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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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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熙向後一踉蹌,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喃喃道:“沒關系,太子妃沒事就行。”

太醫卻撲通跪下了請罪道:“殿下, 老臣們已經盡力了,可太子妃失血過多, 實在是回天乏術, 殿下您還是快些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朱常熙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他已經辨不清方向, 瘋了一樣橫沖直撞跑了進去, 滿屋子的血腥味和藥味讓他猛地清醒過來。他沖到床前跪下, 握著太子妃冰涼的手, 不停的哈氣,想讓她暖和一點。

她卻伸出手摸了摸朱常熙的臉,笑著說道:“妾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殿下,是大婚那日, 殿下對我說會一輩子對我好。妾是家中庶女, 母親早亡, 爹爹和主母也不喜歡我, 兄弟姐妹也不和睦,殿下是第一個說會對妾好的人。妾那個時候就發誓, 要做一個好妻子,一輩子守著殿下。可現在, 妾只能先走一步了。”

“你不要說這種話, 是我不好, 我今日不該出去的,我該守著你的!”

“殿下, 妾這輩子能嫁給殿下,很開心,你…不要為我難過,這輩子還有那麽長,你須得快些忘了我,再娶一位賢良淑德的娘子,然後…舉案齊眉,子孫滿堂。”

朱常熙不停的搖頭,保住她的身子哭道:“不,欣然,我誰都不要,我就要你,我只要你,你不要走!我不要孩子,我也不當太子了,我什麽都不要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殿下要…要小心潁王,他在東宮不知…不知有多少眼線,妾…死不足惜,但…殿下…切切要…保重自身…,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太子妃說完這些話,便再沒了氣息,無論朱常熙怎樣祈求呼喚,都再沒有一點點回應。他不許任何人靠近,就那樣抱著已經冰冷的太子妃,用自己的身體試圖溫暖她,結果當然是,無濟於事。

太醫告訴成明帝,太子妃肚子裏的確實是小世子,原本再過兩個多月,他就能看見他的皇太孫了,如今什麽都沒了,他下旨將謀害太子妃的宮女屍體大卸八塊扔去亂葬崗餵狗,把東宮裏的宮女太監除了從小跟著太子的都換了。

朱常熙呆呆的坐在靈堂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妹妹,母親,妻子,兒子,兄弟都接連離開了他,他無比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他多希望一覺醒過來,他還是那個親人俱在,無憂無慮的安王。

太監將一卷經書呈給他道:“殿下,這是德妃娘娘為太子妃和世子親抄的佛經,您看,安置在何處為好?”

本來一動不動的朱常熙聽到德妃二字忽然如夢初醒一般,大喊道:“扔出去!不要讓這個毒婦的東西靠近欣然和孩子!滾!”

太監不明所以,也不敢扔,只能退出去,朱常熙卻已然站起來,提著一把劍沖了出去。

他一路橫沖直撞到了德妃的寢殿,砍傷了攔他的太監宮女,沖了進去。德妃還沒開口,他的劍就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驚恐的看著朱常熙道:“太子殿下,你這是做什麽?”

朱常熙惡狠狠問道:“毒婦!說,你當時去冷宮對我母妃說了什麽?”

德妃強裝鎮定,顫聲道:“太子殿下,我只是跟貴妃說讓她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陛下心裏還是有她的!”

朱常熙面色猙獰,冷哼了一聲道:“不說實話是吧!你再不說我就先殺了你,再出宮去殺了你兒子,最後我再自盡。反正我沒有親人了,也沒什麽好顧著的了,幹脆咱們死個幹凈,讓大明朝就此亡了算了,你覺得呢?”

德妃只覺得他瘋了,可劍眼看著就要刺穿了脖頸,若他真敢傷了自己,他太子之位便到頭了,若他敢殺了自己,他也絕不可能活著走出這宮裏,忽也不怕了,若能堵上這條命給兒子換個前程,倒也值得!

德妃忽然變了臉色,笑道:“又不是我殺的她,我不過是跟她說了幾句陳年往事,我怎知她會自盡,太子何必把怨氣撒到我身上?”

“什麽往事?”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你父皇年少時與長寧郡主青梅竹馬,互生情愫,可天意弄人沒能在一起,你母妃原本只是宮裏一個舞女,出身粗鄙,無才無德,他之所以寵幸你母親這麽多年,皆是因為你母親那雙眉眼,長的跟長寧郡主一模一樣。我不過是不希望你母妃一輩子蒙在鼓裏,糊裏糊塗都做了別人的替身。”

朱常熙手上的劍忽然垂了下來,原來是這樣,母妃做了一輩子替身,到最後,才會劃爛自己雙眼,是不想來生再為人替身了還是後悔自己此生有眼無珠呢?

