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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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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他讓人把一幹人等帶上大殿,他親自審問,讓三法司在一旁記錄陪審。

夢娘進殿中, 跪下叩首道:“民女陳綺夢,拜見陛下。”

成明帝瞇著眼睛看了她一眼, 這個曾經差點成為自己兒媳婦的女子, 是個連太子妃都不願意做的性子剛強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合該在入教坊司第一日就為保全名節而死才是, 居然茍活了這麽多年, 倒是有趣。

“陳綺夢, 你是官妓賤籍, 你這樣的女人怎麽敢敲登聞鼓。”成明帝一開口,就是風刀霜劍。

夢娘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我朝設登聞鼓本就是給百姓一個鳴冤的機會,無關是否賤籍,更何況, 去年太後壽辰, 蒙陛下恩典, 民女已經得蒙天恩, 得了刑部的特赦,如今已經脫了賤籍。”

“既如此, 便將你要陳奏的冤情說出來吧!”

“民女要為我父親陳言和三邊總督韓樾將軍昔年冤案平反!”

“你說他們是冤案,可有證據?”

“臣女這裏有成明七年到成明十年韓樾將軍所管轄軍隊所有的軍需糧草賬冊, 與當年錢敏達所上報給刑部的出入極大, 這賬冊有每一筆軍需糧草的調撥和支出, 韓將軍從未貪墨軍餉,中飽私囊, 甚至多次用自己的錢貼補軍需。請陛下禦覽!”

成明帝並未看賬冊一眼,而是冷聲問道:“你是如何有這些賬冊的?你又是如何知道刑部當年是如何記錄的?”

“賬冊是民女去軍中找舊人探訪而得,至於刑部記錄,是民女敲登聞鼓後,刑部大人審訊民女時說的。”

成明帝抓住了其中的紕漏,瞇著眼說道:“你並非朝廷官員,軍中人把賬冊交給你便是以私交洩露軍情,是死罪。你想好了再回答,這賬冊到底是誰交給你的,又或者可是你偽造的?”

用忠義之人的性命相要挾,倒是夠卑鄙。夢娘手死死攥著衣裙,高聲答道:“民女可以用性命擔保,這賬冊絕非偽造。”

成明帝唇畔皆是戲謔,“你的性命,價值幾何啊?你既說不出是何人給的,那便是假的,這件案子朕也不必再審了,來人,把這個偽造證據,擾亂人心的女子拖出去,杖責二十。”

“且慢!”夢娘身子跪在地上,卻高高的仰著頭看向禦座上的天子,堅定道:“陛下就這麽急著給民女定罪嗎?定和我父一樣的誅心之罪!您為什麽不敢看賬冊?是害怕這賬冊是真的,是害怕他們是無罪的,是害怕您發現自己當年是真的冤枉了他們嗎!”

成明帝憤怒的指著她道:“你放肆!你之個罪臣之女怎麽敢這麽跟朕說話?來人啊!把她…”

柳宜年眼看著局勢不對,上前打斷了成明帝道:“陛下天縱英明,人盡皆知,陛下為了國事殫精竭慮,今日也是為了還百姓一個公道才讓三法司重審舊案,何必為了一個無知婦人動怒?臣鬥膽請陛下禦覽賬冊和錢敏達以及彭成的供詞,提審趙博元後再做決斷。”

虛偽的人最怕的就是這樣義正言辭的不得不做,合情合理,他要名聲就不能拒絕。只能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讓人把趙博元帶進來。自己則是不情不願的略翻了翻供詞和賬冊。

不多時,帶著鐐銬的趙博元被帶了上來,跪地叩拜道:“罪臣趙博元拜見陛下。”

成明帝把賬冊一扔,不耐煩道:“說吧,如實說給朕聽。”

趙博元深吸一口氣,才說道:“罪臣昔年也曾十分仰慕陳言的為人,可後來因著罪臣犯了些錯,陳言上疏彈劾罪臣,罪臣就懷恨在心,想著有朝一日一定要報覆他。成明十年,韓樾將軍勸諫陛下攻打韃靼,收覆失地,錢家父子知道陛下不願意用兵,更知道以陳言一定會支持韓樾的建議,故而議事之時錢尚故意出爾反爾,反對用兵作戰。

陳言那時候做了七年首輔,說話直來直去慣了,加上心中激憤,便與錢尚當著陛下大吵起來,陛下果然如錢家父子所料一怒之下,給他定了個目無尊上,驕橫跋扈的罪名,罷了陳言的官,讓他致仕還鄉。可錢家父子覺得不夠,便找到我,跟我說報覆陳言的機會到了。

