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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過盡千帆皆不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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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 朱翊珩這些年暗中拉攏人才之時,竟從未註意過蘇仲芳這個二甲末流的進士,若不是他這次上的這道死諫的折子, 他大概永遠都不會註意到這個小官。柳宜年給蘇仲芳的評價是忠直之士,這樣的直臣利國利民, 以後若能為己所用, 自當大有裨益。故而他讓葉神仙用卦象保下他一條命,可誰知太子竟然這樣大膽, 居然要趁機殺人滅口。

一個富貴閑人是不會為了一個直臣出頭的, 所以嘉善找到朱翊珩的時候他才讓她去找朱常熙, 他跟嘉善說安王背後有貴妃有趙家, 他說話遠比自己這個空有虛名的皇叔有用的多。朱翊珩想的是朱常熙所有本事攔住太子,那是最好,若是攔不住也沒法子,只能說是太子和錢敏達自己找死。出人意料的是,朱常熙居然真的攔住了太子, 將行刑之日往後推了一天。就在他以為或許太子還沒蠢到家時, 柳宜年忽然來了, 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高文遠帶著清流一大堆人在東宮門口替蘇仲芳求情,讓太子不要誤殺忠良。

朱翊珩先是一驚, 隨後忽然冷笑道:“還是趙王狠,這下子太子不殺也得殺了, 他既替自己和清流賺的了賢名, 又可以借太子的手殺了這個隨時可能會牽扯到他的定時炸彈。而且還有一個意外之喜, 他應該還不知道卦象的事,錢黨很快就要如他所願, 樹倒猢猻散了。”

柳宜年搖頭道:“太子愚蠢狹隘,趙王陰狠算計太過,大明無論落到誰的手裏,對百姓來說都不是好事。只是苦了蘇大人一片忠君為國之心,說來慚愧,我與蘇大人是同榜,我雖名次好過他,這份赤誠之心卻不如他,遠甚。”

“身處權力漩渦之中,空有赤誠之心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謀大事著,未雨綢繆,瞻前顧後,權衡利弊,哪個不是滿腹算計!魏征得遇到唐太宗才能是魏征,若是遇到商紂王,那只能是比幹!蘇仲芳這個名字,會隨著他的一腔熱血,死諫之心青史留名,你們都是忠臣賢臣,只是做事方式不同,千秋萬代之後,自有後人公論。不過月溪,身為君王,定然更需要你這種賢臣。”

柳宜年斂目沈思片刻,苦笑道:“若可以選,我其實更想做蘇大人那種人。”

這日東宮熱鬧非凡,清流在東宮外跪了半天,錢敏達這帶人去了,兩方在東宮外各執一詞,互不相欠,後來趙王也去了,對太子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到最後,太子下令,將清流眾人午門外廷杖二十,將蘇仲芳明日午時腰斬棄屍於市,任何人再敢勸阻,視作同犯,一同處置。

至此,蘇仲芳的命就算徹底救不得了。

夜裏,姜川去了刑部大牢,見自己這位學生最後一面。

蘇仲芳原本有些虛弱的靠在墻邊,看見姜川時,他忽然快步走到門口抓著欄桿,神色痛苦道:“老師,您不該來的!”

“為著你這句老師,我也必須來。”姜川愁眉不展道:“仲芳啊,你回京城的時候,我再三勸阻,不要只知一味剛直,遇事三思,不要做無謂的犧牲,你怎麽就不聽我的呢?你若是上疏之前知會我一聲,我也不至於這麽被動毫無準備,你讓我如何救你啊!”

“若我提前知會老師,必然會牽連老師,這非我所願。老師不必為我憂心,我本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裏,自古文死諫武死戰,我這也算是死得其所。”

姜川痛心疾首道:“糊塗,白白丟了性命,做無用的犧牲,這是迂腐!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上疏,錢黨也要倒了,何需賠上你的性命?這不值得!”

蘇仲芳望著老師,忽然坦然的笑了笑,“老師,值得的。我知道錢黨遲早會倒,可是他們每多活一日,就會有成千上萬的生民因他們的貪念而死。國庫虧空,民不聊生,陛下還要大興土木,宮裏並不缺這一座道觀,可普天之下多少人連一個遮風避雨的居所都沒有,為著這麽一座道觀,百姓肩上平白又要添上賦稅徭役,那哪裏是道觀,我只看到了皚皚白骨。君父如此不以民生為念,如此任由奸佞橫行,這是亡國之兆,學生實在無法為了自己的性命對這些視若無睹,時不我待,學生等不了!”

蘇仲芳字字鏗鏘說的姜川心中慚愧,他沈默片刻才說道:“仲芳,那你可想過,你活著才能救更多人,若像你一般的忠勇之士都丟了性命,我大明才是真的亡國有日!”

“不會的,大明有老師,有柳月溪中興有望。可老師,我跟您和柳月溪是不同的,你們是宰輔之才,你們的肩上擔著大明的未來,就算為了天下蒼生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而我不是,我的資質性情本就不適合官場,我所有的也只有這一腔熱血,所能用它叫醒君父,能早些將錢黨罪行昭告天下,也算是死得其所。我還記得當初在國子監時,老師為我們上的第一堂課講的就是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學生此生只能做到前兩句,剩下的兩句只能靠老師和月溪完成了。”

姜川頓時老淚縱橫,這個他曾經以為資質平平的學生,卻比任何人都勇敢,做到了他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他只覺得任何讚譽的語言在他面前都顯得太過單薄,於是沈默的對蘇仲芳鄭重的作了一揖,蘇仲芳也鄭重回了一揖。

“老師,學生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

蘇仲芳忽然有些踟躕,頓了一下才說道:“其實學生也有私心,公主這些年過的很苦,駙馬是個好色貪婪的小人,時常打罵侮辱公主。惟願我死之後,請老師能上疏彈劾駙馬,讓公主逃離魔爪,重獲自由。”

姜川腦海中忽然穿起了許多事,可在這種時候,這些似乎也不重要了。姜川握住他的手,點頭道:“好,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快挑一個合適的時機,彈劾駙馬。”

“多謝老師,學生此生無憾了。”

另一邊,柳宜年正在刑部值房看卷宗,忽然聽見門外有嘈雜的聲音。

“公主,您不能進去!”