德妃看他怔在那裏,故意加了一把火道:“太子殿下,其實若只是這樣,她倒也未必會自盡,忍一忍就過去了,是我騙他,陛下因著她的緣故已經遷怒太子殿下您了,貴妃若是活著,陛下遲早會因為心裏犯惡心,廢了您,若是她死了,就不同了,到時候,陛下就只會記著她的好,您的太子之位也就無虞了!”

朱常熙握著劍的手因憤怒而發抖,他雙眼通紅,早就沒了理智,殺母之仇不共戴天,他額頭青筋暴起,轉身看著洋洋得意的德妃,一劍就刺穿了她的胸口。

宮人聽見德妃的叫聲,進來時只看見她躺在血泊裏,費力的喘著氣,嚇得想出去通風報信,卻被朱常熙一劍斬了。朱常熙此時已經殺紅了眼,宮人根本不敢靠近德妃,只顧著各自逃命,有忠心的跑出去通知陛下。

成明帝趕到時,德妃早就沒了氣息,屋裏的佛像被朱常熙砍的稀巴爛,那些經書也被全部撕毀,地上還有不少宮女太監的屍首。而這一切的禍首朱常熙披頭散發,精神恍惚,提著劍在屋裏哈哈大笑,成明帝嚇得心驚肉跳,呵斥他道:“太子,你都幹了什麽?還不把劍放下回話!”

朱常熙轉身看向他,質問道:“放下?放下什麽?你們都不放下,憑什麽讓我放下?”

“太子,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從前是最聽話孝順不過的,算起來,德妃也算是你的庶母,你怎麽能殺她?”

“她是個毒婦,去冷宮騙我母妃自盡,她不該死嗎?”

“你胡說什麽,賢妃素來與世無爭,是最溫婉賢良不過的,她去冷宮看你母親也是我的意思,讓你母親暫且忍一忍,是不是哪個奴才跟你混說了什麽?”

“哈哈哈哈,父親,您可真是識人不清!那個毒婦佛口蛇心,她的兒子狼子野心,他們母子把我們都騙過去了!您不了解他們,您也不了解母妃,更不了解我!”朱常熙說著怒意更盛,拿著劍亂砍竟砍傷了自己的胳膊,成明帝急道:“快把劍放下,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重要嗎?我說我不想當太子,不想爭皇位,我就想去個小地方做個閑散王爺,安度餘生!可沒有一個人相信我,你們都覺得我在撒謊,是啊,所有人都在撒謊,撒謊的人怎麽會覺得在這宮裏會有人說實話呢?

你們父親不像父親,兒子不像兒子,兄弟不像兄弟,夫妻不像夫妻。父親殺死兒子,逼死女兒,弟弟害死哥哥,哥哥陷害弟弟,夫妻之間同床異夢,互相戕害,無休無止,不死不休!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我已經被你們害的什麽都沒有了,我也沒有你們那麽無恥冷血,父皇,還是四哥更像你,這東宮和那把龍椅還是交給更虛偽狠毒的四哥吧!”

朱常熙說罷將劍一扔,仰天長嘯,狀若癲狂,成明帝讓人將他拿下時,他已然是神志不清,滿口胡話。

太醫說太子因為接連受了太大的刺激,已經神志失常,瘋了,成明帝將此事瞞住,對外只說德妃因病暴斃,追封貴妃安撫潁王。

成明十八年七月十九,皇帝廢太子朱常熙為安王,幽禁安王府,終身不得出。

遠在浙江的朱翊珩得知太子瘋了被廢的消息後,心中悲痛不已,他是看著朱常熙長大的,心裏如何不痛,可他也知道起兵的時機到了。

當年韃靼兵臨城下之時,朱翊珩與王學謙同在通州時,便是惺惺相惜,王學謙說若有一日殿下願起兵,他必誓死追隨。這些年,他表面上是姜川的手下,背地裏也沒少幫朱翊珩暗中做事,沈雲舒能在大同幫他養兵馬,打兵器,也少不得王學謙的幫忙。

他當即讓心腹親去大同給王學謙傳信準備起兵,隨即殺了這些年成明帝安插在浙江看著他的眼線,裝作游山玩水的樣子,帶著人大搖大擺離開了山陰。誰知出城沒多久,辛景同就只身追了過來,朱翊珩將韁繩一勒,笑道:“辛總兵怎麽來了?本王不過是去杭州看看山水,辛總兵不必親送的。”

辛景同翻身下了馬,拱手道:“末將知道殿下此去並非是看山水,而且要謀大事。”

朱翊珩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試探道:“辛總兵這是何意?”

“殿下心懷天下,又雄才大略,是堯舜之君,若大明有殿下這樣的明君,是大明之幸,是百姓之福,末將願追隨殿下,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本王此去路途兇險,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仕途正好,何必冒這個險呢?”

“良臣擇主而事,末將願為殿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好!能得辛總兵相助,本王必定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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