當時彭成因為在軍中作惡多端被韓樾將軍彈劾下了獄,革職送回了刑部大牢,錢敏達便串通彭成做偽證,讓他誣陷韓樾將軍貪墨軍餉,虛報戰功,還貪功冒進,實則敗多勝少以及與陳言過從甚密,意欲圖謀不軌。

錢家父子讓我務必把二人罪名做實,罪臣一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了,在獄中,陳言曾經給陛下寫過辯罪疏,但被臣扣下了,也一並讓柳大人呈交給了陛下,至於此事更詳細的經過在他們彭成和錢敏達的供狀中都有詳細說明,請陛下禦覽。”

成明帝哼了一聲,眼中閃著能殺人的寒意,“當初結案的是你,如今翻案的也是你,其餘人等都死了,自然由著你說。你既然早有物證,為何當時不呈上來?私改供詞是死罪,欺君也是死罪,你今日的意思是不是你早就該死了啊?”

趙博元身軀一顫,思及兒子,也只能硬著頭皮答道:“陳閣老是忠臣,罪臣這些年因為此事寢食不安,實在不願再讓君父因為臣等背上誤殺忠良的名聲,臣願一死還陳閣老清白,還陛下英名!”

“夠了!你到底是什麽心思你自己心裏清楚,少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朕!”成明帝掃過堂下眾人,沈著臉說道:“趙博元無視律法陷害同僚,為虎作倀,只是彭成和錢家父子也都伏法了,這個案子也沒有再追究下去的必要了。這樣吧,朕今日就判趙博元秋後問斬,也算是還天下人一個公道了!眾卿以為呢?”

三法司眾人面面相覷,眼看著柳宜年起身要為自己說話,夢娘搶先一步高聲說道:“陛下,民女不服!民女請求陛下為民女父親和韓樾將軍平反罪名!覆官賜祭,追謚身後!”

成明帝暴怒道:“你放肆!陳綺夢,朕念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犯上之言,你不要得寸進尺!你不要以為脫了賤籍就可以無所顧忌,朕告訴你,朕一句話就能把你再送回教坊司,永遠都別想再出來!”

夢娘挺直了身子,昂首答道:“民女什麽都不怕不怕,哪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我也要為父親討回公道!民女請陛下重審此案,為我父親和韓樾將軍正名!陛下您到底在怕什麽呢?怕天下臣民會指責您做錯了嗎?不,天下臣民只會慶幸有一個英明神武的君父,讓天下人不會蒙冤受屈無處申訴!”

“你!”成明帝只覺得目眩神迷,他最近總是覺得精神不濟,昏昏沈沈,忽冷忽熱,現下被氣的更是覺得眼前一陣模糊,哆哆嗦嗦從袖子裏拿出一粒丹藥吞下去,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

柳宜年眼看著成明帝指著夢娘,就要說什麽,連忙站出來,懇求道:“陛下,如今人證物證俱在,臣懇請陛下重審此案,為陳閣老平反。”

成明帝暴怒之下將硯臺扔到柳宜年頭上,罵道:“朕看你這個刑部侍郎是不想做了!把這個逆臣給朕拖出去,杖責二十,趕出京城去!”

姜川聞言起身,整了整衣冠,沖上首的成明帝拱手道:“陛下,老臣懇請陛下重審此案,以正人心。”

三法司眾人看姜川表了態,也紛紛跪下道:“陛下,臣等懇請陛下重審此案,以正人心。”

成明帝只覺得方才丹藥帶來的短暫神志清明又消失了,頭疼的仿佛要裂開,他指著殿上眾人喊道:“反了!你們都反了!來人,把他們都拿下!都是反賊!”

劉千山不忍看成明帝如此痛苦,對眾人道:“陛下身子不適,各位大人請回吧,這件事容後再議。”

柳宜年知道若今日沒有決斷,以後也不會再有結果了,便跪下再次陳情道:“臣等請陛下早做聖裁,讓劉公公給重審此案的票擬批紅,以正人心!”

成明帝的目光越過咄咄逼人的柳宜年看向了一言不發的姜川,他只覺得眼前人十分陌生,陌生到做了將近二十年君臣,他竟今日才看清他,他從來都不是什麽仁厚不爭的老好人,他甚至比錢家父子比清流都要強勢固執,自他做了首輔那一天,自己想做的事總是能被他綿裏藏針的攪和了,而他想做的事,無有不成。

成明帝忽然從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那個陪著他從皇子變成帝王,卻死在他手裏,那個剛直過甚,強硬正直的首輔陳言。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力不從心,對劉千山道:“批了吧!都批了吧!”

說罷推開了他,搖搖晃晃的獨自走向內殿,他的背影如同一個衰朽的老人一般,蹣跚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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