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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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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 青雲陪著昭昭在王府裏放爆竹玩,沈雲舒趴在窗旁羨慕道:“阿珩,你說那麽多爆竹昭昭一個小孩子玩多不安全, 不然我們去幫幫他們?”

“不行,想都別想!”朱翊珩說著拿了件外衣把她包住按到了火爐旁。

因著初一那日下了場大雪, 紛紛揚揚的十分好看, 沈雲舒便拽著朱翊珩去屋頂看雪,天寒地凍, 兩個人就在房頂喝酒, 可沈雲舒酒量實在不濟, 喝了幾杯就臉熱, 索性把大氅脫了,朱翊珩怕她著涼,就把她抱回去了,可兩個人都喝了酒,那可能乖乖睡覺, 足足折騰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 兩人都染了風寒, 沈雲舒到今日還未痊愈,居然還想著出去放爆竹, 他自然不會應允。

沈雲舒可憐兮兮的望著朱翊珩道:“我都好了,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雪, 我都答應昭昭陪她堆雪人了, 跟小孩子總不能說話不算話吧!”

朱翊珩無奈道:“你昨夜還咳嗽了兩聲, 哪裏就好全了?大夫說了,你以前受過寒, 本就比別人更容易著涼,還有你手上臉上那些凍瘡如今雖都消了,可也更容易犯,要好生將養。上個月你跟昭昭打雪仗,手上又長了幾個凍瘡,疼了半個月,你又忘了?”

沈雲舒自知不占理,撇了撇嘴,可又不死心,便聲東擊西道:“阿珩,你不是說太子今天在東宮設宴嗎,你這個做皇叔的不得去捧個場?”

朱翊珩悠閑的烤著火道:“我才不去呢,常熙如今是太子了,炙手可熱,不知多少人嫉妒的眼睛都出血了,又不知多少人預備貼上去改換門庭呢,我現在可得離這些風風雨雨遠一點,能不被他們註意到,就再好不過了。”

“不被註意到…,再好不過…”沈雲舒喃喃自語,朱翊珩疑惑道:“雲舒,你自言自語說什麽呢?”

“我是在想,潁王會不會也是這麽想的,躲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被任何人註意到,就再好不過了。”

朱翊珩一驚,湊近了一些低聲道:“你的意思是潁王其實也有奪位之心?可他自幼身子就不好,這都是有太醫診治存檔的,這總不能作假吧!”

沈雲舒略一思索,搖頭道:“身子不好未必是假,可當真有病的這麽重嗎?他還不到二十歲,看著倒像是活不了幾年了似的,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朱翊珩從前就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侄子,只當自己多心,如今沈雲舒居然也覺得他不對勁,那以後還是應當多加提防,有備無患。

“都是皇子,他若真有奪位之心,倒也不奇怪,這樣倒是更有意思了,他如果有這麽深的心思,那定然是個比趙王更難對付的人,常熙這個太子位也不知還能再坐多久。”

沈雲舒眼睛一轉,話鋒一轉道:“怎能如此草率,知道危險就得躲開危險,不然這樣,咱們去找姐姐和姐夫好生一起參詳一下此事!”

“要參詳,也不是非得今天,過兩天也行啊,你分明就是想出去玩!”

沈雲舒晃著他的胳膊賣慘道:“可是好無聊啊,大過年的,咱們倆悶在屋子裏多沒意思!我下棋又下不過你,也不會畫畫,還得喝苦湯藥,再悶下去,我心情肯定更不好了,風寒什麽時候才能徹底好呢?”

沈雲舒說著把腦袋湊到他面前,可憐兮兮道:“阿珩,我都快半個月沒看見姐姐了,咱們悄悄去,好不好嘛!”

沈雲舒一撒嬌,朱翊珩便一點辦法都沒有了,無奈只能繳械投降,“好好好,我怕了你了!那你得把那件厚鬥篷披上,湯婆子帶上。”

沈雲舒如同大赦,高興的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道:“我就知道阿珩最好了!”

兩個人偷偷去了柳府,城南三座連起來的宅院並沒有因為柳宜年的升遷而變得門庭若市,即使在正月,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這裏依舊因為冤魂太多而顯得鬼氣森森。

夢娘看到沈雲舒來了,十分歡喜,兩個人一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兩人約莫聊了一個時辰,外面又下起了雪,沈雲舒便拉著夢娘跑到院子裏去堆雪人,朱翊珩心裏著急,又不敢說什麽,只能由著她去。

沈雲舒和夢娘今日都穿了紅色的鬥篷,在雪地裏倒像是兩株盛開的紅梅花,在屋裏看花的人不自覺笑了起來,朱翊珩用胳膊撞了一下柳宜年,說道:“我感覺陳綺夢成親以後開心多了,我從前可從來沒看見她笑得這麽開心,還會玩堆雪人這種小女孩玩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她現在看見我都笑得出來了,可見你柳月溪是有點本事的!”

“殿下這話說不對,念真她本來就是這樣的性子,愛說愛笑也愛玩鬧,只是這些年不得已把性子都收了起來,好在,如今都過去了,以後她也不用再活的那麽辛苦了。”柳宜年說著看著朱翊珩揶揄道:“說起來,我倒覺得殿下變得更多,雲舒不過是風寒,你就緊張的跟什麽似的,你從前可不是這樣!”

朱翊珩嘴硬道:“那能怎麽辦,大夫說了,雲舒她以前挨餓受凍的,身子本就虛寒,現在年輕看著不礙事,若不好生保養,以後有的苦頭吃了,她自己不上心,本王只能替她上心了!”

柳宜年笑著搖搖頭,隨即說道:“安王如今是太子了,清流裏不少人都倒戈了,如今趙博元和姜育恒的府邸這幾日熱鬧極了,趙王府倒真是門可羅雀了!殿下有什麽打算嗎?”

