閑地垂頭瞌睡。於是他左顧右盼,指著與十年前迥然不同的景色喋喋不休。

“餵,那處怎地栽了棵桃樹?這玩意兒陰氣這麽重,樹上常棲妖鬼,晦氣!”易情嚷道,“想省下買桃木劍的銀子,也不應這麽省呀,道人!”

微言道人氣喘如牛,嗬嗬地呼氣,接不上話頭,便將脹得同豬肝般發紫的面龐扭到一旁,不願答話。他後悔讓祝陰背這受傷的小子入觀來了,十年未見,這廝也像多生了十張嘴巴一般口沫橫飛。

道人不願接話,易情便說得更歡。他張目四望,嘀嘀咕咕,“這兒竟建了幢譙樓,還有護法神殿,咱們怎麽有這麽多銀錢來修這些樓閣?”

絮絮叨叨了一會兒,易情又往微言道人處嚷道:“道人,莫非你們這十年裏在背地裏幹了些甚麽黑心勾當,這才攢得這麽多銀子?”

胖老頭一聽,撐著壽杖沖上來掄他,“呸,呸!瞧你說的甚麽鬼話!無為觀從來清清白白,不偷不掠,踏實掙香火錢。你小子回來了,才算汙了咱們觀的門楣咧!”

易情撇嘴,微言道人道:“哼,瞧你那油炸猢猻樣,沒個正形兒。還不學學你師弟,瞧人家典則俊雅,舉手投足都矜持恭敬,哪像你?一個從溝渠裏蹦出來的泥猴!”

“哪裏俊雅了?”易情回嘴,緊摟著祝陰脖子不放,把他頸骨摟得格格作響,“您瞧他馱著我時的模樣,屈膝卑躬,活像只大王八!”

祝陰背著他,笑意漸深,忽地騰出一手猛然拽住他頸中鐵鏈。易情被他倏地一拉,喉中緊窒,遂只能發出一道戛然而止的怪叫。祝陰莞爾而笑,道:

“師兄有傷在身,不宜多話,還是歇著為好。”

易情總算安分了下來,聒噪的嘴巴不再吐字,趴在他肩上喘氣。這小子肩脊勁瘦,貼上去冰冰涼涼,如一塊頑石,硌得身子發疼。

沿著石階往上走,便到了東面的廊廡,金碧的琉璃瓦在日光中熠熠生輝,門前的八寶紋繡簾隨風搖曳,像天女裊娜的裙擺。

祝陰沒發話,背著易情走了過去。踏過檻木,裏面是一間寢寮,卻華美得過了分。雲母掛屏,癭木束腰八仙桌上錦帔如霞,裏頭是張雕璃龍鳳的圍子床,看得易情瞠目結舌。

“這…這是你們住人的地方?”易情失聲叫道,“我睡在橋洞破席裏的時候,你們居然能睡床?”

微言道人抹著汗趕上來,站定了後得意地挺起便便大腹。“是啊,羨慕了罷,賊小子!自從你師弟入觀來後,咱們便門楣光大,躋身道家正流,香火錢源源不斷,趕著來給咱們送銀子的人能從山頂排到山腳!”

易情眉開眼笑地問:“所以這裏真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你小子說些甚麽胡話呢!”微言道人道,“老大一張床擺在你眼前,你還辨不出這是間寢房?”

少年道士伸頭去細看那圍子床。那上頭鋪著水一般的真絲錦衾,仿佛一觸便會如水波般柔軟漾動。白柚劃花瓷枕,青紗鬥帳,比起那潮濕而漫散著土腥氣的橋洞來不知好上千百分。

他擰結的心緒忽而舒開了,無為觀成了大門派,他回來後再也不必過以前的清苦日子,宿水餐風。

易情拍了拍祝陰的肩:“成,師弟,把我放下來罷。我就在這床上歇歇,有閑了把傷藥和飯食送過來便成,一頓要三碗白米飯,我吃一碗,我頭上睡著的那肥鳥兒要兩碗。”

他伸手摸了摸癭木桌,卻先摸到了一手灰。易情莫名其妙,看了看猶如明鏡的桌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不知是自己的眼睛,還是指頭出了錯。

祝陰卻和氣地微笑,“師兄在說甚麽夢話?這處雖是寢房,卻不是您的住處。”

“不是我的?”易情方才心底裏還在偷樂,如今卻懵了頭,“那是誰的?”

