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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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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子被廢後, 潁王也不再裝病了,時常進宮看望皇帝和太後,建言獻策, 成明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沒了對手, 也到了該亮底牌的時候了。

他本以為太子廢了, 成明帝就會立他為太子,可誰知無論百官如何上表請求成明帝早立太子, 他都置若罔聞。不僅如此, 更將處置姜育恒和趙博元的事徹底擱置了, 可見太子那日瘋瘋癲癲的一番話加之潁王後來的表現倒是讓成明帝發現自己從前倒是看錯了這個老四。只是如今老大老二都死了, 老五瘋了,老三是個蠢笨的,縱然知道他狼子野心,難道自己百年之後還有別的選擇嗎?

思來想去,成明帝讓葉神仙請示上天看看潁王是否可堪大任。

葉神仙設壇蔔卦, 看著卦象回稟道:“回陛下, 卦象顯示, 潁王殿下並無真龍之相。”

成明帝將袖子一甩, 不悅道:“那上天的意思是大明要亡在朕這裏了?”

“非也,卦象顯示安王殿下如今是被邪祟侵擾, 但殿下有龍氣護身,將來或能驅逐邪祟, 重擔大任。況且陛下春秋鼎盛, 卦象顯示, 陛下一年之內還會有龍子誕世,天女命格貴重, 若是能誕下皇子,或可為陛下分憂。”

成明帝忽然欣喜道:“你的意思是,朕還能活幾十年?”

葉神仙撚須道:“陛下是真龍轉世,萬歲之身,何止幾十年。”

這番話誰都知道是恭維,可從葉神仙嘴裏說出來,還是覺得十分受用,便說道:“朕近來倒是也覺得身子好了許多,多虧了你的丹藥,你有功啊,想要什麽賞賜。”

“能讓陛下仙體安康,正是貧道職責所在,不敢邀功。”

“還是要賞的,你是修道之人,身外之物對你也沒什麽用,這樣吧,朕賞你個封號,這樣以後你就可以享受萬民的香火了。”

“貧道謝陛下恩典。”

柳府,

趙康時夜裏敲開了柳家的門,他要見的卻不是夢娘,而是柳宜年。

“不知趙大人星夜前來,有何事賜教?”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柳宜年疑惑道:“跟我?”

趙康時面無表情的點頭道:“對,我想讓你救我父親一條命。”

“那我為什麽要答應呢?”

“你若不答應,我就去禦前將你私娶官妓的事告知陛下,按照大明官制條例,你會被削去官職,貶出京城,永不敘用。”

柳宜年面色漸涼,冷聲道:“趙指揮,你這是在威脅我?我生平從不受人威脅,你應該也熟讀大明律,你應該知道你爹,是罪有應得。我既是刑部堂官,執掌天下刑名,便要讓這世間有公道可言,絕不會為了我自己的前程,徇私包庇。而且,我老師是內閣首輔,我手裏還有很多你父親未公開的罪證,你要是願意鬧就去鬧,大不了我官不做了,帶著我妻子縱情山水,抄家砍頭的肯定不是我們。”

趙康時見威脅不成,也顧不得臉面,撩袍跪下道:“我知道我爹罪有應得,我也不是想讓柳大人就這麽把他放了。抄家流放這是他該受的,我只求您高擡貴手留他一條命,就當是我欠你一條命,從今往後,我趙康時唯你馬首是瞻,無論你要我做什麽,無有不從。”

就在這時,夢娘從屋內走出來,對著跪在地上的趙康時道:“趙指揮,我們可以幫你,但作為交換,光要你的命是不夠的,我還需要你父親為我做一件事。”

柳宜年疑惑的看向夢娘,夢娘卻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讓他安心,並未多解釋。

趙康時也擡起頭疑惑道:“什麽事?”

“翻案。”

夢娘的話說的輕描淡寫,趙康時卻覺得周身一顫,僵在那裏。

是夜,恰逢周嘉南出宮辦差,悄悄來了柳府,夢娘便將此時跟他說了。

周嘉南連連搖頭道:“不妥,這太冒險了,殿下傳信已經準備起兵了,我們不如等王爺他們回京之後再做決斷。”

“凡是都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我們雖與殿下做了九成的準備,可也有萬一,到那時我們難道還能獨善其身不成?”