“讓開,柳侍郎是本宮的老師,誰敢攔本宮!”

柳宜年起身還未走到門口,嘉善已經推門進來了,她看了看一旁的守衛,柳宜年會意便讓他們下去了。

待門關上後,嘉善登時就跪下了,柳宜年連忙扶她起來道:“公主這是做什麽,下官如何承受的起?還請公主快些起身!”

“柳師傅,求求你,讓我見蘇大人最後一面吧!不然嘉善就在此處長跪不起。”

“公主…”柳宜年看著滿臉淚痕的嘉善,終究是不忍拒絕,點頭道:“好,您先起來,下官答應您就是。”

柳宜年帶嘉善去了刑部大牢,對守衛道:“打開牢門!”

蘇仲芳看到柳宜年帶著嘉善來了,忽然有些慌神,一時不知該不該參拜,便楞在那裏。

柳宜年對守衛道:“你們都下去,有人問責,本官一力承擔。”待守衛走後,柳宜年對嘉善道:“公主,臣就在不遠處恭候,有任何事叫臣就是。”

嘉善沖他點點頭,就快步走了進去。

蘇仲芳在她走近之時就跪了下去,“罪臣拜見公主!”

嘉善半跪在地上扶著他哽咽道:“這裏沒有公主,也沒罪臣,只有蘇師傅和他的學生嘉善。”

蘇仲芳不敢擡頭看她,只低頭有些歉疚道:“這應該是罪臣此生最後一次拖累公主了的名聲了。”

嘉善哭著搖頭道:“不是的,是我太任性,是我害了你,是我一直在拖累你!”

蘇仲芳聽到嘉善在哭,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又覺得太僭越,便縮了回去,溫聲道:“罪臣不值得公主落淚,駙馬作惡多端,縱然罪臣死了,也還會有人繼續彈劾他,待他定罪之時,就是公主重獲自由之日。還望屆時公主勿以罪臣為念,好好生活下去。”

好好活著?她如何能好好活著呢?嘉善不希望他帶著痛苦離開這個人世,便沒說什麽,而是將自己帶了十幾年的玉佩給他掛在脖子上,柔聲道:“這個玉佩是我母妃留給我的,我平素一刻都不曾摘下,今日便送你了,讓它永遠陪著你,這樣百年之後,我還能找得到你。”

蘇仲芳握著帶著嘉善體溫的玉佩,顫聲道:“好,等百年之後,罪臣再向公主請罪。”

嘉善擦了擦眼淚,望著他強笑道:“那你總得送點什麽作為回禮吧!”

“可罪臣身無長物,沒有什麽可以送給公主的。”

“就送我一綹頭發吧!”

嘉善說著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斬下了他一綹頭發,覆又斬斷了自己一綹頭發,將二者纏繞到一起,放入懷裏。

“蘇師傅,如果有來生,你還想遇見我嗎?”

蘇仲芳聽著嘉善的聲音,只覺得喉嚨被堵住了,說不出話,只能不斷的重覆著:“罪臣…”

嘉善卻裝作聽不到,自顧自說道:“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們能生在太平盛世,你還是要讀書的,到時候得遇明君,大展宏圖,至於我,我想做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我希望能早點遇見你,比所有人都要早,這樣我就能順理成章的嫁給你。”

“公主…”

“你說好不好!”

“好。”

嘉善一直含在眼裏的淚珠忽然落了下來,她握著蘇仲芳的手,期待道:“你能不能叫我一次嘉善?”

蘇仲芳低頭道:“罪臣不敢直呼公主名諱!”

嘉善卻忽然笑了,哽咽道:“老古板!我就知道,你還是這個樣子!”

嘉善慢慢起身,不舍的望著他良久,才慢慢離去。

蘇仲芳看著嘉善背影越來越遠,緊緊攥著她送的玉佩,終於在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自己視線之前,低聲叫了一句,“嘉善。”

當然,這兩個字嘉善沒有聽到。

蘇仲芳此生克己覆禮,只放縱過三次,第一次是在那日黃昏學堂裏的桂花樹下,嘉善抱住了他,吻了他的臉頰,他沒有推開反而回抱住了她。

第二次是駙馬不懷好意的叫他去赴宴,他明知對方是為了羞辱而來,可他還是因為想見公主一面,毫不猶豫的去赴了約。

第三次就是在此時此刻,他明知自己是沒有明天的人,還是握著公主的玉佩,叫著她的名諱,貪心的想要有來生。

十月二十九日,蘇仲芳在菜市口慨然赴死,死前將自己死諫的奏疏朗聲吟誦,上勸君父,下啟百姓,行刑時,在場百姓無不掩面而泣。

行刑後,嘉善公主將其屍骨收殮,帶回公主府,當夜公主遣散公主府眾人,在府中自焚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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