“本王自然是坐山觀虎鬥,趙王我估計忍不了多久就會動手,等出了正月,我跟雲舒也該準備回封地了,皇兄這幾年吃了太多丹藥,一日不如一日,這次回去,就得準備起兵的事了,京城這邊就得你替我多費心了。”

“是。”柳宜年低頭應下隨即道:“前幾天,陛下下旨免了浙直總督蔣宗林的職,內閣正在商量人補上,高文遠和趙博元為了這個位置都快打起來了,兩方都想安插自己的人,我跟老師提議提拔了幾個總兵,殿下日後說不定用的上。”

朱翊珩轉身看到屋內的排位前貢了五盞燈,卻只點燃了三盞,疑惑道:“這是?”

柳宜年順著朱翊珩的目光看過去,說道:“那是岳父的排位,前面燃著的三盞燈分別是彭成,錢敏達還有錢尚,還有兩盞。”

朱翊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這兩盞很快就能點起來了。”

“但願如此。”

姜川趁著大雪去了宛平縣,推開了一間茅草屋的門,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坐在地上,旁邊擋著一個裝了半個饅頭的破碗,他走上前去,俯身往碗裏扔了幾個銅板。

銅錢撞到碗底的聲音讓老人擡起了頭,姜川看著他,依舊是笑得一臉和善,道了一句:“錢閣老,別來無恙?”

短短半個月的功夫,曾經養尊處優的錢閣老變成了食不果腹的老乞丐,他看了姜川一眼,忽然冷笑道:“這裏哪有什麽錢閣老,如今大明朝只有一個閣老,就是姜閣老!這些年你在我面前伏低做小,我們父子算計了一輩子,卻沒想到真正的狼居然披著羊皮躲在我們身旁!姜閣老,你贏了!我這輩子倒了太多人,偏偏沒想到有一天會倒在你手裏!”

姜川不置可否,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在一旁的破舊凳子上坐下單:“贏?哪有人贏呢?贏了你就算贏嗎?我可不這麽覺得!”

“你贏了,自然說什麽都行,人人都說你仁厚,其實你最陰狠不過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偏要用天象之說讓我臨死之前還要受盡欺淩折磨!姜川,我與你到底何時有這樣的深仇大恨?”

錢尚說著開始面目猙獰,惡狠狠的盯著姜川,仿佛恨不得要將他生吞了一般。姜川只是淡淡的看著他,不徐不疾道:“深仇大恨嘛,那得從陳閣老說起。”

“陳…陳言?你是為了給他報仇,才這般算計於我?”

“是,不可以嗎?”姜川忽然俯身拎著他的衣領說道:“你們父子這些年陷害了多少忠良,我的學生蘇仲芳,浙江巡撫張廷彜,三邊總督韓樾,還有我的恩師陳言,死太便宜你們了,唯有這樣的折磨才配的上你們這些爛心爛肺的奸臣!”

“我都快八十了,唯一的兒子為被你害死了,家也抄了,你為什麽一定要將我,趕盡殺絕!”

“那你呢,你當初已經是首輔了,為什麽一定要對陳閣老趕盡殺絕!你做的絕,我只能做的比你更絕!”

姜川說罷將他往後一丟,隨即起身,裝作不經意的說道:“對了,跟你說句實話,你兒子並沒有通倭。”

錢尚聞言,顫顫巍巍想從地上爬起來卻沒了力氣,便爬到姜川旁拽住他的腿怒吼道:“是你!是你陷害我兒,我要去上本參你!”

“參我,你有證據嗎?你們父子當初不也是這樣陷害陳閣老和韓將軍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你那幾個孫子也都死了,你如今已然是孤家寡人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不好過吧!”

“你!你!…”錢尚嘴角抽搐,他此時因為過度悲痛而蜷縮在地上捂著心口發抖,姜川撣了撣被他抓過的地方,平靜道:“對了,陳首輔的女兒陳綺夢沒有死,她已經脫籍了,等新均上位,我自會替陳閣老平反,千秋萬代之後,你錢尚,依舊是萬死難贖的罪臣,留在史冊上被萬人唾罵!”

姜川緊了緊身上的鬥篷,不顧身後人的嘶吼喊叫,快步走了出去。屋外的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著,他伸手想抓住飄散的雪,猛然想起,他剛做官時年輕氣盛,不光多次跟陳言作對,還因為剛直惹怒了先帝,差點被革職除名,永不敘用,是陳言保下了他,他心裏感激,在陳府前請罪時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

陳言從雪地裏扶起快凍僵的他,把他帶進屋裏烤著火,語重心長的跟他說,不要一味的剛直,為尊者縱然有過,也不能直接說出來,要婉言勸諫,對奸臣要能忍,不能意氣用事,任何時候只有先保全自己,才能保全想保全的人,不要在乎一時的得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些話,陳言自己卻沒有做到,他高估了自己跟成明帝的君臣之情,被錢黨父子算計最終還是死在了君王的猜忌之下。可姜川把這些話記了一輩子,他與陳言亦師亦友,陳言遇害之時,昔日受他恩惠之人都為陳閣老出頭,可所有為他說話的人無一例外都被錢黨迫害,唯有素來與他交好的姜川一言不發。他在忍,在等,伏低做小,綢繆多年,他終於等來了今天。

陳閣老走了七年了,姜川的頭發已經白了多半,一張臉飽經滄桑,早就不覆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了,雪落滿頭,他只想起了恩師當面握著自己手諄諄教導的場景,不由得老淚縱橫。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正月初七,錢尚凍死於城門外,屍體被一百姓發現,拖至街上,萬民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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