迷陣子趿拉著布靴慢騰騰地走上來,將廣袖一抖。一個雪球也似的白影從他袖中骨碌碌滾落,在錦衾上嗚嗚地細叫。那是一只雪白如玉的小兔兒,渾身卻似氤氳著靈光。

“是玉兔的。”迷陣子懶洋洋地道,“它身子小,可常躲在我袖裏也常嫌悶,咱們便也騰了間窄小了些的寮房給它。”

易情和蹲在頭上的三足烏對視了一眼,各自從對方眼裏看出來艷羨與憤懣:連只兔子都過得比他倆好。

玉兔在錦衾間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肚皮,滿足地嗚嗚直叫。三足烏當即撲翅飛上,囂狂地去啄那被養得毛光水滑的小兔兒,大叫道:

“這麽大的床,竟留給一只只會躲在人袖裏吃與睡的廢物?世道不公哇!不公哇!”

幾番啄弄,它啄了一口兔毛,玉兔委屈地蹬足,把它踢開,細聲叫道:“在天廷上沒啄夠,又跑到這兒來咬我!”

易情伸手,把三足烏捉回,好奇地問:“是你的老相識?”

三足烏仍在忿忿出氣,嘀嘀咕咕道:“是啊,老子早看它看得厭啦!以前在天廷裏見過這廢物玩意兒,這玩意兒是廣寒裏的玉兔,把搗出來的蛤蟆丸全偷吃了,還把桂樹啃了個禿光,將廣寒咬得坑坑窪窪。太陰星君受不住了,才將它丟下凡來的。沒想到在這兒竟似個寶般的供著,哼!”

聽它如此一說,易情道:“沒事,消消氣。神鳥,你且想想,連只懶貨都能能住在錦繡堆裏,無為觀還不得修間金鑾殿給您供著?”

烏鴉一想,此話倒是十分對,於是便也快活地大笑,飛到易情腦袋上繼續斂翅歇著。

易情肩傷又在隱隱作痛,他抽了口涼氣,扭頭對祝陰說:“師弟,你不帶我去我寢房,在這兒瞎逛作甚呢?”

祝陰卻笑:“師兄方才回觀,對觀中不甚熟悉,祝某便想領師兄在觀中四處觀覽。免得您覺得此處人生地不熟,四下瞎晃,借機半夜混入祝某寢房。”

易情陰陽怪氣地道:“是呀,我估摸著我上茅廁時總會弄錯地兒,會不小心在你床頭小解。”他又望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肩頭,道,“還有,恐怕你帶我逛完一圈無為觀,我的血都該流幹了。”

紅衣弟子道:“一點皮肉小傷,師兄且忍著罷。”

“我不明白,”易情道,“無為觀裏莫非是有千百座修得極好的閬苑瑤臺,每一處都不忍得要我錯過麽?”

祝陰只是微笑:“祝某倒不是有心遠繞,耽擱時辰,只不過大師兄的寮房在天壇山深處,要到那處歇息,需先將一路樓閣走遍。”

一行人重新出發,祝陰背著易情,易情頭頂三足烏。微言道人呼哧大喘地拄著壽杖,拽著昏昏欲睡的迷陣子往前行。

這一群人拖泥帶水地前進,路過月老殿,行到衍慶殿前,只見翠柏森森,清溪湛湛,一株巨大無朋的古松盤成碩缽。易情驚奇地睜眼,他在山門外百無聊賴地閑晃時聽修士們說古木缽下埋著仙蛻,無為觀有了香火錢後特地修了間宏麗大殿,用來供奉先人。

想必這處便是無為觀如今的祖殿了,易情想著,圈過祝陰脖頸的兩手恭敬地合十,朝那古木拜了拜,問。“這裏是前代真人的埋骨處麽?”

