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姑蘇燕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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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聲,又是一年春來到,昭示著史府新的一年如同錦上添花的盛世。

寧雲這幾日心思重,自從聽了繽蘭的覆述,她能想到史鼐等人打算支持誰,但是她此時是沒出嫁的姑娘,能知道的消息有限,卻不知道到底誰最有可能正位,這一來,幾日來都睡不著,天色亮了後,才有了困意,此時還在補眠,便被繽蘭匆匆喚起。

“怎麽了?”寧雲馬上精神了起來,抿抿頭發,便坐直了身子,語氣端的是清醒,聽不出一絲的睡意。

多年的習慣養成了她從來不在下人面前顯露自己弱勢的一面。

“林家老爺奉詔入京,賈府的四姑奶奶和林家的大姑娘也都過來了,此時都在賈府說話,夫人正要去拜訪,讓姑娘趕緊梳洗一下。”繽蘭笑道。

寧雲凝眉,差點想問哪個林家老爺,半天反應過來了。

揚州府的巡鹽禦史,蘭臺令林海,太夫人的侄子。

寧雲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趁繽蘭打水的時候推開窗戶,冷風吹來,她打了個冷顫,這才醒徹底了。

之後發覺有幾分的不對頭。

林海怎麽還上京了?

外地官員一般除了述職,是不會上京的,況且這奉詔,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這樣想著,繽蘭木蘭等人端著洗漱用的東西進來,只得按下疑惑先梳洗了,去王氏住的地方去找王氏。

寧雲到的時候,王氏已經收拾妥當了,正在和貼身的大丫鬟月季對禮單。

本來應該是趙氏去,但是趙氏去就得帶著湘雲一起,而且如今史鼎的主意不定,湘雲和賈府走的近,賈府支持的是甄後所出的三子,林海卻是太子一黨,所以得了消息後,太夫人就臨時決定讓王氏過去。

反正如今王氏也是侯夫人。

王氏嘴裏應著,心裏卻不滿,她一個侯夫人,親自上門拜訪一個二品夫人,今天可是給足林家面子。

見寧雲過來,王氏挑剔的看了寧雲一眼,頓時火了。

藕荷色流雲錦褙子,鑲著一尺闊深紫色邊的淡綠色馬面裙,唯一的顏色是上面繡的粉色海棠花。

湘妃色杏花遍地刺繡羽綢披風。

頭上的鬢就插了支紫水晶縹花翡翠牡丹釵。

王氏瞪了寧雲一眼,對她的打扮很是不滿意,不客氣的訓道,“你才多大,平時在家我不說你什麽,可是這出門,你一個七歲的小孩子非的收拾的像七老八十的。”

寧雲哭笑不得,一轉身看看鏡子,好像是有些怪。

寧雲喜歡素淡的顏色,和同齡的孩子不一樣。

這怨不得寧雲,她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艷色的衣服,可是後來上了歲數,就喜歡偏素淡的顏色,一個都快有孫子的人,怎麽也得收斂些,就算如今換了個身子,年紀驟然變小,這思維也換不回來。

在她潛意識裏,自己還是快四十的年紀。

“給我回去換衣服,”王氏偏頭想了想,“把頭發盤起來,戴我給你的飛鳳翡翠藍寶石簪子和金絲邊牡丹的東珠釵,上衣就穿你那件深藍色思天裳的褙子,雨過天晴色有郁金香的那個雜珠錦織金裙,鞋也得換,換成滾邊繡的高低鞋,披風,披風就講就著,改天記得提醒我,我給你再做一身。”

寧雲不得不回去換了衣服再過來。

寧雲膚色白,壓得住亮藍,頭發釵再壓裙子的顏色,如此一打扮,把女孩子的俏麗都顯露了出來,又活潑上幾分。

王氏才滿意的點點頭。

整日裏聽賈家四姑奶奶的孩子不僅僅生的雅致,還早慧,今天元春又在,兩朵嬌花放在一起,王氏也自詡長相不錯,這麽多年就寧雲一個孩子,早就存了幾分攀比的心思,又怕寧雲被比下去,所以又挑剔的給寧雲換了發式,自鳴鐘敲了十下,這才出了門。

賈府離史府不遠,因為檀雲的事,史鼎最後把自己的愛馬流雲給了王氏,王氏賭氣,直接把這匹馬和自己的那八匹馬一配,給當成了拉車的,戰馬腳程快,還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榮國府。

寧雲下車換轎子的時候,就被敕造榮國府五個字吸引了過去。

黑匾金字,想不註意都難。

賈府今日為了迎接王氏母女,特意把正門給打開了。

從正門進去,換了轎子,東拐西折,公侯門第的院子都大,但是基本的構造都差不多,院子裏設屏風,廊下掛鳥雀,但是榮國府比史府大上幾分,好久才在二門裏落了轎。

王氏帶著寧雲下了轎,一群丫鬟婆子迎了上去,不遠處王夫人笑意盈盈,也特意的等在了那裏。

“好久不見。”王夫人和王氏寧雲兩人寒暄了幾句。

王夫人拉著王氏,“聽說你要來,太太在裏頭陪著四姑奶奶和黛玉說話,一時間脫不開身,說就不出來迎你了,你看我這當兒媳的不趕緊就得出來迎迎。”說著,一步不停的往前走著。

王氏笑道:“都驚動老夫人了,真是折煞我了。”

王夫人笑了一下,但是有幾分的強迫。

“我在家裏都聽說,四姑奶奶的女兒,真真一個了得人物。”王氏說道。

王夫人只是嘴角挑挑,卻道:“誰家的女兒,不是一個了得人物?”

