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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血雨應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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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情昏昏沈沈地睡著。

茅屋低小,苫蓋的蒲葦在山風裏淒零零地飄動,清風與日影細碎地從茅草隙間落進來,在他頭臉上灑下搖曳的金斑。

他用破布草草包紮了肩傷,抱著三足烏一歪腦袋便睡了過去。三足烏的身子滾熱發燙,揣在懷裏時像個小手爐。草堆雖算不得好睡,於如今的他倆而言卻抵得過上好茵褥。

回觀的這一趟折騰下來,他與三足烏皆精疲力竭。易情的寶術使得過了頭,渾身棉花似的發軟,一闔眼便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許久,渾噩之中,易情忽覺有人在解他的衣衫。微涼的指尖滑過肌膚,玉石似的凝滑。那手指輕撚慢挲,仿佛在彈撥琴弦。可不多時,那柔和的撫弄便化作尖利刺痛,針紮似的疼痛難當。

易情驀然睜眼,猛然發覺自己衣衫半解。昏暗的茅頂下,一個人坐在他身側,手捏銀針,笑盈盈地向著他。一旁放著只鐵盆,裏頭沸水蒸騰,白氣裊裊升起。

是祝陰。

這小子紅衣艷麗,猶如一片丹楓葉落入這低狹茅屋中。紅綾覆住了雙目,因而無人能從他目光裏望清他隱秘的心思。祝陰溫和地向他一笑,手中銀針泛出霜涼寒光,親熱地喚道:

“大師兄。”

一睜眼便望見這小子的面容,於易情而言宛若當頭雷轟。易情勉強笑道,“師弟,你莫不是要去茅房解手,卻行錯了路,誤跑到這兒來了罷?”

他又將目光落在祝陰手中銀針上,“你拿這玩意兒做甚?給我在貼身肚兜上繡花麽?”

祝陰微笑:“先前祝某不是說了麽?會給師兄送來傷藥飯食。可師兄傷勢頗重,得先將傷口縫上,方才敷得藥。”

易情心中生出一點不祥的預感,叫道:“不必,不必!我自個兒來!”

可祝陰已先一彈指,勁風呼嘯而至,如巨爪般將他在草堆裏牢牢鉗住。祝陰拈起鐵針,穿好桑白皮絲,笑吟吟地伏在他身上,針尖刺上他的肌膚。

剎那間,易情猛地一顫,渾身如遭電劈,冷汗倏然而落。

“我…我入你娘的……”易情喘著氣,叫道,“你刺的是哪兒…根本不是傷口邊!”

方才祝陰刺的是他上臂,比起肩傷不知偏了多少。

祝陰偏了偏腦袋,道:“唉呀,祝某是瞎子,看不見,刺偏豈不是理所當然?”

易情嚷道:“那你就別替我縫傷,我看我真得死在你手裏!”

祝陰卻不理會他叫嚷,將他按倒,開始細致地縫線。這小子雖雙目不視物,每一針卻也落得極準。針尖刺破皮肉,鐵針蛇似的在身軀中鉆動,易情痛得攥拳,汗流浹背。

待縫罷傷口,他已累得虛脫。祝陰給他貼上收口藥,又摸了摸身側,取出一只大藥葫蘆。

“這是甚麽?”易情看那藥葫蘆眼熟,便喘息著問道。

祝陰說:“裏頭是微言道人的靈藥,滴上一滴便能令重傷痊愈,藥到病除。”

易情默然無言了片刻,道,“那是不是只消滴一滴藥酒,我這傷便能好?”

“師兄說得不錯。”

“那你還給我縫甚麽針?你就是誠心想弄死我罷!”易情冷笑,蹦起來一把揪住祝陰,方才給傷口縫線實可痛得他死去活來。這瞎子笑容可掬地望著他,面上無一絲愧色。

祝陰訝異:“唉呀,師兄真是聰穎過人,一下便看穿了祝某心思!”

易情忽而覺得與他說話甚是疲憊,嘆著氣松開他衣襟,將身上衣袍理好裹上。

小師弟俯過身來,毫無歉意地向他作揖禮,親熱地道,“對不住吶,師兄。”

“你向我道甚麽歉?”

“今日師兄身上新添的傷,大抵都有祝某的一份功勞…”祝陰忽地改口,“不對,是祝某的罪過。”

易情無言,半晌才道:“你還是別向我道歉了,光是瞧見你這張臉,我便心頭郁結。”

他扭過臉,不再看祝陰,似是在生悶氣。祝陰靜靜地坐了片刻,一片昏暗裏,易情的側臉瓷一樣的發白,蓬草間落下的細碎天光映在他面上,勾勒出月牙似的瑩潤光華。

那張眉清目朗的容顏被人鐫刻、描畫在石像版畫之上,祝陰曾用指描摹過千百回,深深銘刻在心底。方才趁易情昏睡之時,他也悄聲撫摩過那張面孔,指尖仍殘存著肌膚的暖熱,與他想象中的所差無幾。

祝陰忽地撩起紅袍下擺,靠近易情身邊。易情斜睨了他一眼,火急火燎地挪開。祝陰卻不依不饒,俯近身子,狀似親昵地問道:

“…大師兄……”

易情戒備地道:“甚麽事?我的乖兒,說來聽聽。”

“師兄…”祝陰輕聲道,“是妖物麽?”