祝陰指著那缽狀的古木根,道,“不,這兒是潲水桶。微言道人愛從東廚偷零嘴吃,吃剩的飯食便會偷丟在那兒。”

再順著石階走了段路,便能望見一片清池,池水澄澈見底,朵朵白蓮盛放。易情一眼望去,只見池底沈著一枚大石,上刻紅臉烏發的畢天君,手持神斧,威風凜凜,便問道,“這是齋醮用的真水池麽?”

紅衣門生搖頭,“不,這是道人常使的洗腳塘。夏時天熱,道人愛在這兒濯足,房裏用過的熱水也都一箍腦地倒進去。”

易情道:“…噢。”

經過一間金光粲然的大殿,祝陰說:“這是咱們的齋堂,也就是飯廳。”

行過掛著千百鐘罄、香煙裊繞的廣麗朱門,祝陰說:“這是值殿,飯後閑來無事可來這兒漫步,消消食。”

易情看了一路,也忿忿地將牙磨了一路。這群無為觀中人過得比在天廷靈官還要滋潤。他費盡心思回觀裏來一趟,便是怕師父同其餘弟子在凡塵吃苦受累,不想人人都能飽食足衣,反倒是他活得丟人現眼。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碧樹漸密,濃翠欲滴,他們似是行到了個僻靜之處。瓊樓玉宇被遠遠拋在身後,湮沒在茫茫雲霧裏。

紅衣弟子背著易情,踩過及膝的荒草,踏上泥濘的小徑,來到了間破敗的茅屋前。蓬蓋被風雨吹飛了一半,柴扉如一顆將掉未掉的門牙。

易情擡眼,有氣無力地問道:“這又是甚麽地兒?是觀裏的馬廄,還是茅廁?”

祝陰笑道:“這裏麽?”

“…這是師兄的住處。”

他背著易情走入屋裏,卸貨似地將易情拋進茅草堆。草堆有著雨水浸泡後的黴味,粗糙的草莖刺入傷口裏。低矮的梁木被輕撞了一記,灰塵與蛛網如雨般簌簌而落。

“飯食和藥晚些時候送來。”祝陰返身,在柴扉前駐足。刺目的天光映進來,將他側臉映得霜白耀目,覆眼綾帶艷紅如血。“師兄見諒,您回來得突然,無為觀還未來得及清掃寮房,您且在此落腳罷。”

“是不是待其餘寮房掃完後,也不會給我住那兒?”

“師兄果真聰明伶俐。”

這小子笑得無一絲歉意。易情揮手,“行,行,你快滾罷。你這馬兒騎得著實教我不順心,看著便煩。”

祝陰笑意盈盈地帶上將落的門扇,幽暗的屋中不多時便又回歸一片死寂。

易情望著漏得星星點點的房頂,朽木在山風裏咿咿呀呀地叫喚,整間茅屋搖搖欲墜。他抓起一大捧幹草,蓋在自己身上,抱著三足烏翻了個身。身上仍有些潮涼,但不一會兒便暖和起來。

“你覺得如何?”易情囈語似的對鳥兒說,兩眼漆黑發亮,“這裏往後便是咱們的新家。”

三足烏縮了縮脖,還未開口,易情便喜孜孜地道:“是不是還挺好?比橋洞裏要睡得舒坦!咱們那時只有一條破席卷著睡,如今卻有一堆幹草!”

烏鴉也扁啞地笑了幾聲,旋著腦袋往上望去,“咱們有屋頂了,雖說只有一半兒!”

“我猜祝陰那小子住的是頂好的茅屋,等我傷好了,我就去偷他房上的茅草。”易情咧嘴笑道,滿足地閉上眼,“嘿嘿,統統蓋到咱們這兒來,咱們便有一整個蓬頂啦!”

“這麽大的一間屋子,都是咱們的?”三足烏好奇地環顧四周。

“是啊,都是咱們的。”易情的鼻子都快要酸了,卻忍著沒掉淚,三足烏卻在他懷裏歡聲叫道:“無為觀這地兒還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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