周嘉南默然,舉事在即,大家心裏其實都沒有把握,死生一線罷了。

夢娘繼續說道:“而且,我爹的案子在新帝登基後翻案和在本朝翻案是完全不同的,是皇帝的多疑和對錢黨的縱容才釀就了這個冤案,天子犯錯,卻無人敢指出,這就是我朝最大的弊病,他們不敢,我敢,我就是要他親口承認自己做錯了!”

周嘉南遲疑片刻,說道:“綺夢,不是我要潑你涼水,陛下這個人,剛愎自用,讓他承認自己做錯了,難於登天。”

柳宜年接過話頭,說道:“其實,如今是最好的機會了。陛下病重,我老師是首輔,朝中也沒有政敵,趁殿下還沒進京,我們立場不明,老師和潁王還會以為我們是自己人,不會為難我們,人證物證具在,此時不搏鬥,更待何時?”

周嘉南見他們心意已決,也不再勸,只說道:“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三日後,柳宜年借著提審趙博元的由頭,把趙康時帶去了刑部大牢,趙博元如今知道太子倒了,自己怕是沒什麽活頭了,早就沒有往日的精氣神,蓬頭垢面的呆坐在牢裏。看到趙康時來了,他如同死魚一般的眼睛忽然閃了光,猛地起身,走到他面前,手顫抖著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康兒,你怎麽來了?”

趙康時看著如今的父親,心中酸澀,卻依舊固執的不肯叫他一聲爹,只是跟父親說明了來意,趙博元聽完斷然拒絕道:“康兒,你莫要被他騙了,我若承認當年參與構陷陳言和韓樾,不光我要死,你都得被連累,我都這個年紀了,死又何懼,只是未看到我兒娶妻生子,人生大憾!”

柳宜年冷眼看著他說道:“趙尚書,你我共事也快一年了,我這人說到做到,從不騙人。你只需把實情和盤托出,將罪責都推到錢家父子身上,說他們威逼利誘,你為了自保,不得已為之,到那時你不過是協同之罪,只要你照我說的做,我保證你能活著走出這裏。”

趙博元把頭偏到一邊,沒說話,柳宜年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其實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你要是真被砍了頭,你覺得你兒子還能好端端的留在錦衣衛,做指揮使嗎?不會,至少我就不會讓你如願。你如果不肯答應翻案,我自己也會翻案,不過那個時候,我會因為你的緣故讓你兒子後半生淒慘度日。”

趙博元怒目圓睜道:“柳宜年,你敢!”

柳宜年臉上帶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趙大人,難道你敢賭嗎?”

趙博元惡狠狠瞪著他良久,忽然笑了起來,“柳宜年,你太天真了,沒有用的,就算我肯幫你作證,咱們的皇帝陛下也不會為陳言翻案,他是不會承認自己有錯的!”

“這就不是你考慮的事了!我既然敢做,就有必勝的把握,這就是我的選擇,接下來,該你選了,趙尚書!”

趙博元沈默半晌,看著一旁的兒子,終究還是點了頭,“好,我答應你。”

這日上朝,柳宜年忽然當著百官上前陳奏道:“陛下,臣有事啟奏。”

成明帝雖不明所以,還是說道:“柳愛卿請講。”

“陛下命臣審趙博元一案,倒是另有所獲,趙博元招認了一件昔年的過錯,他招認成明十年,他受錢家父子指使,參與陷害陳言,韓樾相互勾結,貪墨軍餉。臣鬥膽懇請陛下重審此案!”

成明帝聽到陳言二字,忽然臉色一變,不悅道:“這件案子,當時證據確鑿,已結案多年,怎能因罪人的一面之詞就推翻重審?”

