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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插手起風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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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臺之上,師兄弟二人默然對峙。

天高雲黯,風聲蕭蕭。修士們已然作鳥獸狀散,微言道人和迷陣子被吹跌在臺下,狼狽地仰面朝天。

易情將降妖劍攥在手裏,抹了把額上冷汗,繼而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故作隨意地道,“餵,師弟,你既然寫了那殺我的符字,自然也該認得我是你師兄,怎地如今還未對我大拜大叩,反而要與你師兄大打出手?”

祝陰只是冷笑:“若兄臺真是師兄,那反倒教祝某失望。一個連師弟都抵敵不過、管教不得的人,還有甚麽本事做師兄?”

“更何況……”他上前一步,話音裏仿佛蘊著飄飖怒火,“十年了,師兄不曾回觀一回,不曾知曉凡世苦難。祝某倒要請問師兄,壬辰年,無為觀華晨道長溘然長逝,觀中門生日減,香火險斷,大師兄那時又身在何處?”

“…觀裏原來有這號人麽?”易情撓頭。

“癸巳年,暴雨山洪,大水沖垮荊梁殿,觀中無一人有容身之所,大師兄又可在此處?”

“…不在。”易情沈默了片刻,答道。

祝陰笑得欲發開懷,笑容裏卻透出一絲淒涼,“壬寅年五月,闊別十年之久的大師兄回至天壇山,說自己跌下天廷,頸上系著條鎖妖使的縛魔鏈,乞皮癩臉地要入山門,您說,祝某應如何是好?”

易情卻厚顏無恥道,“放他進來罷。”

“放…進來?”祝陰冷笑,卻又笑不下去。

白袍少年將兩手枕在腦後,拎著降妖劍晃晃悠悠地道:“是啊,是啊。你是關門弟子,卻不是守門護衛。我還未嫌你鳩占鵲巢呢,你倒莫名地嫌惡起我來了。”

“要祝某放一個對無為觀不聞不問十年,人妖不明,還厚著臉皮要來斬無為觀光的人入觀?祝某先前對師兄有多敬重,如今便是有多失落。”

祝陰微微一笑,道。

“不過,若是師兄能敗我一回,祝某便誠心懇切地放您入觀。”

話音未落,他便猛然發力,蹬足撲前,轉瞬間閃至易情眼前,一拳招呼向易情面門!沒了降妖劍,祝陰只餘赤手空拳,可周天流風都是他的堅鎧利矛。

易情閃躲,乘隙揮舞著降妖劍,不讓他近身。祝陰卻揮掌生風,身形靈動,閃過降妖劍,一拳砸上易情鼻梁。

這小子下手極重,若不是易情有意翻身卸力,也許會被他打折骨頭。易情捂著汩汩流血的鼻子,痛嚷道:“你欺負大師兄!”

祝陰笑道:“誰叫大師兄這般身嬌體弱,祝某不過親熱地摸一摸大師兄面頰,不想卻撞折了骨頭。”

說著又連出幾拳,烈風裹挾腕臂,將易情打得滿地找牙,嗷嗷直叫。易情滿臉是血,面目恐怖。

他心疼地摸摸自己崩裂的嘴唇,乘機將一把血攥在掌心裏。祝陰倏然欺近身邊,欲一拳砸到他腹中,這一拳風聲淩厲,若是被打中定會當即昏厥。易情乘機一揚手,叫道:“三足烏!”

三足烏在空裏盤旋已久,被流淌的雲氣阻隔難動,此時總算得破桎梏,猛然飛落。易情揚袖一揮,把指尖血珠拋入空裏,三足烏張口一銜,咂巴著嘴道:

“總算記得還在天上飛的你老子了!”

鮮血入口,三足烏身形突而暴漲,一對鴉爪化作巨鉤,倏然落下。三足烏猖狂地笑道:“餵,易情,你小子的血味兒還挺鮮。等有閑了,再放幾碗出來給你老子嘗嘗!”

鴉爪猝然墜下,祝陰躲閃未及,頭上竟是被結結實實地劃了一記,當即身形趔趄。只是他渾身被疾風包裹,猶如身披盔甲,利爪未撓破他臉面,卻震得他腦袋翻江倒海,嗡嗡作響。

巨大的烏鴉猶如磐巖,訇然落下,沈沈猛壓在祝陰身上。祝陰兩眼昏黑,被那巨鴉壓得身骨欲裂。易情晃悠悠地走過來,用降妖劍在他周身畫了個圈兒,又得意洋洋地刻上了縛神咒,妖冶的紅光與電鏈交加,將祝陰捆了個結結實實。降妖劍刻出來的符字果真神威無比,連祝陰都無從掙脫。

祝陰被縛神咒鎮住,恨得磨牙。易情尋了塊石頭大咧咧地坐下,拿袍袖胡亂抹了把臉,向動彈不得的祝陰咧嘴笑:

“你輸了,師弟。”

被鴉爪和縛神咒鎖著的祝陰艱難地擡首,卻仍沖著他森然冷笑,顯是不服氣。

易情朝他扔小石子,“你讓不讓我進觀門?認不認我作師兄?你不答應,我就在這坐著拿石子扔你,扔到你答應為止。”

小石子落在祝陰頭臉上,簌簌地往下落。被降妖劍刻下的縛神咒鎖住法力,他連一縷微風都運不起來。祝陰忍著怒,一動也不動,易情扔得厭了,問道:“你到底讓不讓我入觀?”

祝陰很是嘴硬,陰陽怪氣地發笑:“腿長在師兄身上,師兄若是想來,莫非祝某還能攔著麽?”

話雖如此,他卻銀牙緊咬,險些將臼齒嚼碎。易情在心底估摸著,若是此時松了縛神咒,這小子恐怕當即會將他大卸八塊。

微言道人攀著臺沿費勁地爬上來,迷陣子先前一直倚著槐樹打瞌睡,任他們鬧得昏天黑地也不省得,這時總算撐開眼皮,起身慢吞吞地行過來。他們聚在巨大的鴉鳥旁,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言。

明明今日便是入觀比試的日子,修士們卻早跑了個幹凈,山門外半個人影也無,只餘一地狼藉,符紙殘屑、衣袍布片落了滿地。

易情聽罷他的話,卻忽地從石上站起,前行幾步,一屁墩坐在祝陰跟前。

他仰首問微言道人:“餵,胖老頭,你也見過我寶術了,現在肯認我了麽?”

微言道人躊躇了片刻,無奈地嚷道:“認,認!瞧你那混世魔王的模樣,還有誰能冒得了文易情?”

白袍少年又轉向迷陣子,迷陣子打著呵欠道,“大師兄回來便好。”卻顯是一副對他頗為無所謂的模樣。

易情快活地哈哈直笑,他往後撲地仰倒,順帶拿降妖劍在困著祝陰的縛神咒上畫了一記。流淌的電光止歇,祝陰身上的束縛倏時迸裂。三足烏松了爪,拍著翅沈重地飛起,巨翼籠在眾人頭頂,像一片墨色的陰雲。

“天壇山,無為觀——”易情躺在石臺上,手腳瘋也似的撲騰,向天高叫,“你們的大師兄回來了!”

祝陰踉蹌著起身,若他還未遮目,旁人一定能瞧見他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他不再出手,只是嫌惡地撣了撣紅袍上的灰。畢竟願賭服輸,他說過會讓易情入觀,認那小子作大師兄,便真會做到。

微言道人與迷陣子瞠目結舌,只覺這是場荒謬鬧劇。縱使心有疑竇,他們卻也只得將這被縛魔鏈捆著的白袍少年迎入觀中。等了半晌,只見易情聲息漸歇,不再同方才那般興致高漲,只躺在臺上紋絲不動,直勾勾地望天出神。

“餵,易情,怎麽了?”微言道人拿履尖碰他,“不是要入觀裏瞧瞧的麽?你離了這處十年,天壇山早變了個大樣,老夫尋個時候帶你轉轉。祝陰也不再攔你,你還癱在這處作甚?”

易情的笑容卻倏忽不見,捂著染血的肩頭齜牙咧嘴起來。先前祝陰放出的兇魂在肩上撕了條裂口,他又一直繃著神,將疼痛拋諸腦後,如今心頭陡然一松,卻覺痛楚徹骨。

“哎唷,好痛!痛死我了,別說入觀了,我如今爬不起來啦!”易情哇哇叫喚,惹得其餘三人面面相覷。

微言道人趕忙蹲身,看他傷勢,只見得皮肉翻卷,甚是可怖,當即叫道:“著實傷得不輕!迷陣子吶,你去住房裏尋些布條、滇七來,老夫榻上還有只藥蒲蘆,裏頭還有些藥酒…”

白袍少年卻突地止了叫嚷聲,搖頭,道:“不必。”

胖老頭眼都直了:“不必?”

易情煞白著臉強笑:“師弟背我去住房便好。”說著,他攤開手,了無生氣地道,“我快沒氣兒啦,但只要有師弟香肩擔一擔,我便能好得了。”

祝陰方才站定,將身上的塵灰仔細拍去,聽他如此一說,當即惡上心頭,冷聲道:“誰要背你?被一個妖物挨在背上,祝某心肝脾肺都似要染了惡氣。”

“可我是你大師兄啊,這傷也是你打出來的,我嫌你還來不及。”易情道,“餵,祝師弟,你還記得無為觀門規第十二條麽?”

紅衣弟子答道:“‘人道為先,仙道方全。師長之命,宜先從之。’”

易情扭過頭,問:“是啊,你不是已認了我作大師兄麽?”

“…是。”

“那我算得你師長麽?”

祝陰按捺下心頭怒火,“…算。”

易情得意洋洋地道:“那便好啦,你還在等甚麽,將我背回去罷。”

他伸起兩手,朝祝陰晃了晃,面色狡黠,像個不曾長大的頑童。比起天壇山下的端肅泥像,不知活靈了有千百分。

祝陰沈默了許久,面上隱約現出一點屈辱的神色。

他長長地籲氣,最終還是在易情面前蹲下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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