王氏有幾分無奈,數落了王夫人幾句,“三姐,你這脾氣還不改?素日你就因為這個沒少的了不是,小姑子小姑子,脾氣嬌縱著點,你當嫂子的,還打算給人家立規矩,這一來二去的,一家人有了心結,可是不妥當。”

要說嫂子和小姑子天生就不對付,當日王夫人又是新婦,難免和賈敏有些沖突,你看不慣我,我看不慣你,之後因為賈政力主賈敏嫁去揚州,兩人又結下了梁子,所以自從賈敏嫁去林府後,除了史氏外,兩家竟然幾乎不太走動。

王夫人聽了一曬。

畢竟不是自己家裏的事情,王氏不好深勸,記起今天第二件正事,便跟王夫人說道,“一會兒叫上刑氏,就說我想見她。”

王夫人應了下來。

##

賈母此時在東廂房裏,丫鬟婆子是一個不留,就連黛玉也早就被帶下去由元春管著和迎春等人玩去。

賈母攬過賈敏,摸著賈敏鴉青色的頭發,淚水如同珠子一般的落下,“我的兒,你受苦了。”

賈敏把頭埋在賈母身上,這才咽唔得哭了起來。

見賈敏連哭都克制著聲音,不聞哭聲,只見肩膀一抽一抽的,賈母更是心酸,拍拍賈敏的後背,“哭出來吧,這裏沒人的,不會有人說什麽的。”

賈敏這才哭出了聲音。

她抽噎道:“為何當日要把女兒許給他?為何要把女兒嫁去那見不得人的家!”

面對賈敏的問題,賈母卻沒法回答。

為什麽?

是因為林海是探花,有可造的前途?

還是因為當日怕賈府受到牽連,匆匆把賈敏許了出去?

還是因為當日受到皇帝斥責,賈府門第一落千丈,危難之時,不得不把女兒下嫁,換取禦史大夫林海的上奏和在朝中的奔走?

把年僅十六的一朵嬌花,許給了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人,而這個人還是家中唯一的獨苗,還是三代單傳,子孫不旺,本身就身子不好,就先納了一妾在房中,母親又是個叼的,當日也是惡名滿天下的人物。

江南勢力三分,而且這個人物,為了自己的前途和中立,不惜把妻子推到前頭,演了一出兒女情長的好戲給人看。

然後賈敏得了好妒容不得小妾的名聲,而林海卻得了愛妻,純臣的賢名。

賈母也不知道。

這怎麽看都不是一門好親事。

她不願意見賈敏,不願意收到來自揚州的信。

只因為她不願意面對自己的良心。

只要不見,便能自欺欺人,騙自己女兒過得很好,真的過的很好。

只要賈敏回來,她就不得不面對現實,自己對這個女兒,虧欠太多。

她只得哭著說:“是娘害了你,都是娘害了你。”

賈母眼淚落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瓣,歸於塵土,她鬥了一輩子,為的是什麽?還不是為了兒女,可是如今,是她親手把女兒推進了一個近似火坑的人家。

賈敏瘦了,當日弱柳扶風,如今更是弱不禁風,連站著都顫巍巍的,眉毛也是皺著的,整日裏強笑,眉間都有了皺紋。

賈敏也老了,完全不像是一個還不到三十的婦人。

母女兩個哭了一會,倒是賈敏心思堅定,抹了把眼淚,反而勸起賈母來了。

賈敏早就認命了。

她是個女人,如今除了認命,她還能幹什麽?

強笑道:“瞧我,好不容易回來了,不好好的說話,還哭什麽。”拉著賈母坐下。

“其實也沒什麽,雖然讓哥兒沒養大,但是玉兒也貼心,我有這個女兒就足夠了,如海說到底,待我也不錯,屋裏也清清爽爽,沒有那麽多心煩的人,比起同輩的姐妹,得了這麽一個人,我還有什麽可以哭的。”

賈母把眼淚咽了回去。

鹹鹹的,有幾分苦意,卻不及她女兒心頭的苦。

她最知道什麽是面上風光心裏頭苦。

勉強開口道,“你難得回來一趟,有什麽想吃的,跟娘說,娘馬上就安排。”

“如今又回到京城,雖然太太那頭也是好吃好喝的待著,可是到了家門口,就是想吃母親做的豌豆黃。”

賈母連忙說:“我這就吩咐她們準備去。”

她背過了身,眼淚又險些落了下來。

賈敏昔日在家裏的時候,因為是她最疼的女兒,說話向來直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可是如今想吃娘做的東西,都得把婆婆誇進去。

都是她的錯。

此時鴛鴦卻提高聲音在門外說道:“忠靖侯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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