姜川給柳宜年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再說了,誰知柳宜年竟裝作沒看見,繼續說道:“回陛下,臣查閱過昔年案卷,當時並無物證,只有人證,便是彭成和他的供詞,以及幾個軍營中人的控告,可趙博元手中有彭成和錢敏達招認的供狀,上面還有他們的親筆簽字和畫押…”

“夠了!”成明帝不待柳宜年說完就暴怒的制止了他,若不是如今滿朝文武都在,他真想讓人把柳宜年拖出去,打二十板子。他強壓怒氣,咬著牙說道:“彭成和錢敏達都死了,死人的話如何做數?趙博元不過是不願意伏法,東拉西扯罷了,他的話不足為訓,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柳宜年依舊不面不改色,“陛下,按照大明律,凡罪犯簽字畫押過的證詞均可作為證據,無論罪犯此時是否在世,請陛下禦覽證詞,重審此案,還忠臣以清白,正天下之人心!”

姜川急的低聲喊道:“月溪!”

成明帝忽然臉色一沈,似笑非笑的盯著姜川,冷聲道:“姜閣老,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學生?那姜閣老意下如何?”

姜川看著柳宜年視死如歸的架勢,便只能答道:“陛下天縱英明,定然不會讓天下之人蒙冤,既然有新的人證物證,臣也奏請陛下重申舊案!”

“其他人呢?都死了嗎?說話!”

群臣看了看姜川的臉色,和成明帝日漸衰朽的身體,不約而同在心裏做了選擇,皆答道:“臣等奏請陛下重審舊案!”

成明帝忽然笑出了聲,面色猙獰,錢黨倒了,清流倒了,如今滿朝文武唯命是從的早就不是他這個坐在禦座上的皇帝了,而且內閣首輔,那個從前的老好人姜川。他無力的嘶吼著,“好!好啊你們!都來逼迫朕是吧!哦!朕知道了,你們都是陳言的同黨,都是!想讓朕重審舊案,可以啊,讓陳言自己來找朕,讓他自己來,鳴冤!”

劉千山看皇帝有些站不穩了,連忙上前扶著他,對眾臣道:“陛下龍體欠安,散朝!”

柳宜年不甘心,卻也沒法子,只能從長計議了。

剛出了午門,姜川就攔住了柳宜年,他不情不願隨老師上了轎子,去了姜家,姜川把他帶到書房,關上門才開口道:“月溪,你要替陳閣老翻案這麽大的事,為何不跟我商量?”

柳宜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老師暗中部署了這麽多年幫潁王奪皇位,也沒跟學生商量啊!”

“你…”近些日子,柳宜年就與他少有往來,姜川竟不曾想到是因為這個,語重心長道:“月溪,你既然看的明白這層,就應該明白先太子,趙王,安王都不如潁王,能忍能謀,只要他即位,我大明才有中興之望!而且你為什麽要急在這一時,等新皇即位,我自然會為陳閣老和韓將軍平反!”

柳宜年面不改色反問道:“老師真的覺得潁王適合做皇帝嗎?若一個人只要下手夠狠,心機夠深就能做好皇帝,那隋煬帝就該是天下第一明君了!或者老師是覺得你是他岳丈,你女兒是將來的皇後,你能擺布的了他?老師,潁王此人過於陰鷙,他如今處處聽你的是因為他要用你,等將來他做了皇帝,他還會再聽你的嗎,老師可知鳥盡弓藏的道理?”

姜川默然,這些道理他如何看不透,可他早就沒得選了,柳宜年知道自己勸不住老師,便只能沖他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道:“學生今後與老師要走的路是不同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也不願牽連老師,各安天命吧!”

柳宜年沒有註意到,在他快步離開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已經在暗處盯住了他。

第二日,夢娘便挑了百官下朝的時間在午門外敲登聞鼓,口口相傳,一時間在京城裏鬧的沸沸揚揚。如今百官知道,百姓知道,饒是成明帝再想坐視不理也不能了,可想讓他承認自己從前冤枉了他們,也沒那麽容易。尤其是被人強迫著承認,更是絕不可能。既然都想讓他重審,他便重審,再明明白白的告訴天下人,他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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