易情心頭一緊,不自覺地摸上頸中縛魔鏈。沈默片刻,他扭頭笑道,“你怎地總揪著這問題不放?”

祝陰輕笑,徐徐道:“這十年間,祝某殺過兩萬三千五百零二只妖魔,對汙穢之物最是了如指掌。”他頓了一頓,道,“師兄的身上…似是有它們的氣息。”

白袍少年一言不發,可望向他的目光裏已染上重重警戒。

“大師兄不說話,那便是默認了麽?”

易情道,“我沒否認,也沒承認。”

祝陰似是未得到自己所期望的答案,面上掠過一絲失望。他站起身來,在矮狹的茅屋中緩緩踱步,話鋒一轉,道,“師兄,我同你說個故事罷。”

他的聲音輕而低,似有著一分幾不可察的哀婉,易情仰首望著他。

紅衣門生道:“從前,朝歌裏有個小瞎子。他出身平平,爹靠給勢家做短工糊口,娘親是繡娘。他雖瞽目,雙親卻待他極好,不曾有過冷落苛責。但他畢竟是個瞎子,不大能替家中謀生計,便只能在田間閑坐,去山間摸些野菜。”

“道旁常有符師來往,有些符師常雇乞兒去聖山探洞,尋道法仙遺,他便去做他們探洞的狗,混在符師們身邊習字,久而久之竟也能憑土版上的凹凸筆畫讀寫。”

“後來天下遭逢饑饉,家裏的米缸見了底。小瞎子的爹再也尋不著東家,娘的活兒也來得少。小瞎子腹中常日空空如也,餓得前胸貼後背。有一日,他突而對爹說,他要去做符師。荒年裏的修士最為受人崇敬,他也要靠給人畫符來掙得一口米吃。”

祝陰的語調恬淡,易情的心卻倏然跳快了幾分。祝陰說的是自己的事麽?

“然後呢?”易情問。

“小瞎子按著符師們教他的法子擇時滌凈身子,畫了消災符、致雨符,這種符箓的密字、儀禮最為繁瑣,若是尋常人畫,還會耗損元神,甚而減壽,因而昂貴而受人歡迎。”

紅衣門生仰起頭,回憶似的囈語,“他費盡千辛萬苦,總算畫得一副符箓,他本以為能靠這符紙賣得幾個錢,給爹娘換口米吃,不想他畫出來的——不是消災符。”

“——是召鬼符。”

易情渾身一震。

祝陰依然淺淺地微笑,笑容仿佛一張脆弱的紙面,蓋在他臉上。

“符師們怎麽會好心教他畫出搶自己飯碗的符箓?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們便不曾教過那小瞎子正確的密字。那瞎子本以為自己寫下了消災咒字,可卻以咒箓喚來了厲鬼。”

“那一夜,寒風侵肌,血染街衢。厲鬼從符箓中顯形,膚裂如枯木,爪利若利刃,將他的爹娘啃咬、抓扯得支離破碎。小瞎子恐慌至極,街上腥氣盤縈,血泊連成一片,他沒命也似的拔步狂奔,厲鬼在身後窮追不舍。”

“他逃到了懷州城外,回首時,只嗅得一路淋漓鮮血之氣。厲鬼呼嘯而至,將無數州民開膛破肚。幢幢鬼影進逼,他慌不擇路,逃到城外的槐樹下。”

易情的心似是提到了嗓子眼。祝陰平靜地敘說著:

“在那裏——有一尊石像。小瞎子走投無路,被厲鬼們逼至石像旁。獠牙利爪漸近,鬼怪口中低吼,將要把他也扯得四分五裂。”

說罷這些話,祝陰忽而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似是已然溺於過往。易情等了片刻,禁不住催促道:“然後呢?”

“然後?”祝陰笑盈盈地道,“他得救了。”

“…得救了?”

“小瞎子躲在石像旁,瑟瑟發抖,卻發覺那來勢洶湧的厲鬼在石像面前惶然退卻,僵持了片刻,便又似潮水般退去。也不知是那石像上刻了驅邪寶箓,還是那本就是個蒙神明庇佑之物,教群鬼不敢上前。”

“他躲了兩個時辰,總算敢從石像後爬出,用滿是鮮血的手去摸石像基座上的像銘。然後他總算知曉——”

“——那是天壇山無為觀首徒,文易情的石像。”

祝陰淡笑,背著手俯望著易情,語調卻似是不再鋒銳,平添了幾分輕柔和順。

“師兄,你知道麽?祝某早在許久之前,已將一片丹心奉予了師兄。”

易情愕然地望向他。

“所以,師兄。”祝陰雖在微笑,笑容裏卻似裹挾著一絲悲哀,“祝某希望你決計不是妖鬼,希望你對祝某與道人所言無一絲虛假,全然發自真心。”

“我希望您是